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见愁回到民宿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
月老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长白山的黄昏来得早,下午四点天色就开始暗下来,远山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像水墨画里淡去的笔触。他怀里,那块断缘石——现在应该叫真心石的另一半——静静地贴着心口,不再发烫,也不再发光,就像一块普通的玉石。
但它带来的震撼,却如余震般在月老心中持续回荡。
幻境中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闪现:老去的林小满,她的葬礼,她的转世...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活了上千年,他见过无数生死别离,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神仙的寿命太长了,长到凡人的一生在眼中不过转瞬。可当那个“凡人”具体到一个人,具体到林小满时,一切都不同了。
“在想什么?”
林小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山路,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月老能听出其中的关心。
“在想...凡人的时间太短了。”月老诚实地说。
林小满沉默了片刻:“那神仙的时间呢?很长吗?”
“很长。”月老看着自己的手,“长到可以看着一个朝代从兴起到灭亡,看着一座山峰隆起又被夷平。长到...会忘记很多事情,很多人。”
“那不是很孤独吗?”
这句话轻轻敲在月老心上。他从来没想过“孤独”这个词。在天庭,神仙们各有司职,各忙各的,偶尔聚会论道,谈论的都是三界大事、修炼心得。没人会问“你孤独吗”,因为神仙本该清心寡欲,不该有凡人的软弱情绪。
可是现在,当他回想自己在姻缘殿里独自对着命格簿和红线的那些日子,确实...是孤独的。上千年的孤独,只是他一直没意识到。
“也许吧。”月老轻声说。
车里又安静下来。后座上,张默靠着李甜睡着了,李甜小心地调整姿势让他睡得舒服些。陈野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苏曼琪闭目养神,但她的手指一直勾着陈野的衣角。
这些细微的小动作,这些平凡人的依恋和温柔,月老以前从未注意过。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从未理解它们的意义。
“到了。”
林小满把车停进民宿院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民宿的灯光温暖地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夜色中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赵晓雅听到车声跑了出来,江浩拄着拐杖跟在她身后。看到所有人都平安归来,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你们可算回来了!”赵晓雅迎上来,“火锅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江浩,你怎么样?”林小满问。
“好多了,医生说过两周就能拆石膏。”江浩笑着说,“倒是你们,探险顺利吗?”
月老和林小满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顺利。”林小满含糊地说,“先吃饭吧,饿死了。”
民宿的餐厅里,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火锅食材——长白山特产的菌菇、冻豆腐、鹿肉片、各种野菜,中间是一口热气腾腾的铜锅,红油汤底翻滚着,香气四溢。张默醒了,揉着眼睛被李甜拉到桌边;陈野放下相机去洗手;苏曼琪摘下墨镜,难得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也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灵考验,每个人都格外珍惜此刻的相聚。张默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会主动给李甜夹菜;苏曼琪破天荒地讲了个拍戏时的糗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赵晓雅细心地帮江浩把肉片剪小,方便他用筷子夹。
月老安静地吃着,观察着每一个人。他看着李甜说话时张默专注的眼神,看着陈野悄悄给苏曼琪递纸巾的细节,看着江浩虽然行动不便却坚持要给赵晓雅倒饮料...这些细微的互动,这些自然而然的关心,比他牵过的任何一条红线都更真实,更有温度。
“月老白,”赵晓雅突然叫他,“听小满姐说,你今天通过了什么‘考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月老放下筷子,斟酌着该怎么说。
“是断缘石的考验。”他最终决定说实话,“它让我看到了...如果我和凡人相爱,会面临的未来。”
餐桌上一片安静。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水汽氤氲中,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你看到了什么?”江浩轻声问。
“看到了她老去,看到了她离开,看到了她转世后不再记得我。”月老说得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看到了作为一个神仙,要面对的永恒的失去。”
林小满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一片煮好的蘑菇夹到月老碗里。
“那...你怎么选择的?”李甜小心翼翼地问。
月老看着碗里那片蘑菇,又抬头看了看林小满。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额头上那道淡淡的伤痕提醒着他,这个女孩曾为他流过血、流过泪。
“我选择珍惜现在。”他说,“即使知道以后会痛苦,即使知道几十年后要面对分离,我也要现在和她在一起。因为爱...不是计算得失,而是明知会失去,也愿意拥抱当下的每一刻。”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落雪的声音。
