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千里之外的,奉天大帅府作战室房顶的吊灯,将桌子上的巨大军事地图,照的格外清晰。
披着件缎面夹袄的张雨亭,身材削瘦,眼皮微垂,手里慢悠悠地把玩着两枚玉核桃。
虽然沉默不语,但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众人不由有些沉闷。
陡然安静下来房间内,只有核桃轻微的磕碰声。
「大师,江浙那边齐燮元和卢永祥刚交上火。如今吴佩孚的嫡系还在洛阳、保定,————此时我们倾巢而出,他若急速回师,那咱们可就成孤军深入。————」
坐在一旁,张雨亭绝对心腹,拜了把子的兄弟,奉系五虎将之一的张作相,将旱菸袋在桌角轻轻一磕,终於打破了沉默,「不如等江南战事胶着,直军兵力彻底被吸住後,咱们再叩关而入,机会更大一些————」
张作相的话音落下,吴俊升,汲金纯等一众旧派将领默默点头支持。
「父亲!」
只见一众将领之前,穿着一身奉系深灰将官府的张学良,倏地站起,目光锐利,带着几分焦急的反驳道,「咱们都已经通电全国了,而且战机瞬息万变,如今直系正忙於镇压东南————兵力分散,正应趁其这大好机会,以迅雷之势直扑山海关,拿下京津!」
说话,张学良手指「啪」地按在地图的长城一线,划向京津地区,带着不满说道,「再等下去,若卢永祥败了,到时候吴佩孚威望更盛,整合奉系後,难道错失良机!——
「,现在的奉系,随着少壮派的不断壮大,内部派系之间的斗争也越发的激烈。
首先就是张作相、汤玉麟、吴俊升,这群当年跟着想共同起家的结拜兄弟、绿林土匪。
他们背靠张雨亭,仍然掌握着东北诸省的行政与部分军权,虽然也热衷於争夺地盘,但思想保守,匪气十足。
另外就是以张学良、郭松龄、杨宇霆、姜登选为代表的少壮派。
少壮派大多年富力强,受过现代军事教育,主导了奉军第一次整军经武的现代化整编,实质上已经掌控着奉军最精锐的部队。
当然在少壮派内部,又有分为以杨宇霆为领袖、加之姜登选、韩麟春、等人为核心的士官派。
和以张学良支持之下,以郭松龄为代表的陆大派。
其中士官派中多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接受日本系统的近代军事教育,因此与日本军界、政界关系较深。并且深受张雨亭倚重,杨宇霆更是长期担任奉军总参议,影响力极大。
而以郭松龄为核心的陆大派,大多出身於陆军大学和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在张学良的庇护之下,快速的崛起。
便是士官派和陆大派的矛盾也越发的尖锐。
「辅忱说的,是老成谋国。」
张作霖开口,打断了二人的争论,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沙哑,「等,有等的道理。看得准,才能打得狠,现在嘛,还不是时候!」
张学良眉头一紧,刚要开口,却见张雨亭的目光已扫过来。
「小六子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张作霖话锋微转,盘着核桃的手上突然停住,」兵贵神速,拳头收着不打出去,久了,自己胳膊也酸。」
只见张雨亭看向地图,手指虚点了几下热河、山海关方向,嘶哑声音,「姜登选、李景林部,前出到锦州、义县,要几天?」
「先头部队三日即可到位!」一位参谋立刻回答。
「粮秣弹药呢?」
「沿北宁线储备,足够支持全线进攻月余。」
张作霖点点头後,又靠回椅背,恢复了方才的神态,顿了顿後,「那就先让姜登选部,先往前挪一挪。不是去打————但是声势可以搞大点,手下的兄弟们也动起来,铁路上的车皮,该用的用起来。」
「至於具体什麽时候真的动手————」张作霖缓缓站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那得看看卢子嘉,骨头有多硬,能扛多久!」
随着各方通电,顿时华夏局势紧张起来。
江南,安亭。
「杨大哥,你说直系的人会过来吗!」
战壕里,硝烟呛人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弥漫。
难得一会安宁的虎子,靠在潮湿的土壁上。
几天下来,看着原本还朝夕相处的夥计,一个个的倒在血泊里,刚当兵没多久的虎子,从最初的恐惧,开始渐渐麻木。
原本以为当兵就是过来混口饱饭吃的。
只是没想到饱饭没吃几天,就被拉来上战场。
突然感觉,这饭吃的不太值。
「得嘞,又有几个命不好的!」
离着虎子不远,老杨头从兜里哆哆嗦嗦的掏出随身带着的香菸,划了根火柴点着後,狠狠地吸了一口。
「这子弹啊,可不长眼睛,你记住了,这命啊可是自己的————为了几块大洋,白白的丢在这里————」
过了许久,沉默的虎子,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杨大哥,你听今个儿这炮声————直系的那帮崽子,明天————明天真会冲着咱这儿来吗?」
听见虎子问自己,久经沙场的老杨头,用嘴叼着烟,拿起一块破布反覆擦着手中老旧的枪机,喉咙里「嗯」了一声後,含含糊糊的说道,「炮往东边挪了。照白天的架势看,他们啃正面啃不动————该琢磨着从咱这下手了。」
「可————可咱们这儿就这些人,枪也不多————」虎子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被抬下去的伤亡弟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多不多?」老杨头停下了动作,转过头,将嘴里快要燃尽的烟扔在地上,神秘兮兮的抬了下头,指了指战壕前头的空地。
「看见那些新翻的土印子没?下面埋的不是庄稼————昨个儿工兵营的弟兄忙活了大半夜————可不能白干————」
等了片刻後,虎子瞬间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地————地雷?那咱们守在这,是————是当————?」
「没错!咱们兄弟留在这里就是诱饵。」
老杨头的语气没有什麽起伏,好像再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看的虎子都有些发愣。
「刚才我去撒尿的时候,听见咱们排长说————到时候,对面枪一响,咱们打几下就得「败」,而且得败得像真的————」
「可要是他们不来咋办!」
「娘的,不来更好啊!」
「老子十几年之前就跟着卢大帅,————打过阎锡山,镇压过革命党————可到了现在,当年那帮一块当兵的,就剩老子一个人活着,」
说着老杨头手里的破布一扔,开口问道,「你知道为啥不!」
看着虎子茫然的摇了摇头,作为战场老油子的杨明水,才略带得意的说道,「记住喽——————头一个保儿,「6
「保本?」
「命是自己的,大洋是长官的————打赢了分你三瓜两枣,打死了抚恤金能不能到你老娘手里都两说。」
「可!可!————可这不是滑头吗?」
「滑个屁!」
说着老杨头一巴掌拍在虎子的脑袋上,「不滑头,你就和他们一样,等着别人替你收屍吧!
