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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9章 一声枪响

    天色暗淡下来。

    「李先生,我已经打听了——」

    等了十几分钟後,只见陈鹏飞从远处急步走来,「从津门到浦口铁路,现在已经被军列占用了,似乎是——」

    没等说完,李子文看着一列列的闷罐车儿,直接接了过来。

    「是奉系,张宗昌,南下的部队!」

    「对——是张宗昌的人!」陈鹏飞不由的看了一眼,「说是护送卢永祥去南边金陵就值的队伍。」

    「这卢子嘉去了,也不过是一个光杆司令,有什麽用!」李子文喃喃自语道,记得的确当了没几个月,就被逼的主动辞职。

    如果不是皖系大佬段祺瑞,被张雨亭和冯焕章,擡出来当了这个临时执政。

    当初被齐燮元和孙传芳打的丢盔卸甲的卢永祥。

    恐怕现在还在日本不敢回国那。

    此刻车站里,几盏昏黄的灯,透着暗淡的光儿。来来往往,滞留的人影幢幢,嘈杂不已。

    李子文护着吴语棠和白秀珠二人挤了出来,只不过两人本就长得靓丽,再加上一身时髦打扮,引得周围也纷纷侧目。

    赵哥凭藉一身块头在前头拨开人流,秀儿和栓子提着行李紧跟。

    「先生,看样子今天晚上是走不成了。」老谢也喘着气回来,指着远处依然在调度的军列,「刚才列车员说,好几万的部队————断断续续的恐怕也要大半天的功夫。」

    李子文望了一眼站台,又看了看身边已经面露倦容的语棠,便当机立断,「咱们先找地方吃饭,最好在租界里面附近。」

    现在车站内外,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什麽样的人儿都有。虽然有赵哥,老谢几人在,但以防万一——还是先离开的好。

    而租界相对秩序好些,而且离车站也不算太远,隔海河相望。

    「几位先生——坐车吗!十个铜子!」

    「先生————小姐——上好的梨膏糖————」

    刚出了车站,周围人力车夫,摊贩便蜂拥之间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拦住去路,吓得白秀珠躲在李子文的身後。

    「——老谢——老谢——他妈的——还在这里拦着——快滚」

    刚出了车站,一阵粗犷中夹杂着笑意声音,穿透而来。直接将跟在李子文身旁,狗皮膏药似的人儿撑的乾净。

    「李先生——终於见着你了——周贵他们前两日发消息说,您要过天津,这不少师知道,就让我在——

    这里专门等你————」

    李子文闻声看去,不知道什麽时候,曾有过几面之缘的马传彪已经走到了跟前。

    「少帅!曹少帅!」

    虽然张学良如今也在津门,但马传彪嘴里的少帅肯定是是曹锟的侄子一曹时杰。

    原本还在想,这次有没有机会去瞧瞧这位老朋友,现在得嘞!不用纠结了。

    李子文悄声的附在吴语棠和白秀珠耳畔,解释一番後,便带着二人直接坐上了汽车——而栓子和秀儿几人则是紧跟其後,坐在後面的车上。

    .

    随着阵阵的鸣笛,几辆汽车一溜烟的朝着租界的方向而去。

    过了万国桥,仿佛就像有一条屏障,将桥两岸隔绝开来。

    相对於车站华界的拥挤、混乱——租界内,则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道路整洁,西式建筑林立,有巡捕巡逻,秩序井然。

    又行驶了不到半个钟头——汽车缓缓减速,一座三层的洋楼出现在几人眼前————

    最终在洋楼前庭形车道稳稳停住後,早有府里的听差小跑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李先生,吴小姐,白小姐,请。」马传彪率先下车,侧身引路。

    踏出车门,李子文眼前这座洋楼,是典型的西式风格,红砖墙面,拱形门窗,屋顶有装饰性的小尖塔————透过玻璃窗,只见里面灯火通明————

    心中不由的暗自合计,当初没钱也就算了——

    如今兜里也不缺钱,等到了申市,高低也要整上一个才行。

    「子文兄,一别数月,风采依旧啊!」

    说着正门从内打开。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衫、外罩深色马褂、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少帅!」

