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文,你怎麽来了!」
在客厅里独坐了约摸半个小时後,戴着一顶宽檐黑呢帽的吴语棠,内搭白色立领旗袍,外披棕咖色粗花呢短西装,从外面回来。
只是这一身时尚打扮,哪怕是见多识广的李子文,也不由眼前一亮。
「我听张妈说,家里需要钱?」李子文迎了上去,坐在吴语棠的身旁,见得一张俏脸之上,略显疲惫,有些心疼的问道。
「嗯!」
吴语棠也并不避讳,看了一眼李子文後,幽幽说道,「卢永祥和齐燮元,孙传芳打仗,家里的生意多少还是受到了影响,如今头寸不足,手里的资金周转不开————」
「还差多少?」
「十万大洋左右吧!」
「十万,的确不少,正好都赶上一个曹时杰。」
见得李子文微微愣神,以为是被数字惊住,吴语棠挽着胳膊说道,「你啊,不用担心啦,今天和表哥去了几家银行,已经周转出来五六万,剩下的东挪西凑也就够了。」
「那就是还差四五万!」
「嗯!」吴语棠只是随意轻轻点头,却也没报什麽期望。
虽说李子文稿费不菲,可是自己也是清楚,一来大多做了慈善,如今又是成立一个萤火基金,手里哪里还有余钱。
二来,便是有,可面对不小的缺口,怕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李子文没再多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吴语棠手边的桌子上。
「打开看看。」声音温和,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吴语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松开胳膊後,拿起信封。
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的是一张银行的支票。
只是目光落在数字栏上时,她呼吸微微一滞,眼中充满震惊的看向身边的李子文——三万圆整。
「子文,你这是————」吴语棠愕然擡头,捏着那张支票,心中一时没有平复下去,「你哪里来这麽一大笔钱?你的稿费不是都————」
「不是稿费。」李子文微微摇头,身子向後靠了靠,目光平静地望向她,「这是给你的分成?」
「分成?」吴语棠直接愣住,细语问道,「什麽分成?」
「做公债的分成!」李子文顿了顿,握起吴语棠的手儿,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几分得意,「难道你忘了,前几个月,你不是给我一笔钱去炒公债,如今挣了钱,不就是你的分成吗!」
吴语棠恍然想起,只不过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当初————你不是赔乾净了——」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李子文笑着说道,「是你自己认为————这三万不够的话,我明日再送来一些!」
「不用了!」吴语棠连忙止住,「够了,够了,剩下的那一点,我们两家,再凑一凑就够了。」
虽然不知道李子文究竟赚了多少,可这送来的三万,着实雪中送炭。
一时间吴语棠看向李子文的眼神中,漾起了难以言喻的波澜,好似一池被春风吹皱的静水,满溢出来止不住的情意。
「子文!」
「语棠!」
「滴滴滴——滴滴滴————」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声,打断了这含情脉脉,郎情妾意。
过了几分钟,一阵高跟鞋踩地面的踢踏声,像踩着鼓点一般,由远及近,推门进来。
厅门推开之後,只见管白羽的太太,时尚的樱桃红长裙,搭着件银狐坎肩,柳叶眉描,嘴唇涂得艳红,倒也有几分姿色。
「哟,语棠回来啦?」管太太眼睛一扫,先掠过吴语棠,随即就落在了旁边的李子文身上,不觉间嘴角笑意淡了几分。
「李先生也在啊。」她微微颔首,敷衍的算是打过招呼。
只是没等李子文回应,便扭着腰在一旁的沙发坐下,将坎肩递给跟上来的丫鬟,又自顾自的说道,「这天儿,说凉就凉了——张妈,给我彻杯红来,要快,今天跑了半天,腿都细了。」
李子文来过管家几次,自然知道管白羽这位太太的性子。
虽说脾气秉性不坏,就是有些市侩!
