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境，已是天寒地冻。
李执意站在重新夺回的城池上，看着远方北狄退兵后留下的狼藉营地。两个月血战，终于将北狄赶出了雁门关外三百里。阿史那王子战败撤退时，曾放下狠话：“李执意，明年开春，我必卷土重来！”
“让他来。”李执意对副将说，“来一次，打一次。”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这场仗赢得并不轻松。朝廷的粮草时断时续，援军也迟迟不到，若不是将士用命，若不是堂弟执文及时赶到，恐怕雁门关早已失守。
更让他忧心的是京城的消息。太后诬他通敌的罪名还没洗清，陛下虽未下旨捉拿，但已命他“戴罪立功”。若这一仗败了，等待他的就是万丈深渊。
“王爷，”李执文走上城楼，手里拿着一封信，“京城来的密信。”
李执意接过，是林婉的笔迹。信上说苏芊芊已在江南“假死脱身”，如今带着阿宝和刚出生的女儿隐居山村，平安无事。
看到“女儿”二字，李执意心头一震。芊芊生了，是个女孩。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芊芊抱着刚出生的女儿，阿宝踮着脚看妹妹，柳如眉在一旁微笑。那该是多温暖的场景。
可他却不在。
“还有，”李执文压低声音，“太后那边又有动作了。她的人正在江南搜寻苏姑娘，说是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执意握紧信纸：“芊芊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李执文道，“林婉安排了人保护，但那村子太偏僻，万一被找到，很难脱身。”
李执意望向南方。千里之遥，他的妻儿在那里等他，他却困在这冰天雪地里，连一封信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寄。
“执文，”他忽然说，“如果我……如果我在战场上‘战死’，会怎样？”
李执文一愣：“大哥，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李执意转身，“我若‘死’了，太后就不会再盯着芊芊。靖王府有你在，也能保住。至于通敌的罪名，人都死了，陛下也不会再追究。”
“那苏姑娘呢？阿宝呢？你刚出生的女儿呢？”李执文急道，“她们等了你这么久，你忍心让她们以为你死了？”
李执意沉默。他当然不忍。可他更不忍芊芊和阿宝因为他的缘故，一辈子东躲西藏。
“大哥，”李执文按住他的肩，“我知道你担心嫂子，但这不是办法。你想想，你若真‘死’了，太后会放过她们吗？不会。她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这话点醒了李执意。是啊，太后那样的人，怎会留下隐患？
“那你说，该怎么办？”
“打赢这场仗，风风光光地回京。”李执文眼中闪着光，“用战功堵住所有人的嘴。到时候，陛下就算看在军功的份上，也会保你。太后再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李执意沉思良久，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他下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我要亲自去一趟北狄大营。”
“去做什么？”
“谈判。”李执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阿史那这个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他父亲老可汗重病，几个王子争位正凶。我们可以……帮他一把。”
江南的山村迎来了第一场冬雨。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却让山路变得泥泞难行。苏芊芊抱着念安坐在窗边，看着雨丝打在院里的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念安已经两个月大了，长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像极了李执意，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阿宝每天从学堂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妹妹，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想笑。
“阿宝，”苏芊芊轻声问，“今天先生教了什么？”
“教了《诗经》。”阿宝放下书本，认真背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却已有了几分李执意念诗时的韵味。苏芊芊听得入神，仿佛透过阿宝，看见了那个在梨树下教她念诗的男人。
“娘亲，”阿宝背完，忽然问，“爹爹也念过这首诗吗？”
“念过。”苏芊芊点头，“你爹爹念得可好听了。”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念给阿宝听？”
苏芊芊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已经三个月没有李执意的消息了。林婉说他在北境打仗，很忙，但平安。可没有亲眼看见，心里总是不踏实。
“快了。”她只能这样说，“等冬天过去，春天来了，爹爹就回来了。”
“春天……”阿宝望向窗外，“春天还有多久？”
“还有……”苏芊芊算了算，“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她总觉得，这等待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夜里，柳如眉端来热汤：“芊芊，趁热喝了。你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要多补补。”
苏芊芊接过汤碗，却没喝：“柳姑娘，你说……他会不会忘了我们？”
“怎么会？”柳如眉在她身边坐下，“王爷那样的人，认准了就是一辈子。你看他当年为了世子爷的事，追查了十年都不放弃。对你，只会更执着。”
