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城落了第一场冬雨,书脊巷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水洼里映着两边屋檐的轮廓,一摇一晃的。林微言早上来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槛上搁着一把伞,深灰色的长柄伞,伞骨上缠着一圈老式的黑色胶布,胶布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她把伞捡起来,翻到伞柄的位置看了一眼,上面用指甲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刻得很浅,像是拿钥匙尖随手划的。林微言站在门口愣了三秒钟,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把伞往门后头一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上午十点,陈叔拎着两袋旧书从巷子口踱过来,看见林微言蹲在店门口晒书,顺手把袋子往她脚边一搁:“昨儿个收的,一整套《昭明文选》,民国石印本,品相还行,就是缺了第一册。你给拾掇拾掇。”
林微言翻了翻那套书,纸页泛黄但没发霉,边角稍微有点卷,修补一下就能上架。她点点头:“书脊得重新包一下,线也松了。放我这儿吧,下礼拜给你。”
陈叔没急着走,拿拐棍儿点了点她门后头那把灰伞:“那伞谁的?”
“不知道谁搁门口的。”
“不知道?”陈叔眯着眼睛笑了一声,“我昨儿傍晚看见一辆黑车停巷子口,下来个人搁了把伞就走了。那人个子挺高,穿一身深色大衣,伞搁下之前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跟罚站似的。”
林微言低着头翻书,耳朵尖悄悄红了:“陈叔您眼神倒好,隔着半条巷子还能认出人高矮。”
“我认不出来是谁,但我认得出来人家站那儿是等人还是等雨。”陈叔笑呵呵地拎起空袋子,“等雨的人站两分钟就走,等人的人站了快十分钟,还来回走了两趟。”
陈叔走了之后,林微言把那把灰伞从门后头拿出来,撑开看了看。伞面很干净,没有雨水渍,说明搁在门口之前是收好的。伞骨断了一根,被她昨天翻来覆去检查的时候发现了——断口处被人用细铜丝缠过一圈,缠得极细致,铜丝末端还往里弯了个小钩子,不会扎手。这种修法她太熟了。沈砚舟从前修东西就这样,一根铜丝能缠出花来,修完了还非得藏得看不出痕迹。
她叹了口气,把伞收好,搁进柜台底下的储物柜里,拿一本书压住了。
周明宇中午来了一趟,带了两碗巷口“孙记”的馄饨,还热腾腾地冒着气。他把馄饨往桌上一搁,顺手把林微言桌上那堆散着的纸页归拢了一下:“你这桌乱得跟战后现场似的。昨儿个又熬夜了?”
“没熬。就修到十一点。”
“十一点还不叫熬夜?”周明宇把馄饨盖子掀开,推到她面前,“先吃,吃完再忙。你这条命是修书的,但修书之前得先活着。”
林微言笑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镊子,端着馄饨坐到窗边的小桌上吃。周明宇坐在对面,没吃,就拿筷子慢慢搅着自己那碗,搅了一会儿才开口:“微言,我妈这周末过生日,让我问问你去不去。她说你上回给她扎的那个针灸管用,想请你再去看看。”
林微言筷子停了一下:“周姨过生日,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妈把你当半个闺女。你要是不去,她得念叨我一个月。”周明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说“今天下雨明天阴天”似的,没给林微言任何压力。
林微言点了点头:“行,我去。给周姨带一套我自己做的花草茶,安神的。”
周明宇笑了:“你做的花草茶比我买的保健品强。我妈喝你的茶喝了半年,血压都稳了。”
两人吃完了馄饨,周明宇走之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说:“微言,那把灰伞是谁的?”
林微言正把碗往塑料袋里收,手顿了一下:“搁门口没人要的。”
“没人要的伞搁你储物柜里?还拿书压着?”周明宇笑了笑,没戳穿,“行吧。有人要的伞,你记得还给人家。别拿书压着,书压着伞骨头疼。”
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哼着歌。林微言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雨里,心里叹了口气。周明宇这人就是这点好——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但从不逼你说。你不想说,他就不问,最多拐着弯儿开一句玩笑,让你自己琢磨去。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了半张脸。林微言把那套《昭明文选》摊在窗边的长桌上,开始拆线。这套书修起来不难,就是费工夫——纸页得一张张托裱,折痕得拿熨斗慢慢熨平,书脊的麻线得重新搓。她正搓着线,门口光线一暗,有人站进来了。
她没抬头,先闻着味儿了——松木和旧纸混着一点淡淡的墨,是沈砚舟身上常年带着的那股气。
“伞是你在门口搁的?”
沈砚舟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散散搭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潘家园古旧书店”几个字。他也没绕弯子:“伞骨断了,我修了一下。你收着用。”
“你自己的伞?”