然后,张默突然鼓起掌来。一开始很轻,然后其他人也跟着鼓掌。不是那种热烈的掌声,而是轻轻的、带着理解和尊重的掌声。
苏曼琪擦了擦眼角:“我以前演过很多爱情戏,说过很多情话。但这是我听过最...真实的情话。”
“因为它不是情话,”陈野接口道,“是真心话。”
林小满终于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说得挺好。不过月老白,你碗里的蘑菇要凉了。”
月老也笑了,夹起那片蘑菇放进嘴里。蘑菇煮得恰到好处,鲜嫩多汁,带着汤底的麻辣和菌菇特有的清香。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凡人的食物之所以美味,不是因为它用了多珍贵的食材,而是因为它承载着做菜人的心意,承载着同桌共食的温暖,承载着这转瞬即逝却无比珍贵的人间烟火气。
就像爱一样。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在那个人面前,你可以不完美;不是因为有永恒的未来,而是因为愿意把不确定的未来交给彼此。
晚饭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月老帮林小满收拾完厨房,正准备上楼,林小满叫住了他。
“陪我坐会儿?”她指了指民宿的小客厅。
两人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下。壁炉里烧着松木,噼啪作响,散发出温暖的气息和淡淡的松香。窗外又下起了雪,雪花在夜空中无声飘落,像无数白色的蝴蝶。
“今天在幻境里,”月老突然开口,“我看到你老了的样子。”
林小满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什么样?”
“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月老回忆着,“你笑着对我说,‘你看,我在变老,你在原地。’”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回答。”月老苦笑,“我被吓醒了。”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你真的留下来,几十年后,我变成了老太太,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别人会怎么看?你自己...又会怎么看我?”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月老认真地说,“至于我怎么看你...林小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林小满。”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两个人都愣住了。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你...”林小满的脸红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不知道。”月老老实地说,“大概是...真心话说多了,就习惯了。”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温馨的默契。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听着窗外的落雪声。
“月老白,”许久,林小满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回天庭,不用勉强自己留下来。我理解的。”
“我不想回去。”月老立刻说,“天庭很大,很华丽,但那里没有...没有火锅,没有花棉袄,没有你早上煎的饼,没有雪地里打滚的孩子,没有这些真实的笑声和眼泪。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和规矩。”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以前觉得,爱就是找到最匹配的人,用红线绑在一起,让他们按照命定的轨迹生活。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爱,是安排。真正的爱...是即使知道不匹配,即使知道困难重重,也愿意牵起对方的手,一起走一条未知的路。”
林小满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火光在跳跃:“你知道这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说,我会觉得你疯了。”
“也许我是疯了。”月老笑了,“但疯得...很快乐。”
那天晚上,月老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天庭,但不是现在的天庭,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刚刚成为月老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年轻、自信,相信姻缘簿上的每一个字,相信命格匹配就是一切。
他在梦里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想告诉他:你会错很多次,会让你爱的人受伤,会让你自己痛苦。但你也会学会什么是真正的爱,会遇到一个叫林小满的女孩,她会改变你的一切。
梦里的年轻月老听不到他的话,只是埋头整理着那些红线,一丝不苟。
醒来时,天还没亮。月老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那个活了上千年的老神仙已经死了,死在了断缘石的考验里;现在活着的,是一个重新开始学习爱的新生命。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还在下雪,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上午,民宿来了新客人。
是一对年轻情侣,看起来二十出头。女孩留着短发,活泼开朗;男孩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们在前台办理入住时,月老正好经过。
“我们要一个能看到雪山的房间!”女孩兴奋地说。
“好的,201房间正好空着。”林小满递过房卡,“早餐时间是七点到九点,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谢谢!”女孩接过房卡,转身对男孩说,“亲爱的,我们放好行李就去滑雪吧!我查过了,今天滑雪场有夜场,晚上还有烟花!”
