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三月，靖王府的梨花开了。
一树树雪白的花，在春风里簌簌地落，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青石小径上，也落在苏芊芊新裁的春衫上。她站在梨树下，仰头看花，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娘亲！”阿宝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纸鸢，“爹爹说今日风好，要带阿宝去郊外放风筝！”
苏芊芊转身，笑着接过纸鸢：“你爹爹呢？”
“在书房，说是有客人。”阿宝仰着小脸，“娘亲，阿宝今天能自己放吗？爹爹说阿宝长大了，可以试试了。”
“当然可以。”苏芊芊摸摸他的头，“不过要小心，别让风刮跑了。”
正说着，李执意从书房出来了，身后跟着个青衫文士。两人说着话，走近了，苏芊芊才看清那文士的样貌——四十来岁，眉目清雅，气质温润。
“芊芊，”李执意走过来，“这位是柳先生，从江南来的，柳如眉的族兄。”
苏芊芊一愣。柳如眉的族兄？她从未听柳如眉提起过。
柳先生拱手行礼：“苏姑娘，久仰。如眉前日写信给我，说她在京中一切安好，让我来看看她，也……见见姑娘。”
话虽客气，但苏芊芊总觉得他眼中带着审视。她福身还礼：“柳先生客气。柳姑娘在后院，我让人去请她。”
“不必。”柳先生摆手，“我自己去就好。只是……”他看向李执意，“有些话，想单独与王爷说说。”
李执意点头：“书房请。”
两人又回了书房。苏芊芊看着关上的门，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柳如眉的族兄，这个时候来京，只是探亲这么简单吗？
阿宝拉了拉她的手：“娘亲，怎么了？”
“没事。”苏芊芊回过神，“走，娘亲先陪你去放风筝。”
后院暖阁里，柳如眉正在教念安认字。念安已经八个月大了，能坐得稳稳的，看见书上的图画就伸手去抓，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自己能懂的话。
丫鬟进来通报：“柳姑娘，外头有位柳先生，说是您的族兄。”
柳如眉手一抖，书掉在地上。她脸色瞬间白了：“他……他怎么来了？”
“姑娘认得？”苏芊芊问。
柳如眉咬着唇，点了点头：“是我堂兄，柳文渊。当年……当年就是他把我送到京城的。”
当年的事，苏芊芊听柳如眉提过几句。柳家原是江南盐商，家道中落后，柳文渊为了攀附权贵，将堂妹柳如眉送给了当时还是世子的李执言做妾。后来大火，柳如眉失踪，柳文渊以为她死了，也就没再找过。
如今他怎么找上门来了？
“请他进来吧。”柳如眉深吸一口气，抱起念安。
柳文渊进来时，先看了看暖阁的陈设，目光在柳如眉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她怀里的念安身上。
“如眉，”他开口，“多年不见，你……还好吗？”
“托堂兄的福，还活着。”柳如眉声音冷淡。
柳文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笑：“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这些年，家里人都以为你……唉，不提了。如今看见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这位是……”
“我女儿。”柳如眉将念安搂紧了些。
“女儿？”柳文渊眼中闪过讶异，“你……成亲了？”
“没有。”柳如眉别过脸，“这是我收养的孩子。”
这话说得含糊，但柳文渊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念安与柳如眉有几分相似。他心中有了猜测，却不说破，只道：“原来如此。如眉，你一个女子，带着孩子不容易。既然我来了，不如……”
“不用。”柳如眉打断他，“我在这里很好。靖王府待我如上宾，芊芊待我如姐妹，我不需要回家。”
“回家？”柳文渊笑了，“如眉，你怕是不知道，咱们柳家如今不同往日了。去年我中了举，今年春闱又中了进士，如今在户部谋了个差事。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养活你和孩子，绰绰有余。”
柳如眉愣住了。堂兄中了进士？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所以，”柳文渊看着她，“跟我回家吧。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住在王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回了家，我替你找个好人家，你也能有个正经名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柳如眉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是嫌她在王府“丢人”，想把她接回去，免得影响他的仕途。
“我不会走的。”柳如眉摇头，“这里就是我的家。”
“如眉！”柳文渊声音沉下来，“你别糊涂！靖王府是什么地方？那是王府！你一个外人，住在这里算什么？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那堂兄当年把我送进王府做妾时，怎么没想过脸面？”柳如眉冷笑。
柳文渊脸色一变：“你……你放肆！”
“我放肆？”柳如眉站起身，“堂兄，当年你为了攀附权贵，把我当货物一样送人。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个安身之所，你又要来干涉。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你妹妹，还是你仕途上的绊脚石？”
