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照在虎兔兔後颈那道细细的摺痕上。
陆远陷入了一阵巨大的震惊中。
并不光是震惊虎兔兔是————纸人。
更震惊的是————
虽然陆远现在实力下降很多,但身上可有不少系统送的法器。
有些法器是能够探知这种非人的存在。
但在此之前,甚至来说,就算是现在,都没有任何的动静。
当然了,光说法器的话,倒也能强行解释一番。
那就是这虎兔兔————
虽然不是人,但也不是邪祟。
她身上没有半点儿恶意,也没有邪念。
所以,正因为是这个原因,陆远那些个探阴,感知邪祟的法器才没有半点儿动静?
如果说法器还可以解释的话————
那————
那为何之前美神也毫无察觉?
要知道今天早上,美神可是跟虎兔兔同一张桌子吃早饭的。
但美神却也没有半点儿察觉————
美神的实力,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天师了————
这————
「道长?」
虎兔兔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麽脆生生的。
「你咋不说话了哩?」
此时的虎兔兔回过头来,一脸奇怪的望着陆远。
陆远擡起头,看着她的脸。
月光下,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还是那个模样。
圆溜溜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微微翘起的嘴角。
头顶两个小揪揪,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和白天一模一样。
嗯————
不对————也不是一模一样————
陆远说不出来那种细微的变化,但确实有变化。
一时间,陆远不由得在寻思————
会不会是因为白天黑夜的缘故————
毕竟白天的时候,陆远真是没有发现这虎兔兔半点儿的异常————
也就是在刚才————
陆远刚要说话,却懵然发现这虎兔兔竟然在这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月光还是那片月光,还是从那个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但虎兔兔掌心上那道细细的摺痕,就这麽在陆远眼皮子底下,像潮水退沙一样,一点点、一丝丝地淡了下去。
先是摺痕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什麽看不见的力量熨烫着,那些细小的纸屑感消失了。
然後是摺痕的深度变浅,原本因为摺叠而产生的阴影凹槽,慢慢地被填平。
最後是皮肤的颜色,那一道淡淡的、区别於周围肤色的灰白线条,像是融化的雪,彻底浸润回了正常的肉粉色。
前後不过三秒钟。
陆远甚至没眨眼睛。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虎兔兔的掌心与後颈已经光滑一片,乾乾净净。
和任何一个正常小姑娘的脖子没有任何区别。
月光照在上头,只有细细的绒毛泛着柔和的光晕。
陆远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脸。
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在月光下冲陆远眨了眨眼睛,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和刚才不一样了。
陆远终於捕捉到那丝细微的差别。
刚才他发现虎兔兔是纸人的那一瞬间,她的脸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总觉得有些————「板」?
像是画上去的五官,虽然精致,但少了点什麽。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那双眼睛是真的在「眨」,眼睑阖动的时候,连带着睫毛都在轻轻颤动小小的鼻子似乎在微微翕动,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带着鲜活的气息。
头顶两个小揪揪晃动的幅度,也多了几分自然的俏皮。
就好像刚才那一眼的异常,只是月光和他开的一个玩笑。
「道长?」
虎兔兔又唤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着点儿担忧,脆生生的,却多了几分夜里特有的软糯。
「你咋不说话了哩?」
「是不是刚才站久了腿麻?」
虎兔兔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从陆远掌心中抽出来,放在陆远眼前晃了晃。
手指白白嫩嫩,指腹微微带着点儿肉感,指甲盖在月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
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了。
半点儿都看不出来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那回事。
陆远擡起头,看着虎兔兔的脸。
月光下,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眼睛圆溜溜地望着他,里头映着窗户的影子,还有他的影子。
和白天一模一样。
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没事。」
陆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静静的。
「白天睡得少了,现在困了。」
说罢,陆远还伸了个懒腰。
虎兔兔「噢」了一声,缩回手,又坐在陆远对面,安安静静的,等着夜宵。
月光继续从窗户斜照进来。
照在虎兔兔光滑的後颈上。
什麽都没有。
陆远也没吭声,也不再看虎兔兔,而是跟虎兔兔一样,转头望向窗外。
陆远不知道刚才那一瞬是什麽情况。
但陆远能够确定,虎兔兔就是纸人!
她不是正常人类!
刚才的摺痕也不是什麽幻觉,也并非是自己没睡好之类的。
在刚才那一瞬,就是发生了那样的变化。
不过就是————
陆远心里倒是没有升起什麽异样。
也并不害怕。
毕竟————
这可是在真龙观呢!
後面有三清像,有历代祖师神牌。
右边侧殿那里还有清婉。
这害怕个啥呢!
当然,最重要的是虎兔兔自始至终从未展露出来什麽恶意,也不诡异。
这自然不害怕了。
陆远望着窗外那轮月亮,脑子里却一点儿都没闲着。
续灯虎家。
真是好厉害的把式!!
