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城外,雨刚停。被马蹄和人脚踩过的泥地很烂,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的挪动,靴子拔出来时,发出“咕叽”的声响。
萧朝贵骑在乌骓马上,看着前方的全州城,脸色很难看。城墙确实不高,跟桂林比起来,这儿的墙有不少裂缝,城头上的火炮稀稀拉拉,士兵的身影也乱七八糟,明显是临时凑起来的守军。
“就这点城防?”萧朝贵的声音很不屑,指尖轻轻敲着马鞍。
他身边的副将连忙点头,讨好的说:“王爷说的是,这全州城比桂林差远了。城墙低了两丈,炮位不到十个,守军都是地方团练和散兵,又杂又乱,相信不出三天,我军定可拿下。”
萧朝贵冷笑一声,眼里有些着急:“那正好。”他拉住马缰绳,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带着命令的口气,“天王要快,我就给他快!今天之内,必须拿下全州!”
命令下达,鼓声突然响起。“攻城!”萧朝贵拔出腰间的虎头刀,刀光一闪,直指城头。
陈天一站在后方高坡上,穿着银灰色战甲,站的笔直,安静的看着萧朝贵的部队涌向城墙,他自己的士兵却没动,阵列整齐。
张大彪攥着拳头,低声骂了一句,很不满:“西王这是想拿战功都急疯了,连阵型都不要了!”
谭绍光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战况,眉头微皱:“西王是憋着一口气要拿头功。自从桂林没打下来,他在天王面前丢了脸,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快点打下全州。”
陈天一没说话,目光锐利的盯着萧朝贵的阵列。他发现步兵推进的太密了,挤在一起,万一有埋伏,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攻城梯也太早亮出来了,还没靠近城墙就成了靶子;炮兵更是着急,炮架都没固定好,就急着往前推,这种炮火根本打不准,纯粹是浪费炮弹。
“他心乱了。”陈天一轻声说道。
周默站在他旁边,低声问:“师帅,要不要派人去提醒一下西王?这么冲动,可能会出事。”
陈天一缓缓摇头,有些无奈:“来不及了。他现在只想着破城立功,听不进劝。而且,命令已经下了,人也冲出去了,现在想调整已经不可能了。”
全州城头,青军将士看着涌来的太平军,都很慌张。“他们真冲过来了!这么快!”一个年轻士兵脸色发白,拿弓的手都在抖。
“炮呢?怎么还不开炮?快开炮啊!”队正急的直跳脚,对着炮位那边大喊。可炮兵们也是手忙脚乱,平时训练少,现在看着冲过来的敌人,早就乱了,来不及装填炮弹。
还没等青军反应过来,太平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几十架攻城梯瞬间架了起来,搭在湿滑的城墙上,士兵们嗷嗷叫着,踩着梯子往上爬,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放箭!快放箭!”城头的青军队正嘶吼着,箭雨从城头射下,城下的太平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一片。
“顶住!一定要顶住!”青军士兵们打起精神,用力抵抗,滚石、擂木不停的从城头砸下,砸在攻城梯上,发出“咔嚓”的断裂声,不少士兵从梯子上摔下去,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萧朝贵亲自站在阵前,胯下的乌骓马不安的刨着蹄子,他双眼通红,挥着虎头刀大喊:“再上一队!给我往上冲!别停!谁第一个冲上城头,赏白银百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士兵们更加卖命。更多的太平军被调动起来,冲向城墙,不计伤亡的往前冲,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敢后退。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炮声,而是剧烈的爆炸声。原来是清军的火药库被乱箭引燃了,整个城头瞬间被火光吞没,碎石、木屑和士兵的断手断脚飞的到处都是。
青军被炸的晕头转向,阵型大乱,哭喊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本来就弱的防守彻底垮了。
“冲!”萧朝贵眼睛一亮,拔出虎头刀指向城头,“现在不冲,等什么时候!破城之后,不封刀!”
陈天一站在高坡上,眉头终于紧紧皱了起来。
张大彪啐了一口,骂道:“赌赢了就是头功,风光得很;赌输了……就全完了!这全州城看着弱,说不定就是个陷阱!”
话音刚落,城头的局势突然变了。原本混乱的青军忽然稳住了,城头换了一面旗,上面绣着“彪”字。紧接着,城门边的暗门打开,一队装备精良、阵型整齐的青军突然杀出,正是埋伏好的伏兵。
他们明显早就等着这一刻,专挑天军主力全部压上、阵型散乱的时候突袭。天军的前锋正挤在城下,前面是城墙,后面是自己人,进退两难,一下子就被包围了。
“退!快退!”
