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会议召开,冯焕章,张雨亭,孙岳,胡景翼联名推戴,公举段祺瑞为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总执政——」
保定交了十万大洋的赎金後,终於从孙岳手里放出来的曹时杰,此刻神色暗淡,容貌销瘦,一时间哪里还有当初少帅的风采!
看着手里的报纸,心中莫名的怒火升腾!
一群倒戈背刺的小人!
只不过,现在自家三叔被冯焕章囚禁,吴佩孚兵败南逃,而孙传芳,齐燮元等人也都割据东南,不肯北上。
曹家这次真的倒台了。
「没想到,让段合肥捡了便宜!」曹时杰愤恨的骂了两句後,也无心再看下去,如今墙倒众人推,接着读下去,也只不过平生烦恼,起身踱步,缓缓走到院子里。
「少帅,已经打听到了。」
闲逛了两圈後,门外一个约摸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走了进来,穿着粗布马褂,带着几分凶戾和干练,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下人。
「李子文,那边怎麽样了!」
曹时杰回头看去,这位跟随自己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副官,原本阴沉的脸上,终於有了变化。
「自从冯焕章倒戈之後,李处长一直待在美利坚公使馆——」
「这小子,倒是挺精的!——看着苗头不对,就自己先藏了起来————」曹时杰轻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香菸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不过很快脸色低沉,沉默了片刻,带着几分懊恼和悔意叹道,「若是三叔和我,早听他的话————或许也就没有今日之难了——」
李子文啊!李子文!
曹时杰轻声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难明。
自己被孙岳囚禁,索要三十万大洋!
到头来没想到,曹家落魄之际,别人避之不及,反倒是他送来了三万大洋。
那张信笺的字迹,曹家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同在总统府共事,曹时杰怎麽可能认不出。
「不过——不过——冯焕章的人前两天搜捕总统府的旧人和参加贿选的议员,————而李处长从使馆区出来之後,在商务馆的书店,直接就被抓走了————」
「他娘的————」曹时杰顿时身子一僵,竟然带着一丝焦急的问道,「现在怎麽样了!」
「李彦青处长被公审後,直接被枪毙了————」
「我问的是李子文!」,虽然对李彦青也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但是没有想到真的会被冯焕章枪毙了,这让曹时杰不由的一沉。
「李子文处长——听说是熊秉三带着一众社会人士,亲自去了冯焕章的驻地,把人给要回来了——」
「人没事?」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应该没事!」
话音落地,顿时间院子里两人沉默不言,陷入了一阵的寂静,偶尔听的外面的车马行人走过,传进来的声音。
一根烟终於结束!
曹时杰终於开口,盯着对面的人儿,「咱们还有多少信得过的人?」
「少帅,不足四五十人,现在都在北平和保定!」
只见副官思忖了片刻,终於说出了一个数字,「当初孙岳反叛之後,咱们部队,前线的大多被张雨亭和冯焕章收编,甚至卫队旅的兄弟,也都被孙岳————」
四五十人,见得曹时杰的脸色越发的难看!
当初自己手头几千人的队伍,如今百不存一。
副官接着说道,「不过少帅放心,这些兄弟上刀山下火海,绝对不会背叛——
」
「找几个人回北平,跟着李子文,护住他!」
「什麽!」被突如其来的打断,副官顿时带着惊疑,似乎像是没有听清楚一般。
「难道还让老子再说第二遍?」
「是!」看着曹时杰扫过来的冷冽眼神,副官顿时间一个激灵,不敢有拖泥带水的回道。
「还有————回头把这张支票找人给李子文送去。」
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张银行支票,只见上面三万数字,格外的显眼。
「——老子向来不是占便宜的人————」
又是一两日,草料胡同!
已经许久没有回来的李子文,刚刚踏进门槛,只见的空荡荡的院子里,也瞧不见个人影。
顺着穿过整个院子,李子文推开虚掩的北房门,一股酒糟味扑面而来。
再定眼看去,堂屋里,烂醉如泥的刘长贵,一身前清的旧式补服,顶戴上的花翎,还是两眼,躺在炕上。
——
猛的一看,活生生有後世殭屍片的感觉!
