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什刹海附近小院里,里里外外都已经布满了荷枪实弹,站岗的士兵。
沉闷空气中,带着肃杀之气。
紧闭的房门,隔绝了与外面的联系。
「他妈的,这群王八蛋!————忘恩负义————宵小之辈。」
一身戎装的曹时杰,已经几夜没有合眼,虽然脸上疲态尽显,但眸子中泛着猩红。
不知道骂了多久,突然院子里突然隐约一阵说话声。
片刻之後,随着一阵「吱啦!
只见缓缓打开的房门,迎面走来一人。
此人未着戎装,只穿了一件藏青棉袍,进门之後,径直坐在了曹时杰的对面。
「曹旅长!」
「孙岳?」
虽然极力的压抑着愤怒和恨意,但曹时杰平静的脸上,仍然掩饰不住那双想要杀人的眼睛。
「大总统,平日里待你们不薄————竟然和冯焕章行大逆不道之举————」
「待我不薄?」孙岳擡手止住了话儿,嘴里带着几分讥讽的重复道,「曹旅长,这话,你对曹大总统说的时候,他信吗?」
「当初吴子玉排挤打压,克扣军饷的时候,曹锟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把我等逼上绝路!————而且这个大总统怎麽来的!你这位曹少帅不会不知道————民心所背,祸国殃民————冯将军这是清除国之积弊————」
孙岳的声音不高,但却铿锵有力。
曹时杰的脸不由的抽动了一下,原本想要反驳的话,却又被喉咙堵住,生生的咽了下去。
吴佩孚对非直系将领的打压,已经不是一时半日。
至於曹锟贿选总统,更是天下皆知。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沉默了片刻之後,已经泄了大半口气的曹时杰,擡头看着孙岳,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沙哑的问道,「大总统现在怎麽样了?」
「曹旅长放心,我们再造共和,救国为民——大总统在延庆楼——若是乖乖配合————自然是性命无忧!」
听见曹锟并无生命危险,曹时杰也算放下一些心来。
即使再不甘和懊悔,如今木已成舟,曹时杰也只好接受这个现实。
「今日王总长已经到公府劝曹锟————向国会提出辞职咨文,并令内阁摄行总统职权!」
「王总长!王承斌?」曹时杰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见得孙岳微微点头,顿时感觉到回旋镖猛然打倒自己身上的滑稽感。
去岁在车站,和黎元洪搞出夺印闹剧,力捧自家三叔登上总统的,正是这位王承斌。
如今这才过去一年,却又是他,劝说三叔下野!
果真是世事无常!
「现在的内阁是谁主政!」曹时杰接着问道,离着政变已经过去快要两天了,外面的消息完全吹不到这个房间。
「黄郛,黄膺白!」
「他娘的,前天夜里早知道,就先毙了这个王八蛋!」曹时杰没有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冯焕章,孙岳,胡景翼,黄郭,王承斌————竟然这麽多人,谋划参与这场政变,可自己和大总统竞没有发现一点儿蛛丝马迹。
「孙禹行,你们大动干戈搞这麽一出,不怕吴子玉打回来————虽然大总统下野,但是他手里可还有不少兵马————」
听见提起吴佩孚,孙岳的眼角不由的一挑,微微皱起眉头。
山海关方面刚发来的电报,吴佩孚已经将把前方作战的任务交给张福来主持,自己率领精兵七八千人回救北平。
并且还已经急电南方直系将领,孙传芳,齐燮元率兵北援。
「这就不劳曹旅长费心了————冯将军和胡司令的军队已开到廊坊,准备进攻津门,就算吴子玉想要打回来,————就他那点兵力,也是过不了这一关——」
虽然嘴上如此说道,但孙岳心中却不敢大意。
树的影,人的名。
哪怕与吴佩孚不对付,但是从直皖战争到第一次直奉战争,这一身的赫赫威名,可都是一场一场打出来。
「行了,曹旅长你且安心的从这住着,你的卫队旅已经被缴了械,等到曹家送钱来後,自然会放你回去。」
现在曹锟已经大势已去,一个光杆司令的卫队旅旅长,对於大局也已经没有太多威胁,如果曹家愿意掏钱,孙岳和冯焕章不介意,放给他一条出路。
「多少钱?」
「三十万!」
「三十万?」曹士杰猛地擡眼,怒极反笑:「孙禹行,你真是狮子大开口,我曹家————」
