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雪下得正紧。
李执意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北狄军营的篝火连天。一个月前他率军抵达时,北狄已连破五城,兵锋直指雁门关。如今鏖战月余,双方死伤惨重,雁门关却如磐石般屹立不倒。
“王爷,”副将赵明远裹着满身风雪上来,“探子回报,北狄又增兵三万,由王子阿史那亲自率领,三日内必到。”
阿史那。北狄第一猛将,李执意的老对手。
“我们还有多少兵力?”李执意问。
“能战者不足五万,伤兵满营,粮草……只够十日。”赵明远声音低沉,“朝廷的援军和粮草迟迟不到,怕是……”
怕是有人从中作梗。李执意心中明白,太后在京城不会闲着。断他粮草,拖他后腿,想让他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传令下去,”他转身,“今夜丑时,突袭北狄粮草大营。”
“王爷?”赵明远一惊,“我军疲惫,又少粮草,此时突袭……”
“正因为疲惫,敌人才想不到我们会突袭。”李执意目光如炬,“北狄连战连胜,正是骄兵。阿史那未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他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我必须赢,必须活着回去。”
有人还在等他。
江南的深秋,山里的夜来得格外早。
苏芊芊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要扶着腰。算算日子,再有一个月就该生了。柳如眉从镇上请了稳婆,预付了银子,说好临盆时随叫随到。
阿宝这些日子格外懂事,主动帮着劈柴挑水,小手磨出了茧子也不喊苦。晚上就着油灯读书,摇头晃脑地背《千字文》,说要等爹爹回来,背给他听。
“阿宝,”这日晚饭后,苏芊芊叫住他,“娘亲教你跳舞好不好?”
“跳舞?”阿宝眨眨眼,“男孩子也跳舞吗?”
“男孩子也可以跳舞。”苏芊芊笑道,“你爹爹当年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舞剑高手。娘亲教你几个简单的动作,等你爹爹回来了,你跳给他看,他一定高兴。”
其实她是想分散阿宝的注意力。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她看得出,阿宝每天都在担心,担心爹爹回不来,担心娘亲生妹妹有危险。
柳如眉在一旁绣着小衣裳,闻言抬头:“芊芊,你身子重,别累着。”
“不累。”苏芊芊扶着桌子站起来,“就当活动活动。”
她教阿宝的是最简单的踏歌舞步,配上童谣:“一步踏春来,二步夏花开,三步秋风起,四步冬雪白……”
阿宝学得很认真,小短腿一蹦一跳,虽然动作笨拙,但可爱极了。柳如眉看得直笑,放下针线,也加入进来。
三个人在狭小的茅屋里转圈,笑声透过窗纸,惊起了林间的宿鸟。
跳累了,阿宝扑进苏芊芊怀里:“娘亲,等爹爹回来了,阿宝跳舞给他看。阿宝要跳得最好看,让爹爹喜欢。”
“爹爹本来就喜欢你。”苏芊芊摸着他的头。
“可是阿宝想让爹爹更喜欢。”阿宝认真地说,“林姨说,爹爹是大英雄,大英雄要喜欢厉害的孩子。阿宝要变得厉害,要跳舞好看,要读书好,要武功高……”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这样爹爹就不会不要阿宝了。”
苏芊芊心中一痛。原来孩子心里藏着这样的恐惧。
“阿宝,”她捧起儿子的脸,“你记住,无论你是什么样子,爹爹都会爱你。因为你是他的儿子,是他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真的吗?”
“真的。”苏芊芊用力点头,“就像无论阿宝变成什么样子,娘亲都爱你一样。”
阿宝搂住她的脖子:“阿宝也爱娘亲,爱姨娘,爱妹妹。”
柳如眉擦擦眼角,笑道:“好了,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夜里,苏芊芊躺在床上,感受着腹中孩子的胎动。小家伙最近活泼得很,总在她肚子里打拳踢腿,像是在说:娘亲,我快出来了。
她轻轻抚摸着肚子,低声说:“宝贝,你再等等。等爹爹回来了,咱们一家团圆,你再出来,好不好?”
