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粮城接连几天的秋雨绵连,让津门的郊外,变得泥泞不堪。
一辆黑色的火车专列停在军粮城附近备用铁轨上,车厢之内,从津门一路败退下来的吴佩孚,脸色灰青,眼中血丝密布,乾裂的嘴唇,爬满了落魄和绝望。
「北边张雨亭怎麽样了?」
北平政变已经过去几天,虽然心中不愿意承认,但吴佩孚明白,现在大势已去。
冯焕章和胡景翼——背刺的实在是太狠了。
「玉帅,咱们在赤峰的三个师还没开火,就被张雨亭给缴了械。————山海关————北平出事後,军心涣散,也快撑不住了————」
听着副官开口说道,吴佩孚面容没有什麽变化,一双眸子只是看着外面浙浙沥沥的秋雨。
「郑士琦把铁路炸断,这是摆明了就是堵住其他省的援军————孙将军和齐司令————哎,鞭长莫及。」
如今腹背受敌,张雨亭,冯焕章,胡景翼————
这位一路厮杀上来,号称直系常胜将军的吴佩孚,似乎已经无路可走。
「滴滴————滴滴·————」
随着一阵急促的鸣笛声,一辆汽车在地上犁开两道泥浪,由远及近缓缓驶来,最终停在军列旁。
车门推开时,里面下来一位穿着一身半旧不新藏青色军装的中年人,头戴军帽,留着八字胡,面容带着几分坚毅。
吴佩孚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男人,只是冷冷的说道,「敬舆兄是来替冯焕章来当说客的?」
「子玉兄。」两三米外,被点破来意的张绍增,并没有任何的尴尬反而从包里,取出来一份包裹极为严密的文件。
「冯将军和胡笠僧托我带话,国民军已经过了廊坊,距离津门不过三十里————所以希望子玉兄,能够通电下野,接受救国————之纲,便可保你与麾下卫队平安离开。」
「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冯焕章的计划!」
冷笑一声以後,没有回答张绍增的问题,吴佩孚却突然爆发出饿虎一般的凶狠目光,死死的盯着对面。
「冯将军此举,是为了救国救民。」
「狗屁!」已然明白的吴佩孚,提高了声音,声音带着愤怒和乾涩,「老帅待你不薄,你竟然也会和冯焕章背信弃义————可真是瞎了眼————」
说起这位张绍增,也不是一位简单人物。
前清的时候,在湖广总督张之洞的筹措之下,随着一批人奔赴日本留学,更是在此期间与蓝天蔚、吴禄贞并称为「士官三杰」。
归国之後做过清庭的贵胄学堂的监督,跟随袁世凯练过新兵。
更是在奉天之际,在东三省总督锡良推荐之下,担任了二十镇统制,就连冯焕章,当时都属於他的老部下。
後来直皖战争之时,因为和曹锟关系亲密,便在曹锟的支持下,曾一度当上内阁总理,兼陆军总长。
只是如今,没有想到这位老帅的结拜兄弟,也背地捅了一刀。
曹锟贿选总统之前,二人之间就有了分歧,等到後来,曹锟逐渐疏远下,更是直接赋闲在家。
一直到前些日子,直奉战争打的正激烈之际,冯焕章突然写信而来,问是否可以兵变,推翻曹锟政府。
早就心有不满的张绍增,私下回复,言曹锟、吴佩孚都是虎狼之徒,所以想要求活,就必须兵变。
所以张绍增不仅已经提前知道这次政变,更是其中重要的推手。
等到吴佩孚发泄之後,车厢内陷入了一阵沉寂,过了许久,张绍增的声音才又缓缓响起,「子玉兄,————现在冯胡联军数倍於你,北边还有奉军虎视眈眈,现在和谈,还有几分转机,莫等到再无回头之时————後悔已迟?」
「我十四岁投军,吃的是北洋的粮,打了一辈子的仗,————当初是老帅提拔我於行伍,士为知己者死————」
听着吴佩孚似是自言自语,对面张绍曾却是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来了。
「你回去告诉冯焕章他们。」
吴佩孚猛然又挺直身体,语气坚决,没有半点犹豫,「要我罢兵,可以,但是有两条————一,老帅须得安全获释,礼送天津;二,我麾下将士,一个不能少,整建制南撤————」
直系接连打击,已经是强弩之末!