「当初曹锟贿选几百上千万的大洋都花了出去,难道这三十万还拿不来吗!」孙岳冷冷的打断,语气中带着不容商量的生硬,「曹旅长,这不是我贪,如今战事未停,政局安顿,哪里都需要钱。你,曹锟的亲侄子,这个数————公道,————总比把命丢了强。」
「若我不答应?」
「那就眼委屈曹旅长,一直在这厢房里住着————」孙岳擡眼,停顿了片刻後走到门口,手扶上门门,又叹息一声,「话已经说完————如今时局变幻,我等有时也是身不由己————」
看着孙岳离去的背影,房门又是轰然关上,紧接着一阵哗啦啦的锁链封门的声音。
想起当初李子文的话,「让大总统下野!」
自己还以为这家夥疯了,没想到他才是最清醒的一个人。
不过回头去想,如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滚他娘的,曹时杰只是恨,没有和这帮王八蛋,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成了阶下囚。
东交民巷,美利坚大使馆李子文昨日已经嘱托麦克穆雷帮忙,找了一间小小的会客室。
——
「李处长!」
宁静的会客室,和现在动荡的北平城,仿佛是不同的世界一般。
对於列强的忌惮,冯焕章的军队可是不会开到使馆界,甚至租界来的。
「行了,曹锟政府都已经倒台了,我这个处长也名存实亡,以後还是叫我李先生的好!」
周佛海看着对面,正在翻阅《字林西报》的李子文,悠闲随意,哪里有一点来避难的样子。
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下来,缓缓坐在对面的沙发之上。
「周经理,不必拘束。」李子文放下报纸,推了推桌上的咖啡,打趣的说道,「外面局势还不安稳,这里可比你经理室安全的多了————平仓的事情,可还顺利?」
「顺利,太顺利了!」听见李子文问起,周佛海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敬畏,「李先生,您真是神了!昨日收盘的时候,九六公债的价格已经跌破三十五元!我们不仅将所有空头头寸了结,而且还顺势在三十二元的价位附近,又捡了一些便宜的现货筹码————」
听着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一个个数字,周佛海都有些眩晕,「扣除所有息金、手续费,李先生这一次净利超过八十五万大洋!」
八十五万大洋!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真的听到最终的数字,李子文的心脏也有些不争气的猛的跳了一下。
这可是八十五万大洋。
什麽概念,在这时代,都已经赶上两三个中等县以上的全年财政收入!
不,甚至还要更多。
「另外,钱,都按照李先生您的吩咐,进入在滙丰和花旗的多个影子帐户了————并且分文不差!」
周佛海并没有因为曹锟的倒台,对李子文有所怠慢。
而李子文也微微起身,对着周佛海点了点头後,没有任何的避讳,拿起电话直接给花旗银行打了过去。
毕竟这麽一大笔钱,可不是仅凭周佛海一张嘴,就能彻底放心。
过了片刻,李子文一脸笑意的将话筒放下。
花旗银行的回覆,果然钱已经到了帐户之中。
「这段时间麻烦周经理了,稍後子文备下一份厚礼就送到府上。」
「李先生客气了!」
听到李子文这样说道,周佛海顿时喜笑颜开,不过很快脸色一变,忍不住苦笑道,「这次政局突然更叠,公债崩盘,银行外面聚集的那些大户,怕是恨不能生吞了我这个经理!————」
「————市场可是从来不会同情任何人。」
李子文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旦踏进来,那就要做好满盘皆输————。」
这话此时说来,虽然有些凡尔赛,但是确实李子文心中真实的想法。
当初一下子投进去十万大洋!
李子文心也已经做好了,这个世界的历史轨迹万一和前世不一样,全部赔进去的准备。
「哎,李先生————您是不知道,现在我都不敢回去,生怕被人堵在门口————,周佛海犹豫了一下,深叹口气後说道,「这次就连金家的几位太太可都赔了不少————」
「金家?」李子文脑海中突然浮现金敏之的那张脸蛋来!
似乎好久没有见过这位大小姐了!
「嗯,我听同行说,金家几位少爷的太太可都赔了不少,尤其是三少爷————加起来怕是不少於十万————」
十万大洋!