这话说得尖锐，柳文渊脸上挂不住，也站起身：“好，好！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他甩袖要走，又回头，“柳如眉，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我来接你。你若不走，就别怪我把你当年那些事，都抖落出来！”
说完，拂袖而去。
柳如眉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念安被她吓到了，“哇”地哭起来。
苏芊芊连忙接过孩子，轻声哄着，又看向柳如眉：“柳姑娘，没事吧？”
柳如眉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他……他还是这样。为了自己的前途，什么都可以牺牲。”
苏芊芊在她身边坐下：“你放心，有王爷在，他不敢怎样。”
“可他是朝廷命官了。”柳如眉苦笑，“王爷虽然位高权重，但也不能干涉官员家事。他若真把我当年的事说出去……”
“当年什么事？”苏芊芊问，“除了给世子爷做妾，还有别的吗？”
柳如眉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当年……我进王府前，已经许了人家。”
苏芊芊一怔。
“是我父亲定的亲事，对方是个读书人，家境一般，但人品端正。”柳如眉眼中泛起泪光，“可堂兄说，那样的人家配不上柳家，硬是退了亲，把我送进了王府。那个读书人……后来郁郁而终。”
她捂住脸：“是我害了他。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现在堂兄拿这个威胁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芊芊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
前院书房里，李执意也在和柳文渊谈话。
“柳大人的意思，本王明白了。”李执意放下茶盏，“但如眉姑娘是本王义妹，住在王府是理所应当。柳大人若是想接她回去，恐怕要问过她的意思。”
柳文渊拱手：“王爷，下官知道您重情重义。但如眉毕竟未出阁，长期住在王府，于她名声有损。下官作为族兄，理应为她着想。”
话说得漂亮，但李执意听得出他话里的算计。柳文渊刚入仕途，正是需要攀附权贵的时候。柳如眉住在靖王府，在外人看来就是靖王府的人，这对柳文渊来说反而是助力。他如今急着要接柳如眉走，恐怕另有隐情。
“柳大人，”李执意看着他，“有话不妨直说。”
柳文渊迟疑片刻，压低声音：“王爷，下官听说……太后虽然病重，但朝中还有她的人。那些人正在暗中联络，想找王爷的把柄。如眉的身份……恐怕会被拿来做文章。”
原来如此。李执意明白了。柳文渊是怕被牵连。
“柳大人放心，”李执意淡淡道，“本王既然敢留如眉在府中，就不怕别人说闲话。至于太后余党……本王自有应对。”
柳文渊见说不动李执意，只好告辞。
送走柳文渊，李执意去了后院。苏芊芊把柳如眉的事跟他说了，他沉吟片刻：“柳文渊说得对，如眉长期住在王府，确实不是办法。”
苏芊芊急了：“王爷，你要赶柳姑娘走？”
“不是赶她走。”李执意摇头，“是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他看向柳如眉，“如眉，你可愿意……认老夫人为义母？”
柳如眉愣住了。
“老夫人一直想要个女儿，你若愿意，我就去跟她说。”李执意道，“认了义母，你就是靖王府的小姐，住在这里天经地义。将来若想嫁人，也有靖王府做靠山，没人敢欺负你。”
这主意好。苏芊芊眼睛一亮：“柳姑娘，你觉得呢？”
柳如眉眼中含泪，起身跪地：“如眉……谢王爷大恩。”
“起来吧。”李执意扶起她，“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事情就这么定了。当晚，李执意去跟老夫人说了，老夫人高兴得很，当即就让柳如眉搬去她院里的厢房，说要亲自教她管家。
柳如眉终于有了真正的归宿。
三日后，柳文渊果然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几个家丁，一副要强行带人走的架势。可到了王府门口，却被告知柳如眉已经认了老夫人做义母，如今是靖王府的小姐了。
柳文渊傻眼了。他没想到李执意动作这么快。
“柳大人，”管家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小姐说了，她与柳家缘分已尽，今后各走各路，互不相扰。还请柳大人回吧。”
柳文渊脸色铁青：“我要见她！”
“小姐不想见您。”管家道，“王爷也说了，若是柳大人执意纠缠，他不介意去吏部说说，柳大人是如何‘关心’族妹的。”
这话是威胁。柳文渊刚入仕途，最怕得罪人。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走了。
柳如眉站在阁楼上，看着堂兄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从今往后，她真的与柳家再无瓜葛了。
“看开了？”苏芊芊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
柳如眉接过，点头：“看开了。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为念安活着。”
两人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上来：“苏姑娘，柳姑娘，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说是要见王爷！”
苏芊芊和柳如眉对视一眼，快步走到前院。