「刘叔?」靠在门框上,李子文没有立刻进去,低声喊道。
似乎听见了声音,刘长贵醉眼惺忪的回头,见的竟然李子文,先是一愣,随即老泪纵横,跟跄着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你回来了!好,好!你回来得正好!————你可知道出了塌天的大事!他们要遭天谴的!」
「怎麽了?难道是玉屏出事了,还是栓子他们怎麽了?」
见得刘长贵痛哭流涕的模样,李子文顿时一慌,难不成这十几日里,自己不在,出了什麽变故不成。
「鹿锺麟,黄郛————悖逆人伦!践踏纲常!竟敢将皇上驱逐出宫!冯焕章,一介武夫,国贼!国贼啊————」
听着,刘长贵的声音沙哑的嘶吼,在屋里回响。
原本还提着的心,直接又放回了肚子里,原来是为了这事。
「刘叔,如今已经民国十三年了——皇帝早就该没了!如今冯焕章和鹿锺麟将溥仪赶出宫,也是民心所向————」
「我呸!你怎麽也和玉屏那丫头一样————」没等李子文说完,刘长贵瞪大了眼睛,轻啐了一口,手指发抖的指着门外,带着颤音的说道,「那是皇上!是天子!他们这是造反!天下士林,岂能坐视。」
「要不您老穿着这身去南苑走一趟,如今冯焕章就在哪里————去给溥仪说说情,说不定冯司令一高兴,再让他回紫禁城不是————」
「那个——那个————」
听见戏谑,刘长贵顿时哑言,胳膊不由的从李子文身上滑落,去找冯焕章,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自己活的时间长不是。
这两天自己可是听说了,国民军可是四处抓人————
看着刘长贵退缩畏惧,李子文懒得搭理,现在都已经什麽年代了——还守着前清的梦不放那。
目光扫过屋子,最後落在了桌上摊开的几封的信纸,定眼看去,只见擡头写着「陈弢庵」、」朱艾卿」,甚至还有一张「张总司令」,而里面的内容,大致看了一眼,无非是些,「泣血陈情,溥仪回宫」、「恳请主持天道」之类的话儿。
「我说,刘叔!」李子文可不惯着,没等刘长贵回过神来,带着些许幸灾乐祸,「这个冯焕章用枪杆子说话,别说你,就是陈宝琛来写这些个信,到时候连水花都溅不起一点。」
「你————你————」
又被呛了一句的刘长贵脸色通红,张着嘴想要说话,却又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说什麽——最後只能听见急促的粗喘。
吵又吵不过,骂又骂不动!
憋了半天,终於颓废的说道,「罢了,罢了————,你小子先给爷把房钱给结了————好几天没出去,今个儿得出去走走——」
结房钱!
瞅着刘长贵,李子文也被突然转变的话锋,给晃了一下。
您这————变得也忒快了!
不过想了片刻後,还是打开东厢房的门几,从抽屉的深处掏出来一包大洋,「一百大洋,多的就算提前预付的房租————」
自己再过几日准备南下,什麽时候能回北平,怕就不知道是什麽年月了。
经过这麽一闹,刘长贵的酒意本就醒了七八分。
看到李子文手里的现大洋,刚才的悲愤一扫而空,顷刻的功夫,将身上的补服脱得乾净,换上了往日的长袍马褂。
简单的收拾一番後,便接过钱来,提着鸟笼就要出门。
眼看着就要出了院子,刘长贵仿佛是想起来什麽,突然止住了步子,回身看去,踌躇了片刻,仿佛是要找回面子,恶狠狠的说道。
「哼,我告诉你————万岁爷这事,没完————」
「得嘞,这好一个阿Q精神。」
等刘长贵走远之後,李子文这才反应过来,「坏了,自己怎麽就忘了问问玉——
——
屏几人去哪了。
而胡同口儿,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刚得了一百大洋,刘长贵心里滋润,荒腔走板的哼着戏文,晃晃悠悠出了巷子。
此刻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溥仪,皇上?
不,是在————南馆子里的老相知。
十几天没见,也不知道可人儿,也想爷了吗。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
走路没注意,刘长贵突然被对面撞得一个趔趄,捂着头刚想骂,只是擡眼一看,嘴里的话直接停住。
对面三十来岁,穿着粗布马褂,身材魁梧,面目不善,尤其是脸上的一道伤疤,更显的狰狞,眼睛也如刀子般露着寒意————
「这瞅着不像好人那!」
刘长贵心中打颤,身子不由的向後退了退,直接给对面这人,让出来一条路来。
而对面,也并没理会刘长贵,只是冷冷看过一眼後,没有停留,大步的朝着巷子里走去。
「草料胡同,18号,是这里。」
看着手里的纸条,擡头又重新确认了一下,警惕打量过四周後,才进了院子。
而东厢房里!
收拾整理着残存文稿的李子文,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不知不觉的,自已到了这里已经一年多了——
真是时间如白驹过隙,日月如梭啊。
「李处长!」
只是这感叹还没坚持两秒,就被门外的低沉的呼唤给打断。
「可算找着您了!少帅派我来的。」
房门外,此刻站着的正是方才刘长贵外巷子里碰到的那人。
「少帅?」李子文擡头看去,心头一动,面上却不显,思忖了几秒後,只微微点头,「屋里说话。」
「李处长!在下马传彪,原是曹少帅护队亲卫。」
虽然隔了数米之远,但还是能感受到对面传来的凶悍匪气,李子文双眼一眯,「这绝对是手里见过血,走过人命的。」
马传彪进了屋後,却并不坐下,只站在门边,警惕地说道,「少帅已经脱身回了保定,再过几日便要去津门————记着处长的情分,特命我来传个话。」
难道还真是曹时杰派来的人?