孩子似乎听懂了,安静下来。
窗外,月光如霜。
丑时,雁门关城门悄然开启。
五千精骑如鬼魅般出城,马蹄裹布,人衔枚,借着夜色掩护,直奔三十里外的北狄粮草大营。
李执意一马当先,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手中长枪紧握,眼中只有前方。
这一战,必须胜。
半个时辰后,北狄大营已近在眼前。营中篝火通明,守军正在换防,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李执意举起长枪,正要下令冲锋——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王爷小心!”赵明远挥刀格开箭矢。
但已经晚了。四面八方忽然亮起火把,喊杀声震天。他们中埋伏了!
“撤!”李执意当机立断。
可退路已被截断。北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手持狼牙棒,正是北狄大将秃发浑。
“李执意!”秃发浑大笑,“我们王子算准了你会来劫粮,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执意心一沉。中计了。阿史那比他预料的更早到了。
“王爷,末将掩护您突围!”赵明远挡在他身前。
“一起走。”李执意勒马,“我李执意,从不丢下兄弟!”
长枪如龙,直刺秃发浑。两军混战在一起,鲜血染红了雪地。
这一战从深夜打到黎明。五千精骑死伤过半,李执意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北方忽然传来号角声。
一杆“周”字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援军到了!
领军的是一员年轻小将,银甲白马,长枪所向披靡,正是李执意的堂弟李执文。
“大哥!”李执文杀到近前,“我来迟了!”
“不迟。”李执意精神一振,“随我杀出去!”
内外夹击,北狄军阵脚大乱。秃发浑见势不妙,率军撤退。李执意穷追不舍,一枪刺穿秃发浑后心,将他挑于马下。
旭日东升时,战斗结束。北狄粮草大营被烧,秃发浑战死,周军大获全胜。
但李执意却高兴不起来。
“执文,”他问,“朝廷的援军为何迟迟不到?你又为何会来?”
李执文脸色凝重:“大哥,京城出事了。太后……把你通敌的奏折送到了陛下面前。”
“什么?”李执意瞳孔一缩。
“说是你与北狄勾结,故意战败,想引北狄入关,好借机夺位。”李执文低声道,“证据是一封你与阿史那的密信,还有……苏姑娘的证词。”
苏芊芊的证词?李执意心头一紧。
“苏姑娘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李执文摇头,“据说她离开京城后,就下落不明。太后说,是你杀人灭口。陛下虽然不全信,但已命人彻查。我这次来,是偷跑出来的。”
李执意握紧长枪,指节泛白。太后这一招够狠,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身败名裂。
“大哥,现在怎么办?”李执文问,“你若回京,必死无疑。不如……不如我们反了吧!”
“不可。”李执意摇头,“我若反了,就坐实了通敌的罪名。到时候,不仅我要死,靖王府上下数百口,还有芊芊和阿宝……都活不成。”
“那……”
“继续打。”李执意看向北方,“打赢这场仗,用战功说话。至于芊芊……”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她会没事的。她那么聪明,一定没事。”
可他心里没底。太后既然敢用芊芊做文章,说明已经找到了她,或者……已经控制了她。
芊芊,你到底在哪里?
深山里,苏芊芊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
这日林婉从镇上回来,脸色异常凝重。她将苏芊芊和柳如眉叫到里屋,关上门窗。
“赵家的人找到镇上了。”她压低声音,“他们拿着画像,四处打听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画像上……是你,芊芊。”
苏芊芊心中一沉:“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应该是顺着上次假线索追过来的。”林婉道,“虽然我们做得隐蔽,但赵家在江南势力不小,迟早会找到这个村子。”
“那我们快走。”柳如眉急道。
“走不了。”林婉摇头,“芊芊的肚子这么大,经不起颠簸。而且赵家的人已经封锁了出山的几条路,我们一动,就会暴露。”
三人沉默下来。窗外,秋风萧瑟。
“还有一个办法。”林婉看着苏芊芊,“假死。”
“假死?”
“对。”林婉点头,“我认识一种药,服下后气息全无,脉搏停跳,如同死人。我们可以安排一场‘难产而亡’的戏,让赵家的人亲眼看见你‘死’,他们才会死心。”
苏芊芊摸着小腹:“那孩子呢?”