今天这一出————
陆远悄悄用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虎兔兔。
小姑娘安安静静坐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也在看月亮。
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和和的,睫毛在眼脸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这哪儿是纸人?
这分明就是个活生生的小姑娘!
可偏偏,她就是纸人。
陆远跟着老头子走南闯北,什麽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
之前陆远还亲眼见过老头子紮过一个纸人,施了法,让它去给人家看坟。
那纸人能动,能走,能坐在坟前守着。
可那纸人是什麽样?
关节僵硬,走路的时候膝盖不打弯,像是底下安了轮子在地上滑。
脸上的表情永远就那一个,嘴角往上翘着,看着是在笑,可那笑是画上去的,一动不动,盯久了瘮得慌。
而且那纸人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不能见水,见水就瘫。
道门里也有类似的把式。
有些道观会用纸人充当杂役,打扫庭院,看守香火。
那些纸人的把式更高明些,能动得更灵活,能干的活更多。
但不管多高明,终究脱不了那层「纸」的痕迹。
脸色发白,像糊了一层桑皮纸。
动作虽然灵活,但总有那麽一丝说不出来的「飘」,像是脚下没根,走路不沾地。
眼睛虽然能转,但那眼神是空的,没有活人眼里的那点子神采。
可虎兔兔呢?
陆远想起白天。
今天早上,虎兔兔在饭堂吃早饭。
他记得清清楚楚,小姑娘端着碗,拿着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扒拉稀饭。
稀饭烫嘴,她还吹了吹,嘴唇噘起来,呼呼地吹气。
吃到咸菜的时候,眉头皱了皱,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点儿咸」,然後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稀饭往下顺。
这是纸人?
哪个纸人会嫌咸菜咸?
哪个纸人会怕稀饭烫嘴?
哪个纸人会边吃边嘟囔?
还有她的眼神。
陆远又悄悄看了一眼。
虎兔兔正看着月亮,不知道想到什麽,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弯。
那不是画上去的笑,是从心里漾出来的笑。
那种笑,眼睛里得有光,心里得有情,脸上才挂得住。
道门的纸人做得到吗?
做不到。
老头子教的那些把式做得到吗?
做不到。
陆远在脑子里把道门里所有关於纸人的法术都过了一遍。
上清派的《灵宝领教济度金书》里记载过「代形纸人」的法子,可以用纸人来替人挡灾消难。
那纸人做得再精细,也不过是个人形,能动,但不能言。
正一派的《太上天坛玉格》里也有纸人役使的法门。
但那纸人要施法者以念力操控,一举一动都带着施法者的痕迹,像是牵线木偶,牵一下动一下。
可以这麽说,在陆远所知的任何纸人把式中。
就算是啥也不懂的普通人,跟这种纸人待久了,比如说待个一两个钟头以上,就能发现不对劲。
可虎兔兔呢?
她会自己说话,自己吃饭,自己看月亮,自己笑。
她不需要谁操控。
她就是她自己。
在这全都是道士的真龙观,其中更有美神这种级别的神明。
一整天的时间,都未曾发现这虎兔兔有什麽异常。
这已经不是「把式」能解释的了。
陆远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一个词:造化。
对,造化。
就像天地造化万物,让鸟能飞,鱼能游,人能言。
续灯虎家的这门手艺,已经不是在「做」纸人了,是在「造」人!
他们用纸,用竹篾,用浆糊————
用不知道什麽法门,造出了一个会吃饭、会说话、会笑、会在这儿安安静静看月亮,等吃饭的「人」。
而且这「人」还没有半点儿邪气。
没有邪念,没有恶意,没有阴气,没有鬼气。
乾乾净净,清清白白。
比很多活人都乾净。
厉害。
太厉害了。
最起码在这件事儿上。
道门的法术,讲究的是「借」。
借天地之力,借鬼神之力,借符籙之力。
借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总有痕迹,总有破绽。
可续灯虎家的这门手艺————
陆远琢磨着,这不是「借」,这是「化」。
把一张纸,化成一个人。
把死的,化成活的。
把假的,化成真的。
关外十家,果然不是只有续命,真真儿都是有真本事的!