李子文放下手中的文稿,不动声色,「坐下说,曹少帅现在————还好?」
「少帅说,曹家算是栽了,不过这次过来,让我带两句话。」马传彪并未回答,反倒是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信封。
「呕?」李子文眉角微擡,面不改色对视过去。
「第一,那三万大洋,您的情分他领了,但钱必须还————」说着将信封,放在桌上,「少帅说,他曹家再落魄,自己也没有占朋友便宜的道理。」
没有想到,曹时杰骨子里倒是硬气,李子文看着桌子上的信封,没去动,.
第二句呢?」
马传彪脸色冷峻,接着说道,「少师问李处长接下来的打算,虽说现在不同往日,但是在北平城里,少帅也还留有几双眼睛、几把快枪,听凭处长差遣。」
李子文沉默片刻,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对面的马传彪,不知道心中怎麽想的。
过了许久,脸上笑了笑,「曹少帅这是真要还我人情?」
「李处长是明白人。临来之前,少帅直言,如今这局面,李处长却还能不忘他曹某人,可见是重情义之人,只是後悔当初不听————才酿成大错——」
话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份上,李子文终於伸手拿起那信封。「回去告诉少师,钱我收了。北平————我待不久,离乡多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马传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不多问,抱拳道,「明白,只是何时动身————
明日便会有几位信得过的弟兄过来————日後跟着李处长,护您周全。」
说完,马传彪乾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看着背影消失在门外,李子文这才把手里的信封打开,只见里面滑落一张支票。
等看清上面的金额之後,不由的哑然失笑。
三万元!
「这曹时杰还真是——倔强」
前脚刚走,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说笑声,李子文转身,玉屏穿着一身蓝布女学生装,抱着两本书走了进来。
「李大哥!你回来啦!」见得东厢房的门开着,玉屏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看到李子文正在收拾桌上摊开的文稿,欢喜的问道。
「呦,这是?」看着刘玉屏一身打扮,心中猜到八九分的李子文,装作不知的开口问道。
「我现在可是北平高等女子师范学校的预科生了————」
「呦,要成大学生了————那可值得庆贺庆贺!」见得刘玉屏得意的样子,李子文拍手夸道,「这样,等栓子和秀儿回来,咱们去东兴楼搓一顿。」
「好!」玉屏的脸上露出雀跃的神色,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神色猛然一变,满是焦虑和担忧。
「李,李大哥——我见报纸上说————你不是被冯焕章的国民军给带走了————我们学校不少的学生,还打算联合,去上街抗议————」
玉屏这话说得又急又快,眼眶都有些发红。
「虚惊一场。」李子文挥了挥手,找了把椅子坐下,好似轻描淡写的说道,「是抓走了,不过又子寿兄和熊希龄会长出面作保,冯焕章眼下忙不想多生事端,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也就放了。」
「那就好,那就好——————」玉屏抚着胸口,松了口气,随即又眉头紧皱,「可报纸上说得很凶,还说公审了李彦青处长————我们好些同学看了都很激愤————那李大哥,冯焕章的国民军不会再来抓人————」
「不会————李彦青是李彦青,我是我。」
「当初他管着总统府的财务,经手多少款项,又是大帅的近人,冯焕章拿他开刀立威,不奇怪。」李子文语气平淡的接着说道,「而我不过一个舞文弄墨的闲散处长,手里没枪没钱,抓我有什麽用,倒不如放了我,还能显得他大度。」
玉屏虽然似懂非懂,但现在看着李子文神色如常,悬着心也终於放下。
眼中闪着光亮的,兴致勃勃给李子文地说起自己在学校里的见闻,对新思想的传播,对时局的争论。
「李大哥,你知道吗————,不管你的新诗,文章,还是着作,尤其是《大国崛起》,我们同学推崇备至————图书馆里早就被借空了——」
李子文含笑听着,偶尔插问两句,见得刘玉屏的神采飞扬,却是不由的想起冷清秋来。
若论才气敏思她可远远胜过玉屏,但却嫁入金家,早早断送了求学之路。
只是现在金铨已经辞职,没有了这棵大树的遮拦,也不知道金家还能再支撑多远。
「玉屏,等栓子和秀儿回来,你们就在家里等着————我暂且出去一趟,晚上咱们一起去东兴楼!」
约摸过了半个多小时,李子文将信封揣进兜里,对着刘玉屏一番嘱咐,便找出来许久未骑的自行车,擡着出了门。
看着日头,正是晌午。
幸得现在不是七八月份,虽有些清冷,可是蹬了一路,等到了管家公馆门前时,也已经微微累出了一身汗来。
「李先生!」
见是李子文进来,管家的下人也早已认识这位燕京大学的教授,连忙上前。
「语棠在家吗?」还没有进屋,将车子停下,李子文开口问道。
「管先生带着小姐,出去有一阵子了!」
「出去一阵子了?」李子文有些惊诧,自己早已经和语棠约好,怎麽会无缘无故的放自己鸽子,「是有什麽事,这麽久还没回来!」
「我一个下人,怎麽清楚。」眼跟前的妈子,笑着回道,只不过嘴里却接着道,「只不过方才,听见管先生打电话之际,好像是南边出了什麽事儿————怕是要用些钱!」
钱!
李子文不由的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带着三分轻笑,「,自己这个散财童子,还真是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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