这话让苏芊芊心里稍安。是啊，李执意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放弃？
“我只是……有点怕。”她低声道，“怕他在战场上受伤，怕他回不来，怕我们这辈子……再也见不到。”
柳如眉握住她的手：“别怕。王爷一定会回来的。你不是说了吗？春天来了，他就回来了。”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狗叫声。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
“苏姑娘！柳姑娘！快开门！”
是林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柳如眉连忙去开门。林婉冲进来，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快走！赵家的人找到村子了！”
苏芊芊心头一紧：“怎么会……”
“村里新来了个货郎，是赵家派来的眼线。”林婉急道，“他已经认出你了，现在正去报信。最多半个时辰，赵家的人就会到！”
柳如眉立刻去收拾细软：“阿宝！快起来！”
阿宝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大人们慌张的样子，顿时清醒了：“娘亲，怎么了？”
“我们要走了。”苏芊芊抱起念安，用襁褓裹紧，“阿宝，去把你的书和衣服收拾好，要快。”
阿宝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回屋。很快，他背着个小包袱出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娘亲，我收拾好了。”
林婉看了眼窗外：“马车在山后等着，我们从后门走。”
雨夜出逃，山路难行。马车不敢走大路，只能穿行在林间小径。车厢颠簸得厉害，苏芊芊紧紧抱着念安，生怕颠着孩子。
“我们去哪里？”柳如眉问。
“去太湖。”林婉道，“王爷在太湖有个秘密庄子，连太后都不知道。那里应该安全。”
“可太湖不是……”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林婉打断她，“赵家刚在太湖搜过一遍，不会想到我们又回去。”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阿宝靠在苏芊芊怀里，小声问：“娘亲，我们又要搬家了吗？”
“嗯。”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搬家？”
苏芊芊心中一酸：“等爹爹回来了，我们就不用搬家了。”
阿宝沉默片刻，忽然说：“娘亲，阿宝长大了要当大将军，把坏人都打跑。这样娘亲和妹妹就不用再逃了。”
这话说得苏芊芊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搂紧儿子：“好，阿宝当大将军，保护娘亲和妹妹。”
车外，雨越下越大。
北狄大营里，灯火通明。
李执意只带了十个亲兵，却昂首挺胸走进阿史那的王帐。帐中北狄将领见他进来，纷纷拔刀，虎视眈眈。
阿史那坐在主位，打量着李执意：“靖王好胆量，敢单枪匹马闯我大营。”
“不是单枪匹马，”李执意淡淡道，“我身后是十万大周将士。”
阿史那大笑：“可他们现在不在你身边。我只要一声令下，你和你这十个亲兵，瞬间就会被剁成肉泥。”
“那王子殿下尽管下令。”李执意面不改色，“只是杀了我，王子殿下的汗位，恐怕也就无望了。”
阿史那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老可汗病重，三位王子争位。”李执意走到帐中，自顾自坐下，“大王子有母族支持，三王子得丞相拥护。王子殿下你虽然战功赫赫，但在朝中却无根基。若我今日死在这里，大周必定举国复仇。到时候战事再起，王子殿下还有精力去争汗位吗？”
帐中一片寂静。北狄将领面面相觑，都看向阿史那。
阿史那盯着李执意，良久，挥挥手：“你们都退下。”
将领们退去，帐中只剩他们二人。
“说吧，”阿史那开口，“你想要什么？”
“停战。”李执意道，“三年内，北狄不得南犯。”
“条件呢？”
“我助你登上汗位。”
阿史那眯起眼：“怎么助？”
“大王子与三王子都已暗中联络我大周，想借我朝之力夺位。”李执意从怀中取出两封信，“这是他们给我的密信。若我将这些呈给我朝陛下，陛下定会支持其中一人。到时候，王子殿下觉得，你还有胜算吗？”
阿史那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两个哥哥动作这么快。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李执意将信放在桌上，“退兵，签停战协议。作为交换，这两封信归你，我大周也不会支持任何一位王子。你们兄弟三人，各凭本事争位。”
阿史那沉思良久：“我如何信你？”
“我李执意一言九鼎。”李执意站起身，“况且，对我大周来说，一个忙于内斗的北狄，比一个统一的北狄更有利。王子殿下若上位，至少三年内无力南侵，这对我朝已足够。”
这话说得坦率，反而让阿史那信了几分。他确实需要时间整顿内部，稳定权位。
“好。”阿史那最终点头，“我答应你。但你要发誓，绝不插手我北狄内政。”
“我发誓。”李执意举起右手，“以我李执意性命起誓，只要北狄不犯我大周边境，我绝不插手北狄之事。”
协议达成。三日后，两国在雁门关签订停战协议，约定三年内互不侵犯。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谁都没想到，李执意不但打赢了仗，还签下了三年和平协议。这下，通敌的罪名不攻自破。
太后在慈宁宫摔了一地的瓷器。
“废物！都是废物！”她咬牙切齿，“这样都弄不死他！”
嬷嬷跪在一旁，瑟瑟发抖：“娘娘，现在怎么办？靖王立了大功，陛下肯定要重赏。万一他回京后追究起来……”
“他敢！”太后冷笑，“哀家手里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太后走到窗边，望着江南方向：“那个贱人，不是‘死’了吗？如果她还活着，而且就在靖王身边……你说，这欺君之罪，够不够他死一次？”
嬷嬷眼睛一亮：“娘娘英明！”
太湖的冬天，别有一番景致。
