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微言六点就起了。
她把前一天晚上做好的花草茶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罐一罐码进竹篮里,底下垫了层碎花布。茶分三样:玫瑰花配陈皮解郁,洋甘菊搭柠檬草安神,还有一罐薄荷混着金银花,清火明目。周姨血压高,睡眠也不好,这三样轮着喝正合适。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羊毛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站在镜子前头看了两眼,又往耳垂上点了一滴精油。出门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竹篮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深吸了一口气。
周明宇开车来接她的时候,看见她拎着篮子出来,笑着下车帮她开门:“我妈看见你这篮子茶,能把隔壁王阿姨送的那箱牛奶扔出去。”
“别夸张。”
“真不夸张。我妈喝你上回给的茶,逢人就夸。我姨上回拿了一包回去,我妈念叨了半个月。”周明宇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忽然说了句,“微言,沈砚舟今天也来。我给他打的电话。”
林微言把竹篮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他:“你跟我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我就是再跟你说一遍——今天人多,我姑我姨都在,她们嘴碎,要是说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周明宇打了把方向盘拐上大路,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平和和的,“我妈过生日,高兴为主。别的都是小事。”
林微言看着他侧脸,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周明宇这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替你想在前头。他明明心里有数——今天这顿饭吃完,他跟她就再没别的可能了——可他还是笑嘻嘻地来接她,替她把后路都铺好。
“明宇。”
“嗯?”
“谢谢。”
周明宇笑了一声:“谢什么?我妈过生日,你是我请去的客人。你拎这么一大篮子茶,我还得谢你呢。”
周姨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林微言和周明宇到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忙上了。周姨系着围裙在灶前头炸丸子,看见林微言进来,高兴得差点把漏勺扔了:“微言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明宇你这孩子,也不知道给微言倒杯热茶。”
周明宇摊手:“妈,我这刚进门。”
“进门就得倒茶。”周姨拿漏勺指了指儿子,转头拉着林微言的手往客厅走,“你上回给我扎完针,我这肩膀疼了半年的老毛病,愣是没再犯。我跟我那几个老姐妹一说,她们全要找你扎。我说人家微言是修书的,又不是大夫。她们说‘修书的能扎针,那不是更神’?”
林微言笑着把竹篮递过去:“周姨,花草茶,您搁着慢慢喝。三样轮着来,一天一壶。”
周姨接过竹篮,掀开布看了看,眼睛都亮了:“哎哟,这罐子好看,哪买的?”
“我自己挑的。茶也是自己配的。”
“你看你看,这孩子多心细。”周姨拽着她往沙发上去坐,又把周明宇往厨房赶,“你去,帮你姑择菜。别在这儿杵着。”
周明宇给他妈做了个投降的手势,钻进厨房去了。林微言在沙发上坐下来,周姨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最近店里忙不忙,修什么书呢,有没有好好吃饭。林微言一一答了,心里却惦记着外头。沈砚舟说六点半到,这都七点差一刻了。
门铃响的时候,林微言手里那杯茶刚喝了两口。周明宇去开门,林微言听见门口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一个说“周明宇,你妈过生日,我怎么也得来”,另一个说“沈律师,你拎这么多东西,当自己是来送礼的呢”。
沈砚舟进来了。他穿了件深藏青的羊绒大衣,里头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左手一箱水果,右手一盒蛋糕,胳膊底下还夹了个长条形的纸盒子,包装得挺讲究。
周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哟,小沈来了?来就来嘛,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周姨,头回登门,得有个样子。”沈砚舟把东西搁在门口柜子上,冲周姨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林微言一眼。那一眼没多停留,但林微言看得出来他在笑——嘴角压着往上翘,眼里有光。
周明宇接过蛋糕盒子往冰箱里塞,路过沈砚舟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声音压得低:“蛋糕我买了,你又买一个,回头我妈吃不完得塞我一礼拜。”
“我买的这个是低糖的。你妈血压高,吃低糖的稳妥。”
周明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你比我周全。”
开饭的时候,一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周姨坐主位,左边是周明宇的姑和姨,右边是林微言和周明宇,沈砚舟被安排在林微言旁边。周姨的姑姐是个热心肠,一上桌就开始盘问沈砚舟——多大年纪了,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买房了没有。沈砚舟一一答了,不慌不忙的,语气跟跟当事人了解情况似的。
“律师啊?那挣钱多。”周姨的姑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搁他碗里,“小沈,你有对象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明宇低头扒饭,林微言拿筷子戳了两下碗里的米饭,周姨瞪了她姑姐一眼:“姐,吃饭就吃饭,问这些干啥。”
