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
就在二人攀谈之际,就被窗外骤然增大的嘈杂声打断了。
「————是这里吗?」
「没错,刚才有人说,看见徐先生陪着一位先生进来,而且瞧着样子很像李先生————」
「难道真是李先生?《大国崛起》的那个李子文?」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短暂的静默後,响起一阵轻轻地叩门声。
徐志摩皱了皱眉,与李子文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便准备起身开门!
而就在开门的一瞬间,李子文转身看去,只见门外竟站着七八个青年学生。
有男有女,穿着朴素的长衫或改良的新式装扮,不少人脸上都带着红晕。
「徐先生,打扰了。」为首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材高瘦的学生,看见开门的徐志摩,略显拘谨地礼貌的鞠了半躬,而目光却急切地越过了徐志摩的身後,落在屋里站起身的李子文身上,瞬间亮了起来。
「李————李先生!果然是您!」高瘦学生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见得这番模样,李子文忍不住走上前,脸上带着笑容,「诸位同学,你们这是————」
「我们是北大史学研究会和青年社的,」
只见另外一个剪着短发、面容清秀的女学生接口道,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本卷了边的《大国崛起》,递了上去,「李先生,您的书————我们都在读,私下里传阅,讨论了很多次————是您的《大国崛起》和《欧洲史》让我们真正的了解西方国家的崛起之路————」
高瘦学生用力点头,话像开了闸,「李先生,您书里写的,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如何走向强大————我们每读一次,心里就像烧着一团火————这些西方国家早已经成为了世界列强,————」
而现在的华夏军阀混战,思想混乱,北平政变,孙先生要求召开国民会议,而段祺瑞却主张善後会议————民主共和之希望何在?————今天得知您来了,我们————我们冒昧前来,只想亲耳听您说几句!」
「对,李先生,给我们讲几句吧!」其他学生也纷纷恳求,目光炽热地聚焦在李子文身上。
徐志摩先是有些愕然,随即看向李子文,眼里带着询问,他低声问道,「子文,这————」
随着这边弄出来的动静,越来越大,过往的不少学生也纷纷越聚越多。
李子文望着眼前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一时有些恍惚。
看着他们眼中好似泛起的火焰,不就是自己当初写大国崛起,开阔国人之眼界,唤醒民众之灵魂的初衷吗。
而此刻正呈现在自己的眼前,既然这样又如何忍心拒绝他们的要求。
深吸一口气,李子文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同学们,这里狭小,我们————到外面去说,好吗?」
学生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簇拥着李子文和徐志摩走出房门,来到办公室前那块小小的空地上。
而消息不知哪里传开的,北平大学其他学科,又有不少学生闻讯赶来,安静地围拢过来,很快聚成了一个小圈子。
大约有四五十人,没有喧譁,只是用一双双的眼神望着中心的李子文。
站定後,环视四周,收敛心神後,双眉聚拢,沉稳的语气中,带着坚毅的力量。
李子文的声音响起,「谢谢诸位同学对拙作的关注。我不是什麽导师,也和你们一样,在这迷雾重重的时代里,摸索前行的一个思考者。」
「刚才,我和志摩兄还在屋里谈论,这次冯焕章政变,孙先生北上,是否能再造共和,从而让华夏摆脱如今内困外忧的局面,重新屹立於世界?」
李子文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凝神的脸庞,压抑着情绪,」但是我要告诉大家,不会也不可能。」
这一句话,好似一块石头扔进水面,立刻炸开了巨大的水花,顿时整个场面骚动了起来,下面的学生带着惊疑彼此互相对视。
「这很残酷,但这是现实——」
李子文的目光骤然凝聚,声音提高了几分,斩钉截铁,「从前清的洋务运动,只求坚船利炮,————戊戌变法,欲行君主立宪而夭折,再到如今的文化运动,请来德先生」与赛先生」————这条路,我们走了半个多世纪,为何依旧困顿?」
「因为我们时常颠倒了一个根本的顺序:一个国家的真正蜕变,必先是思想的蜕皮,而後是制度的重塑,最後才是器物的焕新。」
「民智未开,精神未立,纵有国会之形,亦不过是军阀政客的戏台;纵有共和之名,亦不过是少数人囊中之物。」
随着李子文的演讲,铿锵有力的一句一言,好似重锤般打到了众人的心头——
近百年来饱受屈辱,为何一次次的尝试探索,却不能挽救这个古老的民族。
对,是民智未开!是精神未立!