擂木、滚石像下雨一样砸下来,箭矢精准的射向拥挤的人群,壕沟里很快堆满了尸体,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踩上去又滑又腻,根本站不稳。
萧朝贵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厉声质问:“怎么回事?!城里怎么还有这么多精兵?!”
“王爷!城里藏了一营绿营兵!他们一直躲在西门,就等我们全压上来再突袭!我们中计了!”
混乱迅速蔓延到整个战场。清军从城头反扑下来,顺着攻城梯冲下来,和太平军肉搏;城外的伏兵则从侧面包抄,硬生生把天军的阵型撕碎了。
“萧王!快退吧!再不退,我们就全完了!”亲兵们围在萧朝贵身边,苦苦哀求。
萧朝贵一咬牙,低吼道:“退?!我退了,天王怎么看我?桂林没功劳,全州再打败仗,我萧朝贵还有什么脸面!”他猛的拉转马头,挥刀指向乱军之中,“跟我上!杀出一条血路!”
陈天一站在高坡上,看着下面陷入绝境的天军,终于不再犹豫,沉声道:“谭绍光。”
“末将在!”谭绍光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领命。
“带三千人,压住左翼,挡住青军的包抄。记住,只挡不追,守住阵地。”陈天一的声音冷静的可怕。
“张大彪。”
“末将在!”张大彪也立刻应声。
“你带一千人,接应退下来的兵,尽量把能救的人都救回来,别让他们全死在城下。”
两人都愣了一下,谭绍光忍不住问:“师帅,那萧王那边——”
陈天一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沉重:“他已经陷进去了,我救不了他。我们能做的,就是保住更多的弟兄,不让损失再扩大。”
萧朝贵冲进乱军之中,虎头刀上下翻飞,每一刀都带着风声,劈向面前的青军。他杀得很凶,双眼赤红,可青军人太多了,杀退一批,又上来一批,根本杀不完。
冷箭从四面八方射来,一箭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片血花;第二箭射中了他的手臂,让他握刀的力气小了些;第三箭,直接扎进了他的肋下。
胯下的乌骓马发出一声惨叫,前腿一软,跪倒在地,把萧朝贵摔了出去。“萧王!”亲兵们见状,立刻冲过去想保护他,却被冲上来的青军砍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地面。
萧朝贵撑着虎头刀,艰难的站起来,鲜血顺着战甲的缝隙往下流,在地上积了一滩。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里飘着青军的旗帜,再回头看了一眼城外乱成一团、死伤惨重的天军,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凄凉的笑。
忽的一支长矛突然从人群中刺出,精准的刺穿了他的胸膛。
萧朝贵的身体猛的一僵,虎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前露出的矛尖,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无力的倒在了血泊之中。
傍晚时分,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迹,却冲不散那浓郁的血腥味。天军终于击退了青军的反扑,开始收拾战场,尸体一具一具的被抬走,有天军的,也有青军的,在城下堆的像小山。
中军大帐里,安静的可怕,连呼吸声都能听见。洪秀全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都发白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艰难的开口,声音有些抖:“西王……死了?”
帐内的将领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看洪秀全的眼睛。杨秀清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回天王,西王……阵亡了。”那是他紫荆山烧炭的老兄弟,他的政治盟友,少了一个萧朝贵,对他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洪秀全闭上眼,睫毛颤抖着,脸上满是悲伤。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发虚:“收敛西王遗体,好好安葬,我要全州城所有人为西王陪葬。”
还是没人说话,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石达开站在帐外,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战甲和头发。他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全州城,眼神深邃。这时,他看见陈天一从帐内走出来,脚步沉稳,神色平静。
“你早就知道他会出事?”石达开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复杂。
陈天一站住脚,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轻轻摇头:“我知道他太想立功,心已经乱了,这么冲动,很可能会出事。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急,急到连最基本的防备都不要,一头扎进青军的陷阱里。”
石达开望着远处的战场,语气沉重:“萧朝贵也是军中猛将,他这一死,杨秀清肯定会把持更多的军权,军中的平衡,再也保不住了。”
“已经在变了。从桂林没打下来,到全州这场血战,天军的锐气,已经没了不少。而人心,也在悄悄的变。”
前锋营大帐,周默站在陈天一面前,低声说:“师帅,西王一死,杨秀清肯定会加强对各军的控制,很多双眼睛,都会盯到我们这边来。我们越强,怕越容易 被东王猜忌。”
陈天一站起身,解下腰间的佩刀,轻轻放在桌上,刀身反射出冷光。他看着周默,眼神坚定:“猜忌是好事。”
“嗯?”周默有些不明白。
陈天一抬头,目光锐利:“至少说明,他们开始怕了。怕我们的实力,怕我们不受控制。越是这样,我们越要稳住,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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