“我这不是关心嘛。小沈长得精神,工作也好,还单着多可惜。”姑姐浑然不觉,又转头问林微言,“微言,你也单着吧?你俩要是不认识,我给牵个线。”
林微言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沈砚舟在旁边接得飞快:“阿姨,我跟微言认识。大学同学。”
“哎哟,那敢情好!老同学知根知底的——”
“姐。”周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挺有分量,“你吃你的饭。人家年轻人的事让人家自己操心。”
姑姐撇了撇嘴,没再往下说。周明宇这时候抬起头,笑呵呵地把话岔开了:“姑,您尝尝这丸子,我妈炸了一下午,外酥里嫩。”
饭吃到一半,周明宇站起来敬酒。他先敬了他妈,说了一堆暖心的话,周姨眼圈都红了。然后他端着杯子转到沈砚舟这边,脸上的笑还是平常那个样子,但语气慢了下来:“沈律师,这杯我单独敬你。上回你帮我处理那个医疗纠纷的事,我一直没好好谢你。那事儿要是没你帮忙,我这会儿可能连手术刀都拿不了了。”
沈砚舟站起来跟他碰了杯:“那事儿本来就是对方理亏,证据链在那儿摆着,换哪个律师来都能办。”
“你能办,别人不一定能办。”周明宇把酒喝了,放下杯子,忽然说了句,“沈律师,微言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她这人看着软,心里装的事儿多。你以后要是再让她掉眼泪,我头一个不答应。”
桌上又静了。周姨的姑姐筷子悬在半空,一脸“这是唱的哪出”的表情。周姨倒是稳当,端着茶杯慢慢喝,眼皮都没抬。
沈砚舟把酒杯搁下来,看着周明宇,没笑也没躲:“你放心。我这辈子欠她的,往后慢慢还。还不上,你随时来找我。”
周明宇点了下头,坐回去了。林微言坐在那儿,脸上烧得厉害,手里的筷子都快被她攥出汗了。她在桌子底下踢了周明宇一脚,周明宇面不改色地夹菜,嘴角翘着。
这顿饭的后半截,气氛忽然松快了不少。周姨的姑姐虽然还是一脸懵,但见没人接她的话茬,也就埋头吃菜了。周姨跟林微言聊花草茶怎么泡,沈砚舟在旁边偶尔插两句嘴,说他爸也爱喝茶,回头跟微言讨点方子。周明宇跟他姨聊医院的事,聊到兴头上还比划了两下手术动作。
吃完饭切蛋糕,周明宇买的那个和沈砚舟买的那个都切了。周姨尝了两口,指着沈砚舟买的低糖那款说“这个不腻,挺好”,又尝了一口儿子买的,说“你这个甜了,下回听小沈的”。周明宇气得直乐:“妈,我买的贵!”
“贵有什么用?好吃才行。”
收拾碗筷的时候,林微言帮忙端盘子进厨房。周姨跟进来,把厨房门虚掩上,一边洗碗一边压着嗓子说:“微言,明宇今天那话,你别怪他。这孩子心里藏不住事儿,他看出来你跟小沈的事,憋不住,得说出来。”
“周姨,我没怪他。”
“我知道你不怪他。”周姨把洗好的碗搁在沥水架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看着她,“微言,我跟你妈以前是老邻居。你妈走得早,我看着你长大的。你这个人,心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明宇对你什么心思,我知道;你对明宇什么心思,我也知道。你俩没那个缘分,我不强求。”
林微言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摆碗:“周姨……”
“你别急,听我说完。”周姨拍了拍她胳膊,“小沈那人,我今天头回见,看着还行。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你俩要是真能成,那是好事。可有一条——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别忍着。你小时候忍惯了,长大了不能再这样。”
林微言使劲点了点头。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沈砚舟和周明宇正坐在沙发上陪周姨的姑姐聊天。姑姐在问沈砚舟打离婚官司怎么收费,沈砚舟一本正经地跟她解释“阿姨,我是做商事诉讼的,离婚官司接得少”。周明宇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林微言过去在沈砚舟旁边坐下来。沈砚舟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圈有点红,没说话,只把茶几上那杯温茶推到她手边。
八点半,客人散了。周明宇送他姑和姨下楼,林微言在门口穿外套。周姨拉着她的手又絮叨了几句,最后塞了一兜自己炸的丸子给她:“拿回去搁冰箱,早上热两个当早饭。别老吃馄饨。”
沈砚舟在旁边接了一句:“周姨,我下回也来学学炸丸子。”
周姨拿手指头点他:“行啊,下回来,我教你。学会了给微言炸。”
沈砚舟点头,一脸认真:“学会了天天给她炸。”
周姨笑得直拍他胳膊:“你这孩子,嘴上抹了蜜似的。比你那律师证管用。”
下了楼,周明宇已经送完人回来了,站在车旁边等着。夜风凉飕飕的,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看见林微言和沈砚舟一块儿出来,笑了一下:“你俩怎么走?我送你们。”
“我打车就行。”沈砚舟说,“你送微言吧。”
周明宇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客气了。上来吧,我先送微言回书脊巷,再送你。反正顺路。”
三个人上了车。林微言坐副驾,沈砚舟坐后头。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周明宇忽然开口了,语气跟聊天似的:“沈律师,我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话,你别觉得我是针对你。”
“我没觉得。”沈砚舟在后座上说,“你那话是替微言说的。我听明白了。”
“听明白就好。”周明宇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书脊巷的路口,“我这人不会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微言是我从小到大最在意的人之一,你要好好待她,我认你。你要是不好好待她——”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沈砚舟一眼,“我虽然不会打官司,但我认识好多会打官司的医生。”
沈砚舟笑了一声:“你这威胁挺别致。”
“跟你学的,说话得在点子上。”
林微言坐在中间,听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气又笑:“你俩有完没完?当我听不见?”