於此同时,《大国崛起》作者在演讲的消息,风一样席卷了整个北平大学,越来越多的学生急匆匆的赶去。
亦是不少教授讲师,也有些意动,想看看这位名气不小的李子文究竟是怎样神圣。
话锋忽然一变,冷峻诉说中充斥着燃烧的热情,「然而,承认黑暗,并非为了屈服於黑暗。看清来路之崎岖,正是为了更坚定地望向我们必须前往的远方。」
向前迈了一小步,李子文声音变得洪亮而充满坚定渴望,「只是有一天,我希望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无论出身贵贱,都能平等地站在法律与公理面前————。
我希望在塞北草原到南海之滨,人们可以自由畅言,探求真理,选择信仰————
我希望五千年的仁者爱人」的精髓,与来自世界的科学精神、民主理念相激荡,孕育————世界的、崭新的华夏精神————
我希望日後的孩子眼中,是对自己文明的自豪与从容的自信————
李子文的演讲也渐渐达到了高潮,手臂有力地挥动,目光如电般,扫过下面一张张青春张扬的脸庞。
「————英吉利的荣光,非一日所铸;法兰西的灯塔,历经血火洗礼;美利坚的合众,诞生於对人人生而平等」信念的执着追求。他们的崛起之路,无一不
是始於一小群人不灭的梦想,继而化为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後继的行动————」
「所以,亲爱的同学们,不要问华夏何时崛起。要问你们自己一"
「你的学识是否坚实————你的双手是否准备去创造 ————」
「若你愿意,那麽,崛起不在他处,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就在你我不肯熄灭的眼眸之中!」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随即,掌声如暴风骤雨般响起,经久不息。
许多学生眼中含着泪光,用力鼓掌,仿佛要将手掌拍碎。
那个短发女生早已泪流满面————
高瘦学生紧紧攥着拳头,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娘的,自己讲的太好了————」
当最後一句话说完之後,激荡的内心也稍微的平复————李子文感受着微微湿润的眼角——自己这是被感动了吗!
以後要是上不了义务教育的课本,自己都跟他们没完!
而人群之中,不少赶来的北大教授,胡适之——鲁迅——王国维——马寅初——顿时也纷纷侧目。
胡适之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李子文的「思想先行」的看法,让始终奉行「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自己,也极为的赞同!
只是其中一些观点,例如方才那句「民智未开,纵有共和之名————」的批判,却是隐隐觉得有些偏激。
只是这边胡适之还在沉思之际,原本已经稍微平静下来的场面,又响起了一阵沉闷而又坚定的掌声——
在场的师生寻着声音看去,便是李子文也擡头望去。
只见在一个角落里,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唇上的胡须微动的鲁迅,沉默地站着,瘦削的脸庞射出冷冽的光芒盯着李子文,双手拍————
「鲁迅先生?」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无言的掌声,已经表明了态度。
鲁迅既然开了头,紧接着北平大学的其他不少教授,也纷纷鼓掌——
当然眼尖的李子文也看到了几张不屑的脸庞。
不过,这些李子文也没往心里去,毕竟思想学术之争,有人赞同,有人反对都很正常。
「所以,」李子文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双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再一次陡然拔高,斩钉截铁,仿佛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一起,「我辈今日之微光,必成来日华夏之旭阳!
到那日,功成不必载着我,但功成必定有我!