」
低头思忖了片刻虎子越想越觉得,杨大哥说的对!
「什麽升官发财,都他娘的滚一边去————没这个命,就是天塌下来,也轮不到自杨明水瞅了一眼四周後,才小心的开始传授着自己的保命大法,「你小子还年轻,记住喽冲锋能不去就不去————去了也躲在後面————撤退——就撒开脚丫子跑————该装死的时候就装死————」
「要是形势好————就跟着大夥一起冲,命好的话,捡个落单的补上一枪,或者缴个械,还能蹭个军功——」
一阵异样的、密集的「啾啾」声,毫无徵兆地突然从头顶罩了下来!
子弹极速掠过低空的尖啸。
「趴下——!」
多年的经验,让老杨头的嘶吼着,将还在发懵的虎子撞倒,死死压进战壕最深的拐角0
「噗噗噗噗————」
顿时泥土、碎石、被打断的木屑,暴雨般砸落下来。
被压在下面的虎子,鼻腔充斥着浓重的汗酸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妈的————这帮兔崽子不按套路来————」
老杨头啐了一口,见得这阵炮火过去後,才松开虎子,他迅速侧身,探头朝外飞快地瞄了一眼,顿时脸上一僵。
「对面打过来!」
早就脑子一片空白的虎子连滚带爬地摸到自己的枪,背靠土壁,枪口指向战壕右侧的拐角————
「子文,昨天发来电报,说是孙传芳的部队,已经打到仙霞关了————
管家公馆一脸愁容的管白羽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无论是管家还是吴家,如今可是还有不少人在南边,如今战端一开,心中自然焦虑——
「如今也不知道南边的战事怎麽样了————」
——
管白羽揉了揉眉心,苦笑说道:「不怕让子文兄笑话,我和语棠这两天魂不守舍————
家里捎信来说,孙传芳的兵过境,拉夫征粮还是小事,就怕到时候溃兵————」
听着管白羽的担忧,李子文缓缓开口,开口劝道,「如今江浙之地,别管齐燮元,孙传芳,还是卢永祥谁胜谁负,都不太可能会纵兵劫掠,毕竟洋人的舰队还在黄浦江————」
李家虽然也在南边,但好在是在江宁,虽然不可避免的也受到波及,但是毕竟不是交战之地。
最起码安全还是可以保障的。
至於吴家和管家,大多产业就在申市,余杭几个地方,此番战乱,定然受到的波及不小。
「表哥,子文!」
就在谈话之际,只见门外汽车声传来。
等到片刻之後,只见一身旗袍穿扮的吴语棠,提着包儿从急匆匆的进来。
「又出什麽事情了吗?」瞧着语棠这番模样,李子文忍不住的起身迎来,递过去一杯茶水,「先坐下,慢慢说。」
「安亭!安亭那边打起来了————」
坐在李子文的身旁,吴语棠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後,「方才我在孙旅长家,和孙太太打牌的时候,————见孙旅长回来,说刚发来的电报————」
「嗯?」听是南边的消息,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打起了精神,一起看了过来。
「————好像是卢永祥的部队,在安宁埋了几里的地雷————然後交火不久就——————就假装战败想引齐大帅的部队追过去————」
诱敌之计!
「可是齐大帅没有上当————听说是赶了一群牛,等到安全之後才过去的————」
「那是安亭打下来了?」
「没有!」吴语棠的话一顿,接着说道,「虽然第一道躲过了,但是没有料到皖军还在几百米之外,还布置了第二道地雷阵,没有任何的防备之下,齐大帅的部队死伤不小。」
嘶!嘶!
听着伤亡不小,管白羽的脸上也不由的动容,忍不住的骂道,「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到底什麽时候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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