男孩温柔地点头:“好,都听你的。”
看着他们手拉手上楼的背影,月老习惯性地想从怀里掏命格簿——然后才想起来,命格簿早就被收走了,他现在只有真心石。
“想牵线?”林小满揶揄道。
“不。”月老摇头,“只是...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他们怎么相爱。”
下午,月老在民宿院子里扫雪时,那对情侣准备出发去滑雪场。女孩穿了一身亮粉色的滑雪服,像一朵在雪地里绽放的花;男孩则是沉稳的蓝色,两人站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老板,我们走啦!”女孩挥手。
“注意安全!”林小满回应。
月老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真心石。他闭上眼睛,调动那一点点恢复的法力,感应着那对情侣之间的连接。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他看到那对情侣之间,有一条细细的、发着微光的线。但那不是他以前牵的红线,而是一种更柔和、更自然的东西,像是两人之间流动的感情具象化。
线的颜色在变化。当女孩笑着对男孩说话时,线变成温暖的橘色;当男孩细心帮女孩整理围巾时,线变成柔和的粉色;当两人对视时,线变成明亮的金色。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缘分线。不是绑上去的,是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是每一次关心、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理解和包容的累积。
“看到了什么?”林小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月老睁开眼睛,有些惊讶:“你看得出来?”
“你闭着眼睛傻笑的样子,谁看不出来。”林小满递给他一杯热茶,“说说,看到什么了?”
月老接过茶,斟酌着词句:“看到...真正的缘分是什么样子。它不是一条固定的线,而是一条会呼吸、会变化、会生长的生命线。它的颜色会随着两个人的感情而变化,它的强度会随着两个人的互动而增减。”
林小满若有所思:“就像植物一样,需要浇水施肥才能生长?”
“对。”月老点头,“我以前做的,就像强行把两株植物绑在一起,不管它们需不需要阳光,适不适合土壤。而现在...我想学习怎么帮它们找到合适的生长环境。”
“那你觉得,”林小满看向那对情侣离开的方向,“他们合适吗?”
月老又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那条线的光芒很稳定,颜色温暖,虽然偶有波动——大概是情侣间正常的小摩擦——但整体是向上的、生长的趋势。
“很合适。”他睁开眼睛,“不是因为命格,而是因为...他们在一起时,两个人都变得更好了。”
林小满笑了:“看来你这个月老,终于入门了。”
傍晚时分,月老一个人在民宿后面的小山坡上散步。雪已经停了,天空被晚霞染成粉紫色,长白山的雪峰在暮色中像一幅水墨画。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两块石头——一块是原来的鹅卵石,一块是新得到的真心石另一半。
两块石头放在一起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它们开始发出柔和的光,然后缓慢地靠近,最后竟然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块完整的、心形的白色玉石。玉石内部,那些流光旋转得更快了,像是一个微小的宇宙。
月老把石头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广阔的、包容的、温暖的感觉。那是长白山的感觉,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真挚感情的总和。他感觉到张默和李甜的细水长流,感觉到苏曼琪和陈野的彼此治愈,感觉到江浩和赵晓雅的共同成长,感觉到那对新来情侣的热烈纯真...
还有,他和林小满之间,那条正在缓慢生长、尚未完全成形的线。
那条线还很细,很脆弱,但它真实存在。它不是绑上去的,是在一次次相处中自然生长的——在他摔进雪堆时她伸出的手,在他不懂现代事物时她的耐心解释,在他陷入幻境时她的呼唤,在他决定留下时她眼中的泪光...
每一刻,都在让这条线生长一点。
“原来如此。”月老喃喃自语,“真爱无需强绑,因为它自己会生长。”
他睁开眼睛,看到林小满正从小路那边走来。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团温暖的火焰。
“找你吃饭。”林小满走到他面前,“坐这儿不冷吗?”
“不冷。”月老站起来,把融合后的真心石递给她看,“你看。”
林小满接过石头,惊讶地发现它变得完整了:“它们...合体了?”
“嗯。”月老点头,“我想,这是因为我也变得完整了。”
林小满看着石头,又看看月老,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把石头还给他:“那...完整的月老大人,能赏脸回去吃晚饭吗?今晚有赵晓雅做的地三鲜,江浩说这是他家的祖传秘方。”
“荣幸之至。”月老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两人并肩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排并行的脚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民宿门口时,月老突然停下脚步。
“林小满。”
“嗯?”
“如果...”月老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想正式追求你,应该怎么做?”
林小满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瞪了他一眼:“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不会。”月老老实地说,“我活了上千年,牵了无数姻缘,但从没追求过任何人。我不知道凡人是怎么谈恋爱的。”
林小满又好气又好笑:“那你以前那些情侣都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绑的。”月老理直气壮,“找到命格匹配的,绑上红线,他们就相爱了。”
“......”林小满扶额,“月老白,我求你,千万别用那套追我。”
“那应该用什么?”