    李子文看过去,几个月时间不见,曹时杰越发消瘦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与颓唐。

    引着众人进屋,将吴语棠和白秀珠安排妥当後。

    曹时杰带着李子文,二人来到偏厅一处临窗的沙发坐下。

    「子文兄————」曹时杰亲手给李子文斟了杯热茶,踌躇了片刻,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当初你是不是知道,冯焕章要反——?」

    「我——」没想到竟然会提起这事,李子文身子一怔,深吸一口气後,对视着曹时杰的双眼,幽幽的说道,「有所怀疑——但是不敢确定——」

    听了这话,曹时杰原本抑郁的脸上——愣了几秒钟後,泛起一脸苦笑,「当初——却是没有听你之言————或许,就该下了决心把他直接——给毙了——」

    「少帅!」

    「还什麽少帅!」

    曹时杰擡手打断,便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带着自嘲,「几个月前,你我相见,倒是无妨————如今————呵,你瞧我这少帅」当的,也就只剩下这租界里栋遮风避雨的洋楼,和当年留下的一点浮财了。」

    李子文端起茶杯,没有立即接话。

    「北平————现在怎麽样了?」惆怅了片刻後,曹时杰又打起了些精神。

    「如今段芝泉任临时执政————无论是张雨亭和冯焕章——都不会对曹总统不利——毕竟自打民国以来,从未有过大总统遇害之先例————他们也不敢————」

    李子文将茶杯放下,知道曹时杰担心曹锟的安危,便开口说道。

    北洋政府以来——各个军阀头子之间,无论怎麽抢地盘——

    但是一般都不会下死手——战败了,大多也就是通电全国下野——然後退居租界,不理政事做个寓公。

    徐树铮——枪杀陆建章也算是开了先河————

    「我们曹家————跑的跑,死的死——这次,算是彻底栽了。」」曹时杰如何不知道三叔性命虽然无虞,顿了顿,声音越发的低沉,有些怨愤的说道「现在玉帅虽然在豫鄂想要重整旗鼓,但奈何其他几省督办都是各怀鬼胎——孙馨远占了东南——

    只顾得自己一亩三分地————」

    曹时杰明白,现在时局,便是自家三叔放了出来——也已经难以扭转大局了——

    至於张雨亭和冯焕章,段祺瑞几人在北平如何斗法,也懒得再去过问。

    「日後,少帅有什麽打算?」

    「打算?能有什麽打算?守着这点家业,谨慎度日罢了。或许————看看南边————孙馨远、吴玉帅那边,总归还有些香火情。」

    曹时杰苦笑一声,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这天津卫,看着繁华安稳,——但我们这些过气的,说话不如放屁响。」

    李子文明白曹时杰说的也是实话。

    曹家的处境确实尴尬,背靠已倒台的曹老三,自身实力有限,在洋人、和新旧军阀交织的津门,想要保住家业、维持一定的体面和影响力,已属不易。

    「曹家在津门根基仍在,人脉通达————」李子文安慰道,话锋一转,「而且这乱世之中,一步踏错,满盘皆输————甚至丢了性命,祸兮福所倚,谁也说不得究竟是好是坏。?」

    曹时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的颓唐之气稍减。

    「————子文兄的话。我记下了————,日後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我曹时杰如今虽势不如前,但护几位朋友周全,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实在,也带着几分江湖气。

    偏厅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击声。

    穿着灰布长衫的听差站在门口,恭敬道,「少帅,李先生,晚膳已备妥,夫人也已到花厅了。」

    曹时杰应了一声,方才脸上的颓唐神色迅速收敛,起身说道,「子文兄,咱们先吃饭。粗茶淡饭,聊表心意————。」

    二人起身前往花厅,花厅比客厅略小,一张红木圆桌上已摆好了碗碟。

    而吴语棠和白秀珠正由曹时杰的太太陪着说话。

    李子文扫眼过去,曹时杰的太太也是个面相温婉的妇人,话不多,但举止得体,看得出来是大家出身。

    众人主次落座之後,饭菜很快上桌。

    一道清蒸海鱼,一钵热气腾腾的鸡汤,小碟酸黄瓜和俄式红肠切片,另外还有几样津门特色的热炒。

    饭吃下来,大家极为默契的并没有提时局政治,只聊些津门风物、南北见闻,气氛倒也融洽。

    白秀珠起初还有些拘谨,见的曹太太为人和善,又奔波了一天,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便不由的多吃了一些。