因此对於她的冷淡,也已经习以为常,脸色也不咸不淡的回应道,「管太太——」
反倒是一旁的吴语棠,见得表嫂怠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表嫂今天又是去哪里打牌了?」
「还不是为了家里的事操心,」管太太接过张妈端来的茶,吹了吹气,抿了一口,这才打开话匣子,「你表哥跟我提了家里头寸紧的事,我急得一晚上没睡好。这不,今天特地约了王总长的太太打牌,探了探口风————」
她说话间,目光又瞟向李子文,话里话外意有所指,「语棠啊,不是表嫂说你,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到底是虚的,还是找个有钱的才行————你看看原本曹锟当着大总统好好的————说倒台就倒台了,再大的靠山——」
吴语棠看着李子文,脸上的笑容收敛,越发的冷峻。
生怕自家表嫂再胡乱说些什麽,连忙开口打断,「钱的事情,表嫂就不用费心了————
至於————」
满目深意看了一眼李子文後,「至於————以後,子文就是我的靠山————」
「哼!」管太太见得话被顶了回来,心中一时不喜,顿时间,客厅内的空气,似乎被凝住了一般。
留在这里也是无趣,李子文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语气平淡中带着讥讽,「语棠的事,梦轩兄还没有说什麽,倒是管太太先费心了————」
「你————」
李子文轻蔑的眼神对视过来,管太太刚要起身理论,没想到却没人搭理。
「时候不早,还有些稿子要校,语棠,我就不多打扰了。
95
「子文————」吴语棠有些心慌紧跟着站了起来。
「没事。」李子文轻轻按了下她的肩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钱既已送到,那我就先走了——等明日再见——」
听到「钱」字,管太太耳朵忽然动了动,只不过看着李子文离去的背影,不由撇了撇嘴。
厅门关闭,管太太直接凑到吴语棠的跟前,露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语棠,不是表嫂多事。你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也该上心了。我听说,农商王总长家太太,有个侄子,也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如今在市政厅做事,前途无量!家世也好,父亲是银行的董事,在租界有好几处房产,纱厂,面粉厂,半条街都是他们家的。
改天,我安排你们见见————」
「表嫂,我的事不用你管!」
本就心中有些不满的吴语棠,听着身旁的表嫂还在一直喋喋不休,给自己介绍什麽王太太的侄子,赵太太外甥的————,面色不虞,声音不由的高了几分说道。
「哎哟我的傻妹妹,你怎麽不开窍!」管太太也有些气急,拉着吴语棠到身边,「我跟你说,这个李子文看着虽然一表人才,————大学教授!但是架不住曹锟已经倒台,他那个处长如今也没了,就算名气大,又有什麽用————」
「而且我听报纸上说了,前几天他可是被冯司令给抓起来了————万一那一天再生了事端,那是连命都保不住————」
「我跟你说,王太太那个侄子,照片我可瞧了,也是一表人才————赶明儿我就去回话,约个时间,去新开的百乐门跳舞,或者去吃西餐,保管你满意!」
「表嫂,」吴语棠声音不大,但是脸上却布满寒霜,看着管太太还在的兴头,「我的事,我心里有数。天色晚了,我有些累————」
「语棠——语————」
被噎了一下,见得吴语棠转身就要上楼,方才还要说的话,直接卡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对了,等表哥回来,把这张支票给他,到时候找个靠谱的银行或者银庄给南边汇过去。」
说着,吴语棠将李子文送来的支票,递了过去,神情有些疲惫的说道。
「支票——」管太太下意识的接了过来,一边低头看去,一边问道,「哪里来的支票」
只是等到看清上面的金额数字。
脸上的震惊却是不比刚才吴语棠小。
三万大洋————
三万大洋————这都能在北平城至少可以买下十套八套大小的四合院了。
谁能送来这麽一笔巨款。
「子文刚送过来的————」
短短的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是随着吴语棠冷冷的目光,好似一巴掌拍在管太太的脸上!
