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山自从通电下野以来,冯焕章隐居在天台山已经有一段日子。
「司令,张雨亭已经撤回津门!」
薛子良拿着刚发来的两张电报,走进屋来,直接递了过去。
原本还啃着窝头的冯焕章,连忙起身,接了过来,只见电文上,果真是张雨亭带着一众奉系,不辞而别——离开了北平的消息。
「孙军长的部队——昨日已经返回——南苑——,另外胡军长的第三军,也发来急电,说鄂省萧耀南通电吴子玉,劝其下野————」
但陕省督军刘镇华派遣憨玉坤镇嵩军,在豫西大肆收编直系残余,如今已经发展了两三万人——
占据了二十几个县————」
「哼!好一个刘镇华————」冯焕章脸色一沉,不由的骂道,「倒是会趁火打劫——」
上个月的津门会议胡景翼便被段祺瑞任命为豫省督办,便已经让人率领国民军第二军,从通州南下——
而败退南方的吴佩孚,也趁机北上,收拢残军。
在洛阳设立了前敌司令部,妄图联合鄂省萧耀南,湘省赵恒惕,陕省刘镇华,甘省陆洪涛等,东山再起。
奈何,墙倒众人推!
这边两军还没有交上手。
刘镇华和陆洪涛就已经背刺一刀,联名劝电吴佩孚下野,而萧耀南也悄无声息将驻豫部队撤回鄂省。
此刻在冯焕章的眼里。
如果没有外人援助,就吴子玉手里仅剩的那几千号残兵败将,已经掀不起来多大的风浪。
只是这憨玉坤——
「去给笠僧发电报,让他尽快就任豫省督办——先把名分占了——」
冯焕章思量了片刻,如今津门,直隶等地已经被奉系占领,所以豫省绝对不能再有失了。
如果刘镇华能见好就收,冯玉祥不介意从中调停————双方各退一步。
但是还想要得寸进尺的话,自己手里的国民军也可以教教他怎麽做人。
打不过他张雨亭,还打不过你憨玉坤吗!
「至於北平哪里——告诉孙二哥,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冯焕章心中蠢蠢欲动,犹豫了片刻後,立刻吩咐道。
昨日——贾德耀再次亲赴天台山——段祺瑞按照约定,未来几日会将察哈尔,绥远等地的都统军政要职,交於国民军的张之江,刘郁芬等人——
现在段祺瑞执掌中枢————而张雨亭在津门秣马厉兵——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冯焕章丝毫不敢大意。
看着墙上地图,神色不免凝重,停顿了片刻之後,心中又是闪过一道身影。
「来人!」高声喝令,房门被推开。
「司令!」
「去派人,回北平,立马李老弟给我请过来————」
前门火车站看着手里提着箱子的秀珠,眉眼清艳,又带着娇憨,一头乌发垂落肩头,哪怕李子文见了,不由眼前一亮。
「秀珠——你不是——在上课吗!」
「我已经向洪教授和司徒校长提交了休学申请————」
「休学!」
「对啊!既然子文哥要走了——那我待在那里还有什麽意思——所以————」看着有些自瞪口呆的李子文,白秀珠灵动的眸子里,带着些许的傲娇,故意的拉长了调子————
「所以————」
「所以,我就要跟着子文哥一起去南方!」
听着白秀珠要跟自己一起走,顿时间李子文脑子轰的一声炸响。
「我——不是在草料胡同说了,让你现在以学业为重吗?——」
「不————对於我来说,子文哥你——更重要————」
看着白秀珠微微仰起的脸,清澈的眼睛,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胡闹。」
李子文强忍着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却没有多少底气,「这一路兵荒马乱,不是游山玩水。南方————如今是什麽情况————。」
「我不怕。」白秀珠上前一步,直接打断道,没有任何的退让——
「子文哥,这是我的选择,你走,我便跟着你走。读书固然好,可若见不到你了,又有什麽趣?」
看着白秀珠认真的模样,李子文心头一颤。
想起草料胡同告别时,秀珠只是红着眼圈沉默不语。
没想到今个几这位大小姐竟默默办了休学,直接追到车站来。
「白总长知道你去南方吗?」
「知道——知道——」见得李子文语气松动,白秀珠脸上刹那绽放笑容,将手里的行李箱向前挪了挪,带着几分心虚的回道。
正谈话间,身後传来脚步声。
穿着棕色大衣,带着顶月白礼帽的吴语棠,身後跟着两位管家下人提着行李,朝着李子文的方向走来——
「子文?」
吴语棠帽檐下的眼睛在李子文脸上顿了顿,随即转向他身旁的白秀珠,自光里闪过一丝讶异,很快温婉的笑道。