看着周佛海比划的手势,李子文心中微微一动,没有想到,王玉芬竟然有这麽大的胆子,一下子敢扔进去这麽多钱。
「李处长,您————昨个儿在电话里————那个新政府————」
「新政府会不会承认旧债————」见得周佛海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李子文开口笑道。
「呵呵————李先生果然料事如神————」看着被猜透了心思,周佛海尴尬的笑了两声後,说道,「毕竟冯焕章,看起来可不像是会替曹三爷擦屁股的人。」
「冯焕章或许不会,可新组建的政府,却未必不会。」
「您是说————黄郭,黄总长?」周佛海反应很快,立刻回道。
今日来东交民巷之前,北平的各大报纸已经发了文章,在冯焕章的支持之下,黄郭取代金铨,组建临时内阁,并且代行总统职权。
「让黄郭出任内阁总理,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李子文收回目光,接着回道「冯焕章虽然兵变成功,但是以现在之局势,一旦出任大总统,绝对会成为众矢之的,外有张雨亭,吴佩孚虎视眈眈,内有各派系利益交错————因此各方妥协之下————等政局稳定之後,必然会让他人执.————是平衡·方、换取列强的支持————」
「您是说黄郭组建的内阁————只不过是临时————」周佛海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李先生,那冯焕章要推谁————当这个大总统!徐世昌?黎元洪?还是段祺瑞?」
李子文摇了摇头,端起桌子上的咖啡,轻轻的抿了一口,「不管谁担任这个大总统————这头一桩就是财政————政府要运转,军队要发饷,善後会议要召开,处处需要钱。」
「而北方最主要的税收来源—一海关关税的关余」和盐税盐余」,其支配权掌握在谁手里?」
「列强公使!」,周佛海恍然大悟说道。
「正是。」李子文同样点了点头,「如果新政府——想要从海关拿到钱,就必须获得这些公使团的支持!————但是公使团点头的一个重要前提————」
「公债!」听着李子文的分析,周佛海眼中顿时泛出一道精光,直接脱口而出。
如果新政府不承认曹锟政府的发行的公债,那华夏政府的信用,在列强眼中直接就可以宣告破产了。」
毕竟曹锟发行的多只公债的,可是有不少外国银行与投资者,一旦他们的利益受损,那麽————
」
周佛海心照不宣,如此看来别管是为了关税结余,还是列强的支持。
黄郭的临时内阁,还是日後组建新政府————像九六」这种以关税余额为担保的债券,有一丝希望被承认并恢复兑付。
送走了周佛海,打算去花旗银行走一趟的李子文,刚出了公使馆的大门,看着外面那道熟悉的倩影,脸上顿时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怎麽来了!」
「还不是担心你?」今个儿吴语棠穿着一件冰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眼中带着几分匆忙与关切。
说着,吴语棠擡眼细细打量眼前的李子文,见他神态从容,衣着整洁,悬着的心才终於放下一半,「如今外边兵荒马乱的,这一两天了了你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7
听着吴语棠埋怨,李子文心中不由的一暖。
自冯焕章倒戈之前,曾经给管府打过一个电话之外,这两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自己的确没有再联系语棠。
只是没有想到,今日她竟然找到了这里「我没事。公使馆这里,暂时还安全。」李子文温声道,只不过带着几分心疼的说道,————「倒是你,不该冒险出来。」
「还不出来!」吴语棠小脸上带着焦虑,目光落在李子文脸上,语气慌乱,「冯焕章,都已经下令全程搜捕你这位收支处————李处长了————!」
「冯焕章?搜捕我!」
吴语棠的话儿,也是让李子文直接发愣,仿佛是宕机了一般!
自己虽说跟着曹锟混过一段时间,可从来没有和这位倒戈将军有过任何的接触和恩怨。
曹锟政府这麽多人,比自己位高权重的多了去了!