“我的。前年买的,用顺手了。”
林微言把手里搓到一半的麻线搁下来,抬起头看他。沈砚舟站在窗边的光里,头发剪短了些,鬓角干干净净的,看着比上个月在法庭上那回气色好了点。她本来想说“你放我这儿我也用不着”,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你坐吧。站着跟电线杆子似的,我仰头看着累。”
沈砚舟笑了一下,把纸袋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也没急着说话,就看她搓线。林微言被他看得不自在,拿镊子敲了敲桌面:“有话说话。”
“《昭明文选》?”
“陈叔收的,民国石印本,缺第一册。”
“缺的那册我那儿有。”沈砚舟把纸袋打开,从里头掏出一本书,封面是灰蓝的,纸页稍微有点卷边,“同版的。品相比你这套差一点,但第一册本来就不容易找。你先凑一套,修完了搁你店里卖。”
林微言把那本第一册接过来翻了翻,确实同版,纸的帘纹和印痕都对得上。她翻了两页,忽然翻出一片夹在书页里的银杏叶。叶子已经干透了,黄得透亮,叶脉清清楚楚的,被压得很平整,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她捏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学图书馆门口那排银杏树,她大一那年秋天捡了一堆叶子,挑了一片最黄最完整的夹在《花间集》里。后来那本《花间集》被沈砚舟借走了,还回来的时候叶子没了。她当时还问了一嘴,沈砚舟说“可能借给别人翻的时候掉了”。
“你偷我叶子。”她捏着那片银杏叶,声音闷闷的。
“借的。说偷多难听。”沈砚舟看着她捏叶子的手指头,“我夹在笔记本里压了好几年。后来笔记本换了,叶子忘了挪,找不着了。前阵子收拾旧东西又翻出来,就搁这本第一册里了。”
林微言攥着那片叶子,好一会儿没说话。窗外有风过来,把长桌上摊着的纸页吹起一角。沈砚舟伸手帮她按住,手指头碰到她手背,凉的。他没缩回去,她也没躲。
“沈砚舟。”
“嗯。”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先开口?”
沈砚舟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先开口了。上回在书脊巷碰见那天我就开了。你没接。”
“那你后来怎么不催?”
“催什么?催你原谅我?”沈砚舟把按纸页的手收回去,靠回椅背上,“微言,我欠你一个解释,不欠你一个结果。我解释了,你听完了,怎么决定是你的事。我要是成天催着你‘原谅我吧原谅我吧’,那叫道德绑架。”
林微言把银杏叶放回第一册书里,合上书页:“你倒是想得明白。”
“想不明白的时候也难受。难受了小半年。”沈砚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后来想通了——我当年做错了事,受惩罚是应该的。你不原谅我,我活该;你原谅我,我赚了。这笔账怎么算我都不亏。”
林微言拿那本第一册敲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打官司打多了,张口闭口都是账。”
“那你说怎么说?”
“你正常说话就行。别跟这儿算来算去的。”
沈砚舟坐直了,认认真真地说:“好。我正常说——伞你用着,缺的那本书你留着修。我晚上还来,跟你一块儿修这套《昭明文选》。我修书的手艺没你好,但我能打下手。你让我裁纸我就裁纸,你让我搓线我就搓线。”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你大律师的时间这么不值钱?”
“值钱。但花在你这儿不算浪费。”沈砚舟说完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好,“晚上六点半,我带饭来。你想吃什么?”
“……孙记的馄饨。”
“中午吃过了,晚上还吃?”
“你管我。”
沈砚舟笑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微言,那片银杏叶——我留了五年。当时想的是,等哪天我能堂堂正正回来见你了,就把叶子还你。你要是问起来,我就说‘借的,没丢’。你要是不问,我就一直留着。”
林微言拿镊子指着他:“你赶紧走。再不走我把你伞扔出去。”
沈砚舟走了。林微言坐在长桌前头,手里攥着镊子,对着那本第一册发了半天呆。最后她翻开书页,把那片银杏叶重新夹回原处,又把书搁在那套《昭明文选》最上头,配套了。
下午四点,夏晚星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她在干嘛。林微言说在修书。夏晚星说“你声音怎么不对,跟灌了蜜似的”。林微言说“你耳朵有毛病”。夏晚星笑得在电话那头直喘:“得,我不问了。周末周姨生日你去不去?周明宇跟我说了。”
“去。我做花草茶。”
“你带谁去?”
“我自己。”
“你确定?”夏晚星在那头啧了一声,“我可听周明宇说了,中午看见巷口停了辆黑车。沈砚舟的车吧?他是不是找你了?”
林微言把镊子往桌上一拍:“夏晚星你改行当狗仔算了。”
“我这是关心你。”夏晚星收了笑,声音软下来,“微言,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要是决定跟沈砚舟往下走,就得想好怎么跟周明宇说。周明宇这人不爱给人添麻烦,你不说清楚,他就一直等着。这对他不公平。”
林微言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我打算周姨生日那天跟他说。”
“那天说?”夏晚星急了,“你挑人家妈过生日说这个?”