    反倒是吴语棠始姿态从容,与曹夫人轻声交谈————

    饭後,用罢清茶,曹夫人便体贴地起身,看了一眼李子文,对吴语棠和白秀珠笑道,「吴小姐,白小姐,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热水也备下了,我领你们去看看,————」

    吴语棠看向李子文,见他微微点头,便起身道谢,拉着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白秀珠,随曹夫人上楼去了。

    「子文兄,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挨着吴小姐她们,也安静。」等到吴语棠和白秀珠背影逐渐消失在楼梯上,曹时杰开口说道。「我让传彪带谢副官他们去旁边小楼安置,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有劳时杰兄费心。」李子文拱手道谢。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曹时杰摆摆手,亲自领着李子文上了二楼。「安心住下。明天一早,我让传彪开车直接送你们去老龙头车站,他会打点好,尽量让你们早些上车。」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曹府已有了动静。

    李子文几人在下人伺候下,简单吃了些早饭————米粥、包子、酱菜。

    而曹时杰和曹太太也早早起身相送。

    「路上垫垫肚子。」临别时,曹夫人还特意让人了一盒点心,递给白秀珠,脸上堆着笑意说道——

    而马传彪已带着两辆汽车等在门前。

    众人上车,在曹时杰注视的目光中,汽车缓缓驶出庭院。

    令李子文没有想到的,赵哥,老谢几人却是没有留在津门,反而径直跟上了车,一起跟着朝车站而去。

    清晨的老龙头车站,依旧繁忙,但是比昨日有序了许多。张宗昌的军列大部分已经过完,站台上多是寻常旅客和背着行李的劳工。

    马传彪熟门熟路的引着几人,避开人群——从侧门进去,又找到一名穿着路局制服的人低声交代了两句後,悄无声息塞过去一卷钞票。

    不多时,那人便又回来,带着李子文等人优先上了车,甚至还协调出一个相对宽松的隔间。

    「多谢马兄,代我再次谢过少师。」李子文在车窗内抱拳————只是车窗未关,见得马传彪又径直走到後面不远另外一扇窗户前。

    「老赵,老谢——记得少帅吩咐的话,——不管怎麽样,兄弟几个一定护的李先生周全——」

    「大哥放心,俺知道了!」

    随着後面传来赵正洪雄浑宽厚的声音,马传彪回过身来,对李子文拱手行礼,「李先生,都安排好了。一路顺风!」

    汽笛声在车站上空沉闷地回荡,离发车似乎还有一阵。

    此刻车厢的隔间里暂时只有李子文几人,等到行李安置妥当後,赵哥和栓子去车尾打开水,而老谢,周贵几人则抱臂坐在靠门的位置,自光警惕地扫视着过道。

    白秀珠坐了一会儿,起初的新鲜劲过去,便觉得有些无聊。

    趴在窗口,看着月台上人来人往。不远处,几个挎着篮子的小贩正吆喝着,热包子、茶鸡蛋、芝麻烧饼的香气隐约飘来,还夹杂着冰糖葫芦。

    「文哥,————方才曹太太给的点心太甜,我想买点吃的。」白秀珠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子文,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就在那儿,几步远,我看得见车窗。」