骑着车儿,经过一路的秋风的吹拂,虽然有些火气,但是看在梦轩兄和语棠的面子上,李子文也不便计较————
毕竟当时初来北平,正是管白羽的聘书,才让自己有立身之地。
「李先生!」
「李先生?」
回到草料胡同,还没进家门,就见得早在门口等着的栓子和秀儿,一脸惊喜的朝着自己跑来。
「呦,几天不见,栓子好像长高了!似乎也有点黑了——」
「先生,俺在货行里找了个活,掌柜的看俺有力气,一天给俺三十个铜子呢!」栓子不由有些得意的说道,「等俺赚了钱,俺也送秀儿去读书,就跟玉屏姐一样。」
「嗯!」听的栓子提起上学,李子文这才想起,转头看向一旁沉默寡言的秀儿,凝重的问道,「秀儿,你愿上学吗!」
「俺——俺想读书!」脸色羞得有些发红的秀儿,不敢直视李子文,只是快要把脑袋埋到了衣服里去,声音小的如蚊蝇回道。
「好,想读书是好事。」李子文的声音轻缓,拍了拍栓子壮硕不少的身子,「不过,栓子,你一天三十个铜子,若是要攒够送秀儿上学的学费和书本钱,恐怕得熬上好几年。」
听到此言,栓子脸上的得意稍稍褪去,略显茫然之後,反而更加倔强,「那————那俺就多扛些包,掌柜的说,要是晚上也肯干,还能再加十个铜子————俺不怕累。」
「胡闹。」李子文打断他,语气虽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才多大年纪?
白天在货行卖力气已经够了,夜里再干,身子骨还要不要了?」
「秀儿上学的事,我来想办法。」
「先生!」栓子猛地擡头,眼圈瞬间就红了,「这——这怎麽能行!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俺————」
「这不是白给你的。」李子文摆摆手————「算是————暂借。等将来秀儿读了书,明事理,能找份好些的差事,或是你栓子出息了,再慢慢还也不迟————
,回过头来,又看向秀儿,「秀儿,读书识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吃得了苦,坐得住冷板凳。————女子求学,在这世道里,比男子更难几分————」
「俺愿意!先生,俺不怕苦,也不怕人说!俺————俺想像玉屏姐那样,能看报,能算帐————」
这次秀儿脸上红晕未退,但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颤音,却字字坚定。
「好!」李子文赞许地点点头,看了看天色不早,外面已经有人家亮起了灯光,「这事就这麽定了。过两日,我具体看看附近哪家女学堂合适,把手续办了。」
「对了,栓子想读书吗!你也好一并陪着秀儿————。
「」
「还是算了吧!不必花费那些钱了,」栓子露着憨厚的笑容,「先生,俺打小知道自己不是那块读书的料————」
清晨的北平,外面弥漫着大雾。
昨夜和玉屏几人在东兴楼吃饭回来,天色不早,没想到一觉醒来已经是八九点功夫。
起床收拾利落之後,见得院子里只有秀儿一个人忙着洗衣服。
——
「其他人呢!」
「玉屏姐去学校了,栓子哥一早也出门到货栈————至於刘大爷——从昨夜就没见着面——」
嗯!刘长贵又没回来。
李子文不由苦笑,突然有些後悔,昨个儿怎麽就忘了把钱都给了这位花钱如流水的主0
不用想,出不了几天,那些钱肯定能造的一乾二净!
「号外,号外!段芝泉通电,接受各方拥戴,就任临时执政,宣布其大政方针————」
刚走出巷子,就瞧见穿着满是补丁的报童,扯着嗓子,朝着自己这边跑来。
「来一份报纸!」说着李子文从兜里掏出来一块大洋递了过去,「不用找了!」
「谢谢——谢谢——先生!」
报童连忙将报纸递了过去後,一脸兴奋的弯腰行礼!