院子里果然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华服女子，三十来岁，妆容精致，神色倨傲。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还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
李执意已经出来了，站在台阶上，面色平静：“昭华长公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昭华长公主？苏芊芊心中一凛。这是太后的亲生女儿，昭阳公主的姑姑。太后倒台后，她一直闭门不出，今日怎么来了？
“靖王，”昭华长公主抬着下巴，“本宫今日来，是替我侄女讨个公道。”
“公道？”李执意挑眉，“什么公道？”
“我侄女昭阳，与你有婚约在先，你为何背信弃义，要娶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昭华长公主指着苏芊芊，“她是什么东西？也配做靖王妃？”
这话说得难听。苏芊芊脸色一白，但挺直了脊背。
李执意眼神冷下来：“长公主慎言。芊芊是本王未过门的妻子，是陛下亲口赐婚的靖王妃。至于昭阳公主，本王与她从未有过婚约，何来背信弃义之说？”
“没有婚约？”昭华长公主冷笑，“三年前陛下赐婚，满朝文武皆知！你如今说没有就没有？李执意，你别以为太后倒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长公主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陛下。”李执意语气平静，“至于芊芊的来历，她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是靖王府小公子的养母，是揭发太后罪行的功臣。这样的女子，怎么不配做靖王妃？”
“功臣？”昭华长公主嗤笑，“一个江湖骗子，也配称功臣？李执意，你别被她骗了！她接近你，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等她目的达成，早晚会露出真面目！”
苏芊芊终于忍不住，走上前：“长公主，民女与王爷的事，是民女与王爷的私事。长公主若是有异议，可以去向陛下陈情，不必在这里污蔑民女。”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宫说话？”昭华长公主眼中闪过厉色，抬手就朝苏芊芊脸上扇去！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苏芊芊没躲——也躲不开。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芊芊！”李执意怒喝，一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长公主，你放肆！”
“本宫打的就是这个贱人！”昭华长公主还要再打。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挡在苏芊芊面前。
是阿宝。
他仰着脸，瞪着昭华长公主，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你是谁？凭什么打我娘？！”
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勇气。
昭华长公主一愣，随即冷笑：“你就是那个野种？果然没教养！”
“阿宝不是野种！”阿宝大声说，“阿宝有爹爹，有娘亲！你才是坏人，欺负我娘亲！”
他转身，抱住苏芊芊的腿：“娘亲不哭，阿宝保护你！”
苏芊芊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下来。她蹲下身，搂住阿宝：“娘亲没事。阿宝乖，去姨娘那儿。”
“不！”阿宝摇头，“阿宝要保护娘亲！”
李执意看着这一幕，眼中怒火熊熊。他盯着昭华长公主，一字一句道：“长公主，今日之事，本王记住了。现在，请你离开靖王府。否则，别怪本王不客气。”
“你敢！”昭华长公主色厉内荏，“本宫是长公主！”
“长公主又如何？”李执意冷笑，“擅闯王府，殴打王妃，就算告到陛下面前，本王也有理。来人！”
侍卫们上前。
昭华长公主见势不妙，咬牙道：“好，好！李执意，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她带着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执意转身，轻轻捧起苏芊芊的脸。她左脸上赫然一个红红的掌印，肿了起来。
“疼吗？”他声音发颤。
苏芊芊摇头，眼泪却止不住：“不疼。就是……就是阿宝他……”
她看向怀里的阿宝。孩子还紧紧抱着她，小身子在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哭。
“阿宝，”李执意蹲下身，“谢谢你保护娘亲。”
阿宝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爹爹，那个人还会来吗？”
“不会了。”李执意将他抱起来，“爹爹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娘亲。”
他抱着阿宝，搂着苏芊芊，看向院外昭华长公主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看来，有些人还是没学乖。
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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