「秀珠,真是巧。」
吴语棠走到近前,声音带着软糯,上下打量,「我正想着这一路和子文南下,怕是孤单,没成想在这儿遇上了————如今成了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果然越发的明丽照人。」
而全副心神都在李子文身上白秀珠,此刻见到忽然出现的吴语棠,手指不由的微微用力,笑容里带着挑衅的意味,「吴老师过奖了。您这是————也要出远门?」
「是呀,」吴语棠轻轻颔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李子文脚边的行李箱,「秀珠,你这是————
」
「我也去南方看看。」
「秀珠,就你一个人?路上不太平。」看着率真的有些可爱白秀珠,吴语棠忍不住微微一笑。
「有文哥陪伴,想来无妨。」
吴语棠听到此话,笑容猛的一滞,目光在李子文和白秀珠之间转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後,才幽幽的说道,「咱们一起同行,互相照应,自然更稳妥些。只是————」她略显歉意地看向白秀珠,「不知是否打扰到秀珠你?」
「不打扰呀!路上有文哥照应,正好做个伴。」
似乎没有听出吴语棠语气中的不满,白秀珠反而轻轻挽起李子文的胳膊,显得极为亲昵的说道。
此刻感受着语棠,想要杀人的目光!
李子文顿觉头大如斗,二人表面亲热,但言语之间互不相让,不由的暗自叫苦,这趟南行恐怕真要波澜丛生了。
不过刚要开口说些什麽,站台那头急促的哨声和汽笛拉响的长鸣,催促旅客上车。
「车要开了。」老谢几人帮忙提着行李,吴语棠看了一眼後,「子文,上车再叙。我和子文在二等车厢三号包厢,秀珠你是几号车厢!」
「我也是二等车厢三号啊————」
白秀珠轻轻「哼」了一声,提起自己的小箱子,紧紧跟着李子文身後——朝着月台而去。
此刻的白家!
「大小姐,去哪里了——找到了吗?」客厅里白太太不停地来回踱步,一脸焦虑。
自清早起就没见到秀珠下楼用早饭,也只当是多睡会儿罢了。
可等到日上三竿还不见人影,差人去房里瞧,便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等白太太进屋查看,这才发现屋里摆放的整整齐齐,除了梳妆台上惯用的几样首饰不见了,书桌上端端正正压着一封信笺。
「大哥嫂嫂亲启,吾决意南下回老宅,学业暂搁,勿念勿忧。待安定後,再与家中通信————秀珠敬上。」
只是寥寥数语,却像一块砖头,直接砸的白太太眼前发黑,腿一软。
「快!快去衙门,把老爷请回来!快呀!」手里攥着信纸的颤抖,声音已经有些变了调,下人飞奔而去,而白太太瘫在沙发里,胸口剧烈起伏,秀珠不辞而别,却是如何与雄起交代啊!
过了不到半个钟头——
得了信的白雄起,从衙门赶回来时,额上已见了汗。
脸色铁青,一把抓过那封信,快速扫过後,低吼一声,将信纸重重拍在茶几上,震得杯碟哐当一响,「简直是无法无天!」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了一阵死寂——整个白家里的下人,此刻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动静。
过了片刻——终於一声长叹,白雄起虽然心中生气——但毕竟还是自己妹子。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找到,确保安全。」
说着白雄起转向管家,语气不容置疑,「小姐走时,带了什麽?穿了什麽衣服?有没有说过什麽特别的话?门房、车夫,所有可能见过她的人,都叫来,挨个问!仔细想!」
原本就心烦意乱的,看着满屋子里的人,忍不住骂道,「都杵在这儿干什麽?该干什麽干什麽去!」
下人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退出,管家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既然秀珠回了南边————那抓紧时间给老宅里拍电文,让他们沿着津浦线,去找!」
白雄起又对侍立一旁的副官吩咐道,「你动用所有关系,查今天京津地区,南下列车上的乘客名单————看看有没有秀珠的名字。」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之後,看向秀珠空荡荡的卧室!