林小满想了想,忽然笑了:“用真心啊,你不是刚领悟了吗?”
她说完转身进了民宿,留下月老一个人在门口思考。
真心...吗?
那天晚上,月老在房间里,对着手机研究“如何追求喜欢的女孩”。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说送花的,有说写情书的,有说请吃饭看电影的,还有说“欲擒故纵”“若即若离”的...
月老看得一头雾水。凡人的爱情怎么这么多套路?相爱就是相爱,为什么要玩这些花样?
他关上手机,走到窗边。院子里,那对新来的情侣刚滑雪回来,女孩笑得像银铃,男孩温柔地看着她,帮她拍掉头发上的雪。很简单,很自然。
也许,真心就是最大的套路吧。
第二天早上,月老起了个大早。他悄悄溜进厨房,想给林小满做早餐。但面对现代化的厨具,他又犯难了——燃气灶怎么开?抽油烟机怎么用?鸡蛋要煎几分钟?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最原始的方法:用壁炉。
民宿的壁炉足够大,月老找来一个小铁锅,放在余烬上,倒入油,等油热了打鸡蛋。第一个蛋打下去,油溅得到处都是;第二个好一些,但蛋黄散了;第三个终于成功了,圆圆的,边缘微焦,蛋黄完整。
他又烤了两片面包,热了牛奶。虽然简单,但都是他亲手做的。
林小满下楼时,看到餐桌上摆着的早餐,愣住了。
“你做的?”
“嗯。”月老有些紧张,“可能...不太好吃。”
林小满坐下来,小心地切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复杂。
“怎么样?”月老问。
“盐放多了。”林小满说,但眼睛在笑,“不过...还不错。”
她又吃了一口,这次笑得更明显了:“月老白,你知道吗,这是我爷爷去世后,第一次有人给我做早餐。”
月老的心柔软下来:“以后可以经常做。”
“那我要提前告诉你,我喜欢溏心蛋,面包要烤得脆一点,牛奶不要太烫。”
“好,我记下了。”
很简单的话,很平常的早晨,但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悄改变了。像是春天里第一颗破土的嫩芽,虽然细小,但充满生命力。
早饭后,月老照例在院子里扫雪。那对新来的情侣也起来了,女孩在院子里堆雪人,男孩帮她滚雪球。
“老板早!”女孩活泼地打招呼,“昨晚的烟花好美!我们拍了好多照片!”
“喜欢就好。”林小满在门口笑着说。
月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他放下扫帚,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棵老梅树,枝干遒劲,虽然现在是冬天,但已经结满了花苞,有些已经微微绽开,露出一点红。
他伸手折了一小枝梅花,走回林小满面前。
“给你。”
林小满看着那枝梅花,又看看月老:“这算什么?”
“不知道。”月老诚实地说,“网上说追女孩要送花,但院子里没有别的花,只有这个。”
林小满接过梅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很淡的香气,清冷中带着甜。她抬头看着月老,这个活了上千年的老神仙,此刻像个笨拙的少年,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不安。
“谢谢。”她轻声说,“我很喜欢。”
月老的眼睛亮了。他没有说话,但那种纯粹的喜悦,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那天下午,民宿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中年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衣着朴素,神色疲惫。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民宿时,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欢迎光临。”林小满迎上去,“要住宿吗?”
“嗯,一个单间,住三天。”女人声音沙哑。
办理入住时,月老正好在前台整理东西。他习惯性地感应了一下,发现这个女人身上...几乎没有缘分线的光芒。不是完全没有,而是非常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林小满递过房卡。
女人点点头,默默地上楼了。
“她怎么了?”月老小声问。
林小满摇摇头:“不知道,但看起来...很伤心。”
晚饭时,那个女人没有下楼。林小满让月老送一份晚餐上去。
月老端着餐盘敲响房门,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女人已经换上了睡衣,眼睛更肿了。
“晚饭。”月老把餐盘递过去。
“谢谢...”女人接过餐盘,却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犹豫了一下,“请问...这里是不是很安静?”