一块大洋,自己卖十天半个月的报纸,也不一定能攒下这一块大洋,————心里能不激动。
《京报》
手里的报纸,只见大幅版面都是北京政变,黄郭内阁,以及段祺瑞通电全国就任临时执政的消息。
说起京报,就不得不提其创办者,民国史上着名报人邵飘萍。
一九一八年在北平创办以来,始终奉行铁肩担道义,辣手着文章的宗旨,不畏军阀肋迫,以揭露时弊、监督政府、宣传新思想、支持爱国运动而闻名。
《京报》不接受军阀、政客的所谓「津贴」,因此其刊载的评论文章,大多笔锋犀利,直指军阀混战祸国殃民。
当初曹锟「贿选总统」的丑闻,便大肆抨击,并对直系、奉系等派系的野心与出卖国家利益的行为,毫不留情的批判。
比如前几日的北京政变中,《京报》赞扬冯焕章推翻曹锟政府、驱逐溥仪出宫————,认为其打破僵局、革新政治————
只是可惜如此一位敢做敢言——的报社人才,日後却被张雨亭诱捕,扣了以「勾结赤俄,宣传赤化」的罪名,在天桥刑场枪决。
第一条,中华民国临时政府以临时执政总揽军民政务,统率海陆军。
第二条,临时执政对於外国为中华民国之代表。
第三条,临时政府设置国务员,赞襄临时执政处理国务。临时政府之命令及关於国务之文书————
「李处长!」
只是没等李子文看完,听的身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穿过茫茫雾气,走过来四五个人来!
只见为首一身棉布长衫,外披着坎肩的正是昨日见过的马传彪!
「这几位弟兄就是少帅安排,平日里过来护卫李处长的周全————」
见得李子文沉吟不语,似乎是看出心中的忧虑,马传彪接着开口说道,「李处长放心,咱们弟兄都懂规矩,绝不会打扰您,寻常,您只当多了几个闲人便是「」
说着侧身让出身後几人,「正好给处长介绍一下,日後也好支使。」
说着马传彪,先指向紧挨着自己、身形精悍的汉子,「这是周贵,关外人,早年在山——
里跟老猎户讨生活,後来跟了少帅。一手枪法,极为厉害,短枪长枪都使得————
「赵正洪,少林寺俗家弟子出身,一身横练功夫,等闲七八个汉子近不了身。」
李子文顺着定眼看去,只见赵正洪咧嘴憨厚一笑,抱了抱拳,那双手如蒲扇一般,骨节粗大,手背上筋络隆起,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接着後面两人。
一人年纪稍长,也不过三十来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这是老谢,谢啸天,祖传的手艺,会修枪,会使弄炸药,心思缜密,脑子活。
最後一个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虽然年纪不大,但站姿笔挺,手脚利索,「陈鹏飞——尤其会使飞刀和短刺————」
李子文听罢,再仔细看去,几人别看其貌不扬,但身上的那股精神气和寻常人不同,只是隐约之间露出来的气息,就让人不由的心惊——
这些绝对都是手上见过血的。
下意识瞅着几人腰间,皮带上一个不起眼的轮廓,虽然遮掩,不用猜,定然又是要命的家夥李子文眼神一眯,没想到曹时杰这是给自己送来几位狠人!
沉默了片刻,扫过肃立一旁的马传彪等人,终於开口道,「既然都是兄弟,那便辛苦」
。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张随时准备好的支票!
「日後,我李子文这条命,便拜托各位了————生活上用度,不必客气——这些钱拿去先用,不够我再补上————」
马传彪也不客气,接过支票。
两千元!
原本以为过来保护李子文是个穷差事,毕竟一个大学教师,一个写书的文人能有多少钱!
如今手里的支票,告诉几人,这位李处长不简单,而且出手阔绰。
虽说是授了少帅的意,但毕竟又有谁能和钱过不去。
「谢过李处长!」
「现在时局变了,我这位处长也就别提了————日後几位兄弟,喊我李先生,李教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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