白雄起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的这妮子怎麽会突然南下。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粗重的蒸汽扑面而来。
刹那间月台上送行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动。
周贵,老谢在前面开路,李子文护着吴语棠,提着箱子,侧身挤过略显拥挤的过道。
而白秀珠则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後,一手拽着他大衣的一角,一手护着自己的小箱子,眼睛好奇又略带紧张地打量着车厢内。
秀儿和栓子几人则紧随其後。
「就是这儿了,三号包厢。」李子文在一扇紧闭的包厢门前停下,核对了一下车票。
拉开门,包厢不大,左右两排相对而设的蓝色丝绒座椅,中间一张固定的小桌,车窗垂着半卷的窗帘。
「语棠,你坐这边吧,靠窗,光线好些。」李子文自然而然地开口,指了指里面靠窗的位置,安排着周贵将行李安置在头顶的行李架上。
白秀珠立刻接口,声音清脆,「子文哥坐里面?那我坐子文哥旁边!」
吴语棠擡眸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没说什麽。
顺着李子文的意思,在靠窗位置地坐了下来,摘下帽子,稍微理了理发髻。
而周贵几人放好行李後,也退了出去,带上了包厢的门。
顿时间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人,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火车猛地一震,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
感受着脚下的火车开始启动,李子文忍不住向着窗外月台看去——
随着站台、房屋,开始缓缓向後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等到最终驶离了车站——
可惜,一直期盼的那道身影最终还是没有出现——
「子文哥,我们什麽时候能到津门!」白秀珠同样新奇的张望着窗外,北平城灰色城墙渐行渐远,忍不住开口问道——
「三四个小时吧就能到。」
听着车轮撞击铁轨,「况且—一况且——」,声响传到车厢里,李子文将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笑着说道。
不过二三十分钟的功夫,外面的一切,已经被一片萧索的田地和村落的低矮的村子取代,——
虽然北平到津门的距离不过一百多公里,但这个年代可还没有高铁。
就凭藉着老旧的蒸汽机车的牵引,速度最快也不过四五十公里。
所以李子文才说三四个小时。
可如今时局变动,赶上军运占用、临时调度什麽的,那时间恐怕就说不准了。
只是还没有经过丰台,门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戴着大檐帽、神色严肃的脸,是随车的路警。
「查票!几位,把车票拿出来看看。还有,有从北平上车的,携带行李都要过目。」
查票!
吴语棠不慌不忙的取出自己的车票,连同李子文的一起递过去。
而另外一侧的白秀珠也赶紧从手袋里翻出车票。
路警仔细看了看票,又瞥了眼他们头顶的行李架和脚边的小箱子,只是目光在白秀珠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後,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行了——走吧!」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杂乱起来。
白秀珠起初还强撑,到了最後渐渐也有些乏了。昨夜几乎未眠,早晨又一番奔波,眼皮越来越沉。
最终,脑袋彻底歪倒,枕在了李子文的肩头,呼吸变得轻缓均匀————
「那个————那个————语棠!」
刚一开口,李子文便不由的语塞——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对面。
原本有些不满的吴语棠,见李子文带着讨好的面容,心中一软,轻声的说道——「算了,还是我过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睡得正沉的白秀珠,只感觉身子一阵晃动,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嘴里含糊地嘟囔:「唔——到了吗,子文哥?」
「快到天津了,准备下车吧。」
听着耳畔轻柔的声音,白秀珠这才完全清醒,擡起头来,脸上顿时飞起两抹红晕,连忙坐直了身子。
记得自己是枕在子文哥肩膀上的,怎麽一睁眼就换人了——
虽然脑袋里满是疑惑,但仍旧有些不好意思,「吴老师————吴老师,怎麽是你!」
「方才子文有事,看你睡的正香,不想叫醒你——我两就换了位置。」吴语棠说着将帽子重新戴上,平淡的语气,仿佛就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两边逐渐密集起来的屋舍和烟囱,说明津门就要到了——
「前面就是老龙头车站。」李子文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几人的行李。
果然,话音落地没有多长时间,汽笛拉出悠长而略显疲惫的鸣响。
一片片低矮杂乱的棚户区,堆积如山的煤渣,————以及远处越来越多的烟囱出现在众人的眼里。
「哐当哐当」速度越来越慢。
终於,津门到了!