如果能南撤回湖广之地,联合孙,齐几人,暗中积蓄,回头卷土重来未可知o
「他们不会」
「那就在杨村打到底。」没等张绍增说完,吴佩孚硬生生的打断,声音陡然淩厉,「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骨头硬。」
「梆、梆、梆」,几声沉闷的梆子声,大街上,清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杏仁儿——茶!热乎的杏仁儿茶!」
「熏鱼儿——面筋!」
「磨剪子嘞——戗菜刀!」
「扒糕——凉粉!酸辣爽口!」
北平城早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毕竟不管是他曹大师,还是冯将军,老百姓终究要生活不是,再耽搁两天,怕一家子老小都要饿肚子。
茶馆里,前清的不少遗老遗少,破落八旗子弟聚集,逗弄着眼前的雀儿。
「嗨!各位听说了,咱们这位冯将军已经和东北的张大帅谈妥了,————这仗不打了————」
「真不打了————」旁边刚把茶杯放下,半信半疑的问道。
「信不信由您那,就连吴大帅都快被撑出津门了只见方才那人呷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盖碗,幽幽的说道,「就这眼吧跟前,前门楼子似的,几百年了,你方唱罢我登场————昨儿个是袁宫保,今儿个曹三爷坐上去还没焐热乎————嘿,您瞧,这不又换人了麽?」
说着顿了顿,眼睛瞄了眼外面巡逻的国民军经过,压低了声音,「依我说,咱们爷们甭管上头旗子怎麽变,这茶照样喝,这戏照样听————」
推开沉重的胡桃木门,一股咖啡焦苦的芬芳融合着奶油香甜扑面而来。
不大的房间里不算开阔,四五张铺着浆洗得雪白桌布的小圆桌,旁边搭配着几把高背的丝绒椅。
「文哥!」
坐在角落里的李子文,看着迎面走来的白秀珠。
自从这个小妮子知道自己待在使馆区之後,几天的功夫已经来了两三趟了。
甚至连对自己的称呼都已经变了。
不过看着眼前一身杏黄色旗袍、外罩雪白披肩的白秀珠,烫着时兴的波浪,妆容精致,说句实话,的确赏心悦目。
「文哥,抱歉让你久等了。」白秀珠清脆的声音,看见李子文刹那,脸上带着雀跃。
嗅着隐隐约约传来淡淡的香水味道,李子文不由得微微後靠,脸上无奈的笑意更深了。
「白小姐这麽清闲,今个儿学校里没有课吗?」
「叫我秀珠。」白秀珠在对面坐下,精致的手袋随意的放在桌子上,俏脸微皱,似乎对於李子文刻意的疏远,有些不满的说道。
「秀珠小姐!一杯黑咖啡?」
「黑咖啡!」
说着白秀珠对一旁法兰西女郎微微点头後,转回目光投向李子文,眼中带着几分得意的说道,「今天我可是听说了一件和你有关的大事?」
「和我有关?」李子文也有些纳闷,现在自己躲在使馆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什麽事情能喝自己有关。
「对啊!你看看这是什麽?」
说着白秀珠从手袋里掏出来一本装帧精美的英文书来。
《MurderontheOrientEpress》
「美利坚最畅销的侦探,是我同学专门托人带回来的————听说现在纽约的沙龙里,人人都在谈论这位神秘的「东方侦探」。」
看着李子文面不改色,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带着一丝挫败感的白秀珠,立刻又笑靥如花,带着几分俏皮的问道,「只是这个作者!文哥,你猜猜————?」
「嗯?」
「虽然是个英文,但是我认得那笔迹————」见得李子文明知故问,白秀珠直接指着扉页上的作者签名,「和去年,你在和灵女校给我们上课的时候,在黑板上写的连笔方式,一模一样————所以你就是Lee,对不对。」
仿佛是发现了什麽大秘密一般,而得意洋洋的白秀珠,见李子文也是露出了笑容,搅动着手里的咖啡,并没有否认。
「真的?文哥,这个神秘的Lee,真的是你。」
「如果你说的是这本墨蒂出版社发行的《东方快车谋杀案》的话,不出意外,这个Lee就是我!」
听见李子文大大方方的承认,虽然已经猜到,但白秀珠还是双手合拢,遮住微张的嘴巴,露出吃惊的模样。
「文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白秀珠毫不遮掩,带着崇拜的看着李子文。
毕竟在这个时代,华夏人写的书,能够进入欧美市场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李子文不仅打开了,而且还在美利坚掀起了一阵不小的侦探热潮。
虽不能说後无来者,但也算得上前无古人了。
「等到回头见了我的那群朋友,他们如果知道在美利坚名声斐然的Lee,现在就陪着我一起喝咖啡————」
白秀珠终究还是带着些小女儿的心态道。
随着不远处的胡桃门再一次的打开!