    原本正在和吴语棠低语的李子文,闻言看了一眼月台。

    小贩确实就在几步开外,人来人往,犹豫了片刻後,想到老谢在,便点点头,「让谢哥跟着你去,买了就回来,别走远。」

    「不用不用,我也不是小孩子了,」白秀珠连忙摆手,指了指月台,「就那麽近,他们守着你,我自己去就行。很快的!」

    吴语棠微微蹙眉,刚想开口,白秀珠已经轻巧的,从车厢门跳下了去,回头嫣然一笑,「子文哥,我马上回来!」

    李子文无奈地摇摇头,对老谢道,「谢哥,盯着点。」

    谢啸天,「嗯」了一声,身子往前挪了挪,目光寸步不离跟着白秀珠娇小的背影。

    只见眨眼的功夫,白秀珠脚步轻快地走向那个卖茶鸡蛋和烧饼的摊子————掏出一枚银角子,正低头挑选着————

    就在这时,月台另一头传来粗野的哄笑声。

    七八个穿着灰蓝色军装、歪戴帽子、斜挎着步枪的士兵,正骂骂咧咧、摇摇晃晃地沿着月台走来。

    打眼一看,显然是最後一批滞留的散兵,一个个满脸油汗,眼带血丝,旁若无人地推搡着挡路的旅客。

    为首的是个一脸横肉、身材敦厚的汉子,眼睛惺忪地四下乱膘,目光掠过人群,自光顷刻之间,便被钉在了正弯腰挑东西的白秀珠身上。

    「嘿!哥几个,瞧见没?这他妈才是鲜货!」那汉子咧开嘴,含糊不清地怪笑起来,眼中迸射出贪婪的光。

    清晨的光线下,白秀珠一身浅色洋装,白皙的容貌格外显眼。

    旁边几个兵痞也瞬间来了精神,跟着起哄,「班头,好眼力!」「比昨儿在杨柳青见的窑姐儿强百倍!回头——您也尝尝鲜——」

    「去你妈的!窑姐儿能比上————」话说了一半,只见为首汉子眼珠一转,咧嘴笑道,「听说褚军长想填房姨太太——你们看送给褚军长的话————」

    听见班头提起,其余几人顿时心领神会,连忙笑着应承,「还是班头想的长远——若是褚军长高兴——日後让您当个团长,旅长的——兄弟们也能跟着沾光——」

    几人议定——根本没理会周围人惊恐躲闪的目光,径直朝着白秀珠围了过去。

    老谢在车窗口看得分明,瞳孔骤缩,低吼一声,「不好!」猛地拉开车门就要跳下去。

    可是已经晚了!

    白秀珠刚拿着包好的茶鸡蛋和烧饼转过身,迎面就被几个高大的身影堵住,浓烈的酒臭和汗味扑面而来。

    吓得惊叫一声,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小妹子,一个人啊?跟哥哥们玩玩去?」那汉子伸出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你们干什麽!滚开!」白秀珠又惊又怒,连连後退,背脊却抵在了冰冷的站台柱子上,退无可退。「我哥可是总长!」

    「哟,还挺辣!」班长和其他士兵哄笑起来,伸手就去拉扯她的胳膊。「什麽总长,短长的,能有咱褚军长大——」

    赵哥此时冲了过来,怒吼道,「放开她!」

    说话间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砸向离白秀珠最近的一个兵痞。

    那兵痞猝不及防,被一拳砸在腮帮上,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其他士兵见状,骂着「操你妈」,纷纷端起枪托或是抽出随身的短棍,朝老谢扑来。

    周贵和陈鹏飞几人见了,纷纷跟上前去,拳脚生风,瞬间又放倒两个,但对方人多,又带着家夥,一时被缠住。

    混乱中,那班长趁机一把捂住了白秀珠的嘴,另一条粗壮的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就想要直接强行拖离站台——

    「唔——!」白秀珠拼命挣紮,双腿乱蹬,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李子文的方向,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秀珠!!」李子文和吴语棠此时也已冲下火车,正瞧见这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

    李子文目眦欲裂,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吴语棠死死拉住他,急声道,「他们有枪!硬拼不行!快喊巡警!找站上的人!」

    老谢和栓子听到动静也狂奔回来,见状就要加入战团。

    但月台上此刻更乱了,见得兵痞手里有枪,旅客四散奔逃,尖叫不断。

    远处有两个戴袖章的车站路警探头张望,却不敢靠近这群凶神恶煞的大兵。

    看着秀珠被拉扯着不断挣紮,李子文没有任何的犹豫,疾步冲了上去,离着不到三四米的距离口「嘭!」

    一声清脆的枪响——顿时响彻了整个站台——

    顷刻的功夫,只见在众人目光中,那抱住白秀珠的汉子——应声倒地——片刻就没了气息。

    「他妈的,死的活该!」

    瞧着手里那支白朗宁冒出的青烟,李子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仍不住的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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