“那天他家里人都在,他面子上过不去,不会当场跟我掰扯。等过完了生日他冷静下来,我再单独找他聊。”林微言顿了顿,“我知道这么干有点狠。但周明宇这人,你越拖他越觉得有希望。拖下去才是真害他。”
夏晚星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微言,你这个人,看着软,心比谁都硬。”
“硬点好。硬点不耽误人。”
挂了电话,林微言把《昭明文选》的拆页一张张码好,开始托裱。裱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沈砚舟中午说的话——“我欠你一个解释,不欠你一个结果。”
她手上动作慢下来,看着那张泛黄的纸页,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五年前她恨过沈砚舟,恨他什么都不说就替她做了决定。后来知道真相了,恨劲儿过去了,剩下的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书页上沾了水,干了之后皱巴巴的,你怎么熨都熨不回原来的平展。
可书页皱了还能托裱,裱完了照样能看能读。人跟人的关系大概也差不多。皱了,别硬撕,慢慢托裱,裱好了比新的还结实。
六点半,沈砚舟准时到了。外头又飘起雨来,他拎着两碗孙记馄饨和一个纸袋进了门。纸袋里装着一小瓶浆糊、两把不同规格的镊子,还有一包裁好的补纸。
“你买浆糊干什么?我这儿有。”
“你那浆糊搁了快俩月了吧?我看瓶底都结块了。”沈砚舟把东西搁在桌上,顺手把馄饨推给她,“先吃。吃完我帮你拆线。”
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上吃馄饨,外头雨打在石板路上沙沙响。沈砚舟吃了两口,忽然说:“微言,周末周明宇他妈生日,你去不去?”
林微言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
“周明宇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沈律师,周末我妈过生日,微言也来,你要是有空也过来坐坐’。”沈砚舟嚼着馄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特意给我打个电话,意思很明白——他知道咱俩的事了,他不打算拦,但让我把话挑明了。”
林微言把筷子搁下来:“他给你打电话,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去。”
“你——”
“微言。”沈砚舟放下勺子,看着她,“周明宇是条汉子。他明知道你去他妈的生日宴意味着什么,还给我打电话叫我一块儿去,意思就是‘咱们仨把事儿摊桌上说,谁也别躲’。我要是躲了,我连他都不如。”
林微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你俩倒是默契。”
“不叫默契。叫都替你想了。”沈砚舟重新拿起勺子,“你这个人,最怕的就是让人为难。我俩要是不说开,你就得在中间来回传话,传完了还得两边赔笑脸。凭什么叫你一个人累?”
林微言低头吃馄饨,没接话。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沈砚舟吃完了自己那碗,把空碗搁在一边,开始拆《昭明文选》的线。他拆得慢,但每一针都拆得干净,线头没留毛茬。
林微言在旁边看着他拆,忽然说:“沈砚舟,你以前拆案卷也这么仔细?”
“拆案卷比这个省事。纸厚,线粗,拆完了不用裱。”
“那你还是干你的律师去吧。修书这行你挣不着钱。”
“我又不靠修书挣钱。我修书是为了——”他停了一下,把拆下来的旧线缠在手指头上绕成一小团,“为了跟你待一会儿。”
林微言拿镊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好好拆线,别分心。”
沈砚舟低头拆线,嘴角翘着。
那天晚上两个人拆了两册,裱了三页,沈砚舟把《花间集》那页边角也顺手补上了。补完了搁在窗台上晾着,等着明天干透了再压平。林微言送他到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路灯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反光。
沈砚舟撑开那把修好的灰伞,走了两步又回头:“周末周姨生日,你带什么?”
“花草茶。”
“我带了瓶酒。周明宇说他妈爱喝两口。”沈砚舟把伞往上抬了抬,露出底下的脸,“微言,周末那顿酒喝完,咱俩的事就算过了明路了。后面再有什么闲话,我替你挡。”
林微言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他:“你挡得过来吗?”
“挡不过来也得挡。律师这行干久了,挨骂是家常便饭。”沈砚舟冲她摆摆手,打着伞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晚上我还来!你等着我!”
林微言冲他比了个“快走”的手势,转身进了门。柜台底下那把灰伞她没还他,跟那本第一册《昭明文选》搁在一块儿。她坐下来,把那片银杏叶从书里抽出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干了,脆了,但叶脉还是清清楚楚的,阳光一照,透亮。
她把叶子重新夹回去,合上书,轻声说了一句:“等修完了,我给你看个东西。”
古龙说,世上最难看透的是人心。可林微言觉得,人心其实不难看透,难的是看透了之后还愿意等。书页皱了能托裱,人心皱了也能——只要你肯花工夫,一页一页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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