湖面结了薄冰，芦苇枯黄，几只水鸟在冰面上踱步。庄子建在湖心岛上，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栈桥连接岸边，易守难攻。
苏芊芊站在庄子的阁楼上，看着湖景。来到这里已经半个月了，赵家的人果然没找过来。林婉说，这里的地下有一条密道，直通岸上，万一有事可以随时撤离。
可她还是不安。总觉得这平静日子，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芊芊，”柳如眉抱着念安上来，“外面风大，进去吧。”
苏芊芊接过女儿。念安已经会笑了，看见她就咧开没牙的嘴，笑得眼睛弯弯。
“念安今天乖吗？”
“乖得很。”柳如眉笑道，“就是总想找哥哥。阿宝一去学堂，她就东张西望的。”
提到阿宝，苏芊芊问：“阿宝在学堂还习惯吗？”
“习惯。先生夸他聪明，一点就通。”柳如眉顿了顿，“只是……他总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苏芊芊叹了口气。她也想知道。
“林姑娘今天进城打探消息，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栈桥上出现一个人影，正是林婉。她快步走进庄子，上阁楼时，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苏芊芊心头一紧。
“京里出事了。”林婉压低声音，“太后在朝上提出，要彻查王爷通敌一案。说她找到了新证据，证明王爷与北狄勾结是事实。”
“什么证据？”
“一个证人。”林婉看着她，“说亲眼看见王爷与阿史那密会，还听见他们约定，等王爷登基后，割让北境三城给北狄。”
苏芊芊气得发抖：“胡说八道！王爷怎么可能……”
“太后还说了，”林婉打断她，“那个证人还说，王爷身边有个女人，是北狄的细作。那个女人现在……就在江南。”
苏芊芊脸色一白。这分明是在说她。
“陛下信了吗？”
“陛下没全信，但下令彻查。”林婉道，“太后的人已经南下，说是要抓那个‘女细作’。我猜，他们很快就会找到太湖。”
柳如眉急了：“那我们快走！”
“走不了。”林婉摇头，“进出太湖的各条水路都被封锁了。太后这次是铁了心要抓人。”
苏芊芊抱紧念安。这一次，她真的无路可逃了吗？
“还有一个办法。”林婉看着她，“主动进宫。”
“进宫？”
“对。”林婉点头，“在太后的人抓到你之前，主动进京面圣。把一切都告诉陛下，包括太后诬陷王爷的事，包括国舅的案子，包括……你的身份。”
苏芊芊苦笑：“陛下会信我吗？一个江湖女子的话，怎么比得过太后？”
“有证据就会信。”林婉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王爷临走前给我的，说万一出事，就让你带着这个去见陛下。里面有国舅走私的真正账册，还有太后与番邦往来的证据。”
苏芊芊接过锦囊，沉甸甸的。这是李执意留下的保命符。
“可我怎么进京？太后的人肯定在沿途设了关卡。”
“我有办法。”林婉道，“但需要你……再演一场戏。”
“什么戏？”
林婉低声说了计划。苏芊芊听完，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就这么办。”
为了李执意，为了孩子们，她愿意再赌一次。
【舞姿】
临行前夜，苏芊芊把阿宝叫到房里。
“阿宝，娘亲明天要出趟远门。”她尽量让声音平静，“可能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阿宝看着她：“娘亲要去哪里？”
“去……找爹爹。”苏芊芊摸摸他的头，“你在家要听姨娘和林姨的话，好好读书，照顾妹妹，好不好？”
阿宝点头，眼圈却红了：“娘亲，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会。”苏芊芊将他搂进怀里，“等娘亲找到爹爹，就一起回来接你和妹妹。”
“那阿宝能一起去吗？”
“这次不行。”苏芊芊摇头，“路上危险，阿宝在家等娘亲，好吗？”
阿宝瘪着嘴，强忍着泪：“好。阿宝等娘亲和爹爹回来。”
夜里，苏芊芊哄睡了念安，独自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洒在湖面上，碎银般粼粼闪烁。
她想起在护国寺见李执意的那晚，他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说会回来接她。
如今，她要去找他了。
苏芊芊提起裙摆，开始跳舞。没有音乐，只有风声和水声。她的舞姿比上次更娴熟了些，虽然还称不上曼妙，但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带着深深的思念。
柳如眉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廊下看着。
“芊芊，”她轻声说，“等王爷回来了，你跳给他看。他一定会看傻眼的。”
苏芊芊停下，喘息着笑：“真的吗？”
“真的。”柳如眉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吗？当年世子爷第一次看见我跳舞，也是这样傻傻地看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中泛起泪光：“他说，我跳舞的样子，像天上的仙女。芊芊，你跳舞的样子，也像仙女。王爷看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苏芊芊鼻子一酸，抱住柳如眉：“柳姑娘，谢谢你。这些日子，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撑过来。”
“说什么傻话。”柳如眉拍着她的背，“我们是一家人。等王爷回来了，我们就真的是一家人了。”
两人相拥良久。湖风吹过，带着冬夜的寒意。
苏芊芊望向北方，心中默念：李执意，你等我。
等我到了京城，见了陛下，洗清了你的罪名。
等我站在你面前，为你跳一支舞。
这一次，我要用我最曼妙的舞姿，让你看傻眼。
让你知道，这世间万千繁华，都不及你归来的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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