只是说什麽就来什麽!
还没有进站,火车毫无徵兆地剧烈一顿,车轮与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停了下来。
巨大的惯性,让刚刚醒来的白秀珠惊呼一声,身体向前栽去。
李子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小心!」
「怎麽回事?怎麽停了?」白秀珠站稳,诧异地望向窗外。
吴语棠也蹙起了眉头,看向李子文。
李子文心中一动,挑开窗帘,向外面看去,只见不远处听着几列黑乎乎的闷罐车皮。
车厢里的其他旅客也骚动起来,过道上有人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咋停了?这不还没到站吗?」
「前头怕是堵上了!」
「听说最近兵车多,保不齐又是让军列————」
正说着,包厢门被敲响,擡头一看,是列车员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焦急,「各位旅客,实在对不住!前方线路临时被军列占用调度,咱们这趟车得在这儿等信号,具体啥时候能进站————不好说,大家夥儿稍安勿躁,在座位上耐心等待,千万不要下车!」
「军列?要等多久啊?」
「这可说不准,少则个把钟头,多的话————得看前头什麽时候挪开。」列车员苦着脸回道。
又过了两个多钟头後,列车终於进站,车身微微一震。包厢门被从外面拉开,周贵和老谢已经等在门口。「先生,车到站了。」
「走吧。」李子文侧身,看着白秀珠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无奈的一笑後,便也牵着吴语棠的手儿,顺着人群下去————
秀儿和栓子几人提着其他行李抓紧跟上。
不大的月台上,片刻的功夫,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儿。
从长袍马褂的商人、学生装的青年————到扛着大包小裹的苦力、吆喝着「热包子」、「茶水」
的小贩————
挤压压的人群,让刚刚下车的李子文几人,只能费力的向前挪步。
弥漫着汗味,菸草味空气,让白秀珠不由的微微皱起了眉头。
同时李子文看着不远处,西洋风格的高楼耸立,不由的一阵可惜,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时间,逛一逛这个年代的津门了。
洋务运动时期,津门便是重要的基地,因此迅速成为国内第二大工商业城市和北方最大的金融商贸中心。
再加之英法美俄————等西方列强纷纷在津门设立租界——
因此使得如今的津门,极度的繁荣。不仅中西式建筑林立,而且电影院,舞厅,西式饭店应有尽有,各种繁华的商业街,丝毫不逊於申市的十里洋场。
甚至於许多北洋高官纷纷选择津门租界为他们的置业首选。
比如冯国璋,徐世昌,段祺瑞,张雨亭等等一众军阀头子,也纷纷买田置地,大搞投资——
尤其是黎元洪最是有名,在津门租界做寓公的日子里————先後投资了七十多家银行企业,投资的金额更是高达数百万元——
「子文,前面是谁的兵?」
随着吴语棠的声音,只见侧前方另一条平行的铁轨上,一列望不到头的闷罐车正缓缓蠕动,车皮侧门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一些身形高大,肤色不同,抱着步枪的洋人士兵。虽然离得远,看不太清车皮上番号,但那士兵的装束和容貌————
「白俄军。」李子文收回目光,喃喃自语道,「是张宗昌的人。」
>
http://www.xvipxs.net/202_202920/7026020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