“孩子我会保住。”林婉道,“稳婆是我的人,到时候她会配合。只是你要受些苦,还要在棺材里躺几个时辰,等赵家的人验完尸才能出来。”
这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万一药效过了还没被救出来,万一稳婆失手,万一赵家的人要开棺验尸……
“芊芊,”柳如眉握住她的手,“太危险了,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苏芊芊摇头,“林姑娘,就按你说的办。”
她看向窗外,目光坚定:“我一定要活着,等李执意回来。在那之前,无论多险,我都要试。”
三日后,村里传出消息:苏寡妇难产,一尸两命。
茅屋前搭起了灵堂,一口薄棺停在正中。柳如眉披麻戴孝,跪在棺前烧纸钱,哭得撕心裂肺。阿宝也穿着孝服,呆呆地看着棺材,不哭不闹,像丢了魂。
赵家的人果然来了。为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带着几个家丁,说要吊唁。
柳如眉拦住他们:“我家妹子已经去了,请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我们赵家与苏夫人有些旧情,特来送她一程。”管事推开柳如眉,径直走到棺前。
棺材还没钉死,管事示意家丁开棺。柳如眉扑上去:“你们要干什么!”
“验尸。”管事冷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棺盖被推开。里面躺着苏芊芊,脸色惨白,唇无血色,胸口毫无起伏,确是一具尸体。
管事仔细查看,甚至探了鼻息,摸了脉搏,确认已死,这才点头:“盖上吧。”
棺盖重新合上。管事留下几两银子,说是奠仪,带着人走了。
等他们走远,柳如眉连忙让人重新开棺。林婉从里屋出来,手中银针如飞,扎在苏芊芊几处大穴上。
片刻,苏芊芊猛地吸了口气,睁开眼睛。
“芊芊!”柳如眉喜极而泣。
“孩子……”苏芊芊虚弱地问。
“孩子没事。”林婉擦擦汗,“是个女孩,很健康,在里屋睡着呢。”
苏芊芊松了口气,眼泪掉下来。她活下来了,孩子也活下来了。
阿宝这时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棺材边:“娘亲!阿宝以为娘亲死了……”
“娘亲没死。”苏芊芊握住他的手,“娘亲还要看着阿宝长大呢。”
当夜,真正的葬礼举行了。棺材里装的是石头,埋在了后山。从此这世上,再没有“苏寡妇”这个人。
苏芊芊改名叫“苏念”,扮作柳如眉的表妹,带着女儿念安,继续住在村里。阿宝改口叫她“姨母”,虽然别扭,但为了安全,必须如此。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但苏芊芊知道,危险并未远离。
念安满月那天,苏芊芊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她在院里晒着太阳,看着柳如眉抱着念安喂米汤,阿宝在一旁逗妹妹笑,心中涌起难得的安宁。
“念安长得像你。”柳如眉笑道,“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梨涡。”
“也像她爹爹。”苏芊芊轻声道,“你看这眉毛,这鼻子……”
她忽然停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想李执意了。想他看见女儿的样子,想他抱着念安的样子,想他叫阿宝“儿子”的样子。
“芊芊,”柳如眉握住她的手,“王爷一定会回来的。你要相信他。”
“我相信。”苏芊芊擦干眼泪,“我只是……想他了。”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李执意回来了,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银色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抱着念安,牵着阿宝,在村口等他。他下马,朝他们走来,笑容温暖。
“芊芊,我回来了。”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窗外,月光依旧。
苏芊芊起身,走到院里。秋风很凉,但她不觉得冷。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阿宝学跳舞的样子。
“一步踏春来,二步夏花开……”
她轻声哼着,开始跳舞。没有音乐,只有风声伴奏。她的舞姿并不优美,甚至有些笨拙——毕竟肚子刚消下去,身子还虚。但她跳得很认真,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踏步,都像是在诉说思念。
柳如眉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廊下看着她。阿宝也醒了,趴在窗台上,眼睛亮晶晶的。
一曲跳完,苏芊芊气喘吁吁,却笑了。
“等爹爹回来了,”她转头对阿宝说,“娘亲跳舞给他看。娘亲要跳得最好看,让他知道,这几个月,我们过得很好。”
阿宝用力点头:“阿宝也要跳!阿宝和娘亲一起跳!”
柳如眉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芊芊,你跳得很好。王爷看见,一定会喜欢的。”
苏芊芊望着北方,眼中闪着光。
李执意,你看见了吗?
我在为你跳舞。用我最笨拙的姿势,跳我最真诚的心。
你要快点回来。
等我们重逢那天,我要用最优美的舞姿,博得你的好感。
让你知道,这世间万千繁华,都不及你归来的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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