望诸君,共勉!」
李子文对着师生微微鞠躬,声音如金石坠地,铿然有声。
在骤然复归的寂静後,重新响起更热烈的掌声,直冲云霄。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在一片混乱之中,等着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李子文则趁着机会,和徐志摩打了声招呼之後,便独自个儿离开了北平大学。
「李子文啊!李子文!」
徐志摩对着李子文匆匆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苦笑的叹声里却满是敬佩,J
这一手,自己是真的学不来啊!」
「段祺瑞就职,特发第一号令!」
「段祺瑞就职,特发第一号令!」
随着段祺瑞就值的消息,通电全国。
此刻北平的大街小巷,茶馆戏院都在讨论着这事。
「我说,你们也瞧瞧,看看这报纸上写的啥!」
茶馆,长衫马褂、短打布衣,各色人等挤满了八仙桌。
整个空气里都混杂着茶水、汗味的味道。
「号令?啥号令?」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旧毡帽的中年汉子,将手中盘着的核桃,往桌上轻轻一方,嗓门洪亮。
「说是此次组织民国临时政府,系为革新政制,与民更始。————求孚民意,整饬纪纲」
「瞧瞧,这段祺瑞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革新政制」、整饬纪纲」,」
只见汉子手里的动作不停,脸上却带着看热闹的神情道,「可这临时执政」的椅子,我看着也坐不稳?民国九年时候————直皖大战後,这段祺瑞就被曹锟给囚禁了————没想到如今世道反过来,曹锟下野,这段合肥反倒又成了临时执政————」
「嘿,老六就你话多!」旁边一个的胖乎乎的五六十的老头,慢悠悠呷了口茶,「这段执政好歹是北洋元老,资望在那儿摆着。这乱哄哄的场面,总得有个镇得住台面的人出来收拾吧————各方坐下来,怎麽着也比动刀兵强不是。」
「可别嫌我话多,自打清庭没了之後,你看看大总统,内阁总理——那换的叫一个勤快————」
汉子冷笑,手指点着报纸,「————依我说,谁他娘的执政,也救不了————咱们这国啊!没指望了喽——」
「得嘞,得嘞!各位,今个儿好好喝茶,不谈国事,不谈国事————」
见得两人火气越发的上来,生怕再争吵起来,只见茶馆的掌柜,连忙从柜台後面走出来,赶紧劝道————
而角落桌子上,两三个穿着半旧不新学生装,喝着面儿的青年人,原本静静听着,此刻忍不住的开口低声说道,「今日听李先生的演讲说的太对了————你们瞧瞧,咱们这半个多世纪来为啥总是失败————,不就像他们一样————「精神不立,民智不开——」,换什麽招牌都是空架子!」
青年因激动有些发红的脸颊,看着方才谈话的几人。
「退芝,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践行李先生的话————就如同之前诸多先生,从启蒙做起!办刊、兴学、演说————微光」汇聚,可成旭阳」!」
杨文华一腔热血,眼中泛着光芒——语气坚定的接着说道,「像李先生,把思想的种子传播出去————」
「对!我赞成!光在校园里还不够,不仅在北平茶馆,而在那些华夏的每一寸地方————」
「真的希望李先生演讲中的那一天早点到来————」
而随着李子文的演讲发酵,此刻的金家公馆却陷入了一阵兵荒马乱。
「我说三少爷,这两万大洋已经又宽限了一周了————不是信不过——只是弟兄们可都等着吃饭——」
离着金家公馆不远的一处酒楼里,几个穿着黑绸短褂、面容精悍的汉子堵住了醉气熏熏的金鹏举。
「白纸黑字,王玉芬,金家三少奶奶,亲手画押。如今连本带利,可不是个小数目了。金家是体面人家,总不会赖帐吧?」
「赖帐——赖什麽帐!就这点钱,——难道我金家还能不上——」金鹏举双眼惺忪的,跟跄着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拿出平日的少爷派头,有些虚张声势,「等再过两日,自然——自然一分不少!」
为首汉子没接金鹏举的话茬,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三少爷,您金家的体面,兄弟们是信得过的。可这钱,它有腿儿,利滚利,一天一个样儿。您说再过两日,行,冲着金公馆的招牌,再宽限三天。」
他竖起三根手指,慢悠悠地道,「可三天後,若是再见不到真金白银,那就别怪弟兄们不懂规矩,上门去跟金老太爷,还有府上当面请安」了。到时候,三少奶奶画押的那张契纸,怕是得请金总理过目——也说不出来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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