“很安静。”月老点头,“尤其是晚上,只能听到风声和落雪声。”
“那很好。”女人低声说,“我需要安静。”
门关上了。月老站在门外,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啜泣声。
那天晚上,月老坐在房间里,手里握着真心石,犹豫了很久。他知道不应该窥探客人的隐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悲伤,那种悲伤甚至影响到了真心石的光芒。
最后,他还是决定感应一下。不是为了窥探,而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真心石中。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具体的画面,而是感受到了一种情绪——深沉的失望,被背叛的痛苦,还有...自我怀疑。像是多年的信任被打破,像是付出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第二天早上,女人下楼吃早餐时,眼睛还是肿的。她只喝了一点粥,就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雪山发呆。
林小满给月老使了个眼色,月老会意,端着一杯热茶走过去。
“长白山的冬天很长,”他在女人对面坐下,“但春天总会来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苦笑:“有些伤口,春天也愈合不了。”
“能说说吗?”月老问,“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些。”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月老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缓缓地说:“我结婚二十年了。昨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提前下班,买了蛋糕和红酒,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结果看到他和一个年轻女人从酒店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在发抖。
“二十年的感情,二十年的付出...原来都是笑话。”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说我老了,说我没有新鲜感,说他需要激情...那我呢?我的二十年算什么?”
月老静静地听着。他想起了断缘石里的那些悲伤记忆,想起了尘缘的痛苦,想起了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分离。原来,凡人的爱情里,不仅有美好,还有这么多伤害和背叛。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女人继续说,“我到现在还爱他。恨他,但也爱他。是不是很贱?”
“不。”月老摇头,“爱不是贱,爱只是...很难控制。”
女人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那为什么...为什么爱会变成这样?我们当初也是相爱的啊,也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为什么才二十年,就什么都变了?”
这个问题,月老答不上来。他牵过那么多姻缘,见过那么多情侣,但从没想过爱情会变质,会消失。在他的认知里,红线一牵,就是一辈子。
但现在他知道,不是这样的。爱情是活的东西,它会生长,也会枯萎;会绽放,也会凋零。需要浇水,需要阳光,需要两个人的共同呵护。
“我不知道。”月老诚实地说,“但我知道,长白山有一种说法——每一场大雪,都是在埋葬过去,等待新生。雪化了,春天就来了。”
女人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谢谢。其实...说出来好多了。”
那天下午,女人换上了滑雪服,去了滑雪场。月老不放心,远远地跟着。他看到她在中级雪道上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没有哭,只是咬着牙继续滑。
最后一次摔倒时,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躺在雪地上,看着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融化成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月老走过去,伸出手。
女人看着他,笑了笑,抓住他的手站起来:“我没事。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二十年的感情是真的,现在的背叛也是真的。我不能因为现在的痛苦,就否定曾经的幸福;也不能因为曾经的幸福,就容忍现在的伤害。”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要离婚。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尊重自己。”
那一刻,月老看到她身上那微弱的光,突然亮了一下。虽然还很弱,但不再是风中残烛,而是一颗重新点燃的火种。
晚上,女人在民宿的留言本上写了一句话:
“长白山的雪很大,大得能埋葬所有过去。但雪终会化,春天终会来。谢谢这个冬天。”
第二天,她离开了。走之前,她对林小满和月老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会在春天再来。来看看雪化后的长白山,是什么样子。”
送走她后,月老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真心石在怀里微微发烫,像是也在为那个女人的新生而高兴。
“你在想什么?”林小满走过来。
“在想...爱情真的很复杂。”月老说,“有甜蜜,也有痛苦;有永恒,也有短暂;有忠诚,也有背叛。我以前把它想得太简单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正因为它复杂,才珍贵。”月老转头看着林小满,“因为要在这复杂的世界里,找到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面对所有复杂,需要很大的勇气和运气。”
林小满笑了:“那你找到了吗?”
月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正在找。”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满脸上,温柔而坚定。不需要说更多,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天晚上,月老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日悟:真爱无需强绑,因为它会在真心相待中自然生长。就像长白山的松树,不需要人工种植,只要给它们合适的土壤和阳光,就会在风雪中屹立不倒,在春天里绽放新芽。”
合上日记本,他走到窗边。院子里,那对新来的情侣正在放小烟花,火花在夜色中绽放,短暂但美丽。女孩笑着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温柔地搂着她。
月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也许,凡人的爱情正因为短暂,才格外绚烂。就像这烟花,就像这樱花,就像人的一生——不是因为它永恒而珍贵,而是因为它有限,所以每一刻都值得珍惜。
而他,这个曾经追求永恒的神仙,现在愿意为了有限的几十年,付出全部真心。
这就是他的顿悟。
也是他新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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