陆远又看了一眼虎兔兔。
小姑娘还在看月亮。
月光把她照得朦朦胧胧的,像是罩了一层薄薄的纱。
她忽然转过头来,正好对上陆远的视线。
「道长?」
虎兔兔眨眨眼睛。
「你到底咋啦,咋一直看俺哩?」
月光还是那样静静地照着。
陆远一怔,回过神来後,便是咧嘴笑道:「没啥,就寻思着将来我要是有了闺女,也像你这般就好了。」
听着陆远的话,虎兔兔眨了眨眼,随後便是非常可爱的晃着脑袋道:「肯定会的!」
说罢,虎兔兔便是笑嘻嘻的又把脸转回去,继续看她的月亮。
两只手还是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头偶尔轻轻动一动,又乖巧又可爱。
陆远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小揪揪,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一缕碎发。
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不是那种看见可爱东西的软。
这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
毕竟,刚开始跟虎兔兔认识时,是完全把虎兔兔当人来相识的。
现在突然知道虎兔兔竟然只是个纸人,这种感觉实在有点儿怪异————
特别是————
她坐在月光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月亮。
心里想的大概是明天吃什麽,是夜宵什麽时候好,是今晚的月亮真圆。
她————她不知道自己是纸人。
嗯————
这感觉怪怪的————
可能是因为现在是夜里十一二点,再加上陆远最近真是松懈下来了,人有那麽点儿感性。
老话说的好。
都是闲的。
一时间,陆远摇了摇头,不再多寻思啥。
不管虎兔兔是真人也好,还是纸人也罢,她既然没做什麽坏事,也不是邪祟。
甚至做的还是好事!
那自然不用管,也不用多问。
跟之前一样就行,请她吃的饱饱的,然後送她离开。
很快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重,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
陆远还没扭头,就听见周道长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夜宵来了。」
虎兔兔一下子扭过头去,眼睛亮晶晶的。
周道长端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两大碗面,热气腾腾的,在月光底下冒着白气。
他把托盘往窗边的矮桌上一放,擡头看了陆远一眼,又看了看虎兔兔。
「晚上也没啥好东西,下了两碗面,卧了俩鸡蛋,凑合吃点。」
虎兔兔已经凑过去了,两只手扒着桌沿,眼睛盯着碗里,小鼻子一吸一吸的。
「好香!」
她仰起脸,冲周道长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道长!」
周道长摆摆手。
他说着,又看了陆远一眼。
陆远望着这两碗面,擡头望着周守拙道:「你不吃?」
周守拙摇了摇头,表示他要入静了,就不吃东西了。
陆远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麽。
最後周守拙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斋堂里恢复安静。
月光还是从窗户斜照进来,这会儿正正地照在矮桌上,把两碗面照得亮堂堂的。
面条白生生的,汤色清亮,上头卧着个荷包蛋,边上还撒了把葱花,绿莹莹的。
虎兔兔已经坐下了,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面,又擡头看陆远。
「道长,能吃了吗?」
陆远在她对面坐下,点点头。
「吃吧。」
虎兔兔立刻端起碗,拿起筷子,先低头吹了吹热气。
她吹气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嘴唇噘得圆圆的。
呼——呼—
吹了两口,才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筷子面条。
面条进嘴,她嚼了嚼,眼睛一下子弯起来。
「好吃!」
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着面。
陆远看着她,不由得笑了笑,也端起碗。
「待会儿吃完了,你要去哪儿,给哪个「神明」续灯?」
虎兔兔正埋头吃面,听见陆远问话,嘴里还嚼着面条,腮帮子鼓鼓的,擡起头来。
「唔?」
她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眨眨眼睛。
「道长问俺去哪儿?」
陆远点点头,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嗯,随便问问,不能说的话,就不说。」
虎兔兔摇摇头,小揪揪跟着晃了晃。
「没啥不方便的呀。」
她又低头喝了一口汤,咂咂嘴,这才开口:「黑水岭子。」
陆远的筷子顿了一下。
黑水岭子?
这名儿听着怎麽有点————
陆远擡起头。
「黑水岭子?」
「哪个黑水岭?」
虎兔兔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就是槐树沟再往里走三十里,翻两座山,有个黑水潭,潭後头就是黑水岭子。」
她说得轻巧,像是说村东头的王家屯、李家坳似的。
陆远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槐树沟?
这地方陆远去过————
那时是陆远刚穿越来没多久,跟着老头子去过!
老头子路过那一带,回来说过一嘴,说以後陆远自己要是来这地方的话————
槐树沟往里走,进了山就别再往深处去,那里头不对劲。
当时陆远问怎麽个不对劲法,老头子没说透,就撂下一句话:「那地方,早年间闹过邪。」
陆远看着虎兔兔,眨了眨眼————
「啥名号?」
虎兔兔把最後一口面吃完,放下碗,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俺也不知道具体叫啥。」
她说。
「家里人就让俺叫他无面尊」。
陆远听见这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无面尊?
这名字他听过!
还是从老头子那儿听的!
那一次老头子帮人处理一桩邪事,回来之後喝闷酒,喝到半夜,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人。
陆远在旁边伺候着,隐约听见老头子说什麽「无面邪神」「香火成精」「装神弄鬼」之类的话。
後来他问过老头子,无面邪神是什麽东西。
老头子当时醉醺醺,说的话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大概意思就是————
那玩意是个邪神。
没脸,所以叫无面。
没脸,就什麽脸都能变。
没相,就什麽相都能化。
这特麽————
这虎兔兔说的无面尊————
不会就是老头子说的无面邪神吧??
不是!!
这续灯虎家给神明续灯————
连邪神也给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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