周明宇冲她挤了挤眼:“让他知道知道,你后头有人。”
车子停在书脊巷口,林微言下车。沈砚舟也跟着下来了,说“我送你到门口”。周明宇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沈律师,明天有空没有?我妈说让你来学炸丸子。”
“明天下午。我带酒。”
“带什么酒?我妈说了,你带东西她就不教。”
“那我不带了。”
“这还差不多。”周明宇缩回脑袋,冲林微言摆了摆手,“微言,丸子搁冰箱啊,别放外头过夜。”
车子开走了。林微言和沈砚舟站在巷子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林微言抱着胳膊看他。
“今天。一顿饭的工夫。”沈砚舟把手插在大衣兜里,“周明宇这人不错。明事理,不拧巴。”
“你夸他,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夸他怎么了?他今天那番话,搁旁人说不出来。他明知道咱俩的事定了,还替你把场子撑得圆圆满满的。这份气度,我服。”沈砚舟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微言,你当年要是选了周明宇,日子肯定比跟我省心。”
林微言站在路灯底下,拿脚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吃了太多苦,该过点省心的日子。”
“省心的日子我自己会过。用不着你操心。”林微言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走不走?不走我关门了。”
沈砚舟跟上来,两个人肩并肩往巷子深处走。走到林微言店门口的时候,沈砚舟忽然说:“微言,周姨今天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微言这孩子,你得多疼她。她嘴上不说,心里全装着’。”
林微言站在门口,钥匙在锁眼上拧了半圈,停住了。她背对着沈砚舟站了好几秒,才低声说:“周姨话多。”
“话多也是为你好。”沈砚舟上前一步,把她钥匙接过去,拧开锁,把门推开,“进去吧。晚上冷。”
林微言进门,回头看他:“你不进来坐坐?”
“不了。明天还得来学炸丸子。我得回去练练刀工。别到时候周姨教我的时候我连肉都剁不利索。”
林微言笑出了声:“你堂堂大律师,剁肉馅还得练?”
“在周姨面前,律师证不好使。”沈砚舟冲她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把灰伞你搁哪儿了?”
“柜子里。怎么了?”
“下回下雨记得用。别老搁着。”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
沈砚舟走了。林微言关上门,把竹篮里剩下的花草茶搁进冰箱,又把周姨给的丸子分装成三袋冻起来。收拾完了她坐在柜台后头,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了条微信:“今晚这顿饭,吃得跟打仗似的。”
夏晚星秒回:“怎么个打法?谁赢了?”
“没人赢。也没人输。”
“那叫和平谈判。”
林微言笑着打字:“差不多。周明宇跟沈砚舟在车上互相放了句狠话,然后约好明天下午一块儿学炸丸子。”
夏晚星发了一串省略号,跟了一句:“这俩人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但我挺踏实的。”
“那就行。踏实比什么都强。”
林微言把手机搁下来,从柜子里把那把灰伞拿出来,撑开看了看。伞骨修得结结实实,铜丝缠的那一圈在灯底下亮锃锃的。她把伞收好,搁在门后头顺手能拿到的地方。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
古龙说,最好的酒要跟最好的对手喝。林微言觉得,最好的日子,大概就是周姨的丸子、孙记的馄饨、周明宇的坦荡、沈砚舟的周全,再加上自己那一篮子花草茶。凑一桌,热热闹闹的,吃完了各回各家,明天还能接着来往。
她把灯关了,上楼睡觉。明天还得修书,还得看沈砚舟跟周明宇在厨房里炸丸子。日子这东西,就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不用着急,也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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