突然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在李子文和白秀珠的眼前。
「金燕西!
冷清秋!」
挽着金燕西的冷清秋在进门的时候,已经看见了不远处的二人,原本还笑盈盈的脸上,仿佛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顿时冷了下来。
而一旁同样的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金燕西,则顺着冷清秋的目光看去,猛然眼光一亮,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了白秀珠。
如今家中变故丛生。
父亲虽然安全无虞,但总理之位已经退了下来。
不仅如此,就连着大哥,二哥的在衙门里的差事也都被人顶替。
更不用提,这几日里,因为债券狂跌,尤其是大嫂,三嫂,和翠姨赔了不少,终日里以泪洗面,争吵不断。
受不得这份闹腾的金燕西,便拉着新婚燕尔的冷清秋一起出来散散心,随意的走进了这家咖啡馆。
「秀珠!」
作为渣男中的战斗机,金燕西没有丝毫的尴尬,反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拉着冷清秋径直走了过来。
「真巧啊,好久不见。」
金燕西仿佛没看见李子文一般,目光只落在白秀珠身上,看着一身艳丽的打扮,恍惚间又怦然心动。
而一旁冷清秋,穿着一身淡雅的长裙,外罩浅灰毛衣,原本清水芙蓉般的小脸,此刻阴沉的想是结了一层薄冰。
见到两人走来的刹那,白秀珠瞬间收起了方才面对,李子文时的娇憨与热烈。
眉角一擡,冰冷的脸颊,无形中拒人千里之外。
「秀珠,最近在忙什麽?白兄身体可好————前些日子府上————哦,我是说之前,还想去拜访,一直没得空————」
「不劳金七爷挂念!」
见得金燕西没有离开的打算,白秀珠也打量着对面气质清冷的女子,颇有些不耐烦「七爷不去陪你新婚夫人,却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倒是有什麽趣?」
见得白秀珠横眉冷对的模样,原本还不以为意的金燕西,看向一旁的冷清秋。
论容貌,白秀珠不弱於清秋,论才华,或许不及清秋国学造诣之深,但在其他方面却是要强上许多。
论家世,白雄起借着此次政变,更是进入黄郛内阁————
若是以往,金铨还担任总理之时,冷清秋家世清贫破落一些,倒也无所谓。
可如今!
这才几日,金家倒台,以往终日厮混的那帮朋友,现在见了自己,却像是躲瘟神一般,不是避而不见就是敷衍了事————
这让金燕西心生不满同时,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此刻,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後悔之意,当初和自己结婚的是白秀珠话,凭藉着白雄起的关系————能够继续————
仿佛是察觉到金燕西心态的变化,冷清秋微微一躬身,岔开话题,对着李子文,开口打招呼,「李先生!」
「金太太!」
而金燕西被突然的打断,这才侧过身来,看向一旁的李子文————思忖了片刻後,才畅快的笑道——「————我可听说冯将军————在四处搜捕收支处的处长————没想到李先生竟然躲在这使馆区————倒也安生——」
听着金燕西满满的嘲讽之意,李子文仿佛就像是看个傻子一般。
自己和这位纨子弟无冤无仇的,怎麽上来就对自己冷嘲热讽————这是吃错药了吧,丝毫不惯,直接开口,「安不安生,不劳挂念————既然有这份闲心,七爷不如想想金总理下台後,金家一摊子如何收场。」
「你——你!」
金燕西却是问的哑口无言,整个金家全是寄托於金铨总理之位上。
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自己真的不再是过去那个人人敬让三分的金七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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