为啥搜捕自己!;
「今天冯焕章以司令部的名义,通电要求搜捕王毓芝和你这位收支处的李处长————」
「我真的这麽重要吗!」这下子,看着吴语棠焦急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李子文懵懵的脑袋,不由纳闷道,冯焕章这是怎麽了。
「子文,接下来你打算怎麽办?曹锟政府倒了,你这李处长」的差事————也做到头了————如今冯焕章四处搜捕————」
「差事丢了倒是小事。」李子文轻声的说道,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慌乱,虽然不知道冯焕章这是搭错了哪根弦,但离开北平这个是非之地,是早有之意。
「等到局势稳定了,便直接从津门坐船南下,先回江宁看一看,毕竟冯焕章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江南去————」
「好啊!」
听着李子文有意回南方,吴语棠脸上浮现出笑意,「我也许久没有回去了,既然北平不安稳,那我们一起回南方————正好也带你去我家看看!」
「到时候需不需要带着媒人!」
李子文戏谑的打趣道,让吴语棠脸上飞出两团红晕,轻啐了一口,眼中却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这都什麽时候了,你还贫嘴!————这些钱你先拿着————万一日後用的上————」
李子文看着吴语棠从包里掏出来一沓厚厚的纸币。
「————我有钱的,你忘记了吗——当初你还给了钱炒公债————今个儿刚刚平仓,也是赚了————」
「哼!————我可是听说了,现在公债可都跌七八成,你赚的那点零头,怕是还不够赔的?」
「谁说我赔了————!」
「这些钱你先拿着。」
见得还在这里死撑,吴语棠不由分说的,将钱往李子文的兜里又塞了塞,「我知道你有本事,可现下时局变得太快,什麽都说不准。多备些在身边,总没有坏处————」
「我真的赚了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你赚了还不行————」
北平政变的消息,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金家大宅。
曹锟政府一夜之间倒台,而此刻金家公馆的客厅里,气氛凝重得好似寒冰。
翠姨面色惨白,手里捏着一份《京报》,指尖都在发颤。
「完了,全完了...」还带着身孕佩芳,眼中空洞,带着绝望,「昨天还能兑四成,今天一早,交易所那边说,连...连三成都兑不到了。」
「————我把娘家的陪嫁都押进去了啊!整整三万块!现在倒好,就剩下这一堆废纸!」
听着佩芳自言自语,一旁的玉芬忽然「哇」一声哭出来,嘴里却不停地咒骂,「该死的冯焕章————」
——
十几万,全部打了水漂!
里面除了自己的陪嫁,娘家的款子外,还有自己从银号贷出来几万块钱的款子,如今赔的一乾二净,这可如何是好,自己拿什麽还!
「够了!」金太太看了一眼客厅里众人,忍不住喝声止住,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现在哭有什麽用?你们父亲...父亲如今那边还不知道怎麽样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金凤举冲进了客厅,额头上带着汗珠,脸色极为难看的说道,「外头已经传疯了,冯焕章的兵把国会围了,所有曹锟任命的官员一律停职待查!父亲...父亲已经被迫递了辞呈!」
「什麽?!」屋中众人同时惊呼。
哪怕是刚刚进门的冷清秋,平静的面容下,也知道自家公公辞职意味着什麽!
一旦失去了总理职位的庇护,金家或许很快就要败落。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声压抑的啜泣声。
「你们父亲呢?」金太太终於想起问最关键的人。
「从国务院还没有回来。」金凤举低声道,「黄郭已经开始组建临时内阁,父亲递交辞令之後,就闭门不见任何人————」
「闭门——不见任何人?」金太太喃喃重复,身体猛然一颤,强撑着回到沙发之上。
闭门不见!
只是闭门不见还好,可要是被软禁起来,那真的是石破天惊,对於金家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大总统怎麽样了!」金太太忍不住的问道。
「如今在延庆楼被冯焕章和孙岳的兵看着那————谁也不能见————」
「父亲————父亲他真的不是总理了————」
反应过来的金燕西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是总理了?那————那我怎麽办?
忽然升起的念头,瞬间挤占了金燕西的脑袋。
平日里自己的花费可是不小,每月连带着请一班名角唱堂会,酒水餐食、车马赏钱,至少说也得上千块。
往常只需大手一挥,签个单子,多少人自然看在总理公子的面子上,也会有人处理。
但是现在,父亲倒台,————谁还会认他的帐?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抢着在一起的「朋友」,此刻怕是躲都来不及!
那更别提汽车加油保养、俱乐部会费、捧戏子的打赏、一掷千金的牌局————
金燕西看了一眼身旁的冷清秋,心头一颤,带着惶恐,或许这一切真的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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