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警察厅?」
「对!您哪位!」
「我,直隶军务督办李景林——」,另一头正在接电话的话务员,听见是李景林,整个津门警察厅的直系上司,顿时肃然起立,带着恭敬,「李督办好!」
「车站枪击案,带回去的那几个人————现在调查清楚了吗?」李景林倒也没有罗嗦,毕竟小喽罗,若不是答应了李老弟,否则都懒得过问。
「李督办————那个——嫌犯赵正洪,谢啸天几人没有导致主要人员伤亡。经初步查验,车站死者王三虎系其同夥李子文所致,与赵正洪等人无直接干系。目前问询已毕,口供俱全。」
话务员回答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说错,再惹得大佬不满。。
「既已查明无关,还拘着干什麽?」
果然,这边话音刚落地,只听见李景林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立刻放人。手续你厅里妥善办理,人送出去就行————」
「督办!——督办——可是这事涉及到张效帅的镇威军——如今那几个兵痞死咬着不放——要求法办凶手,说是闹到大帅哪里去————!」
「借他娘的两个胆子——这群玩意敢去?」李景林不由得嗤笑,在电话轻蔑的说道。「别说他们,就是张宗昌来了——人该给我放的,立马给放了————」
「是!督办!卑职明白!马上照办!」既然李景林都已经把话说道这份上了,话务员连声应诺,天塌下有个高的顶着,不敢有丝毫耽搁。
挂断电话以後,督办公署。
「不知道汉卿究竟什麽个意思?」看着方才李子文离开的方向,李景林不由的暗自思忖——十有八九,是看中李老弟的才华。
现在精通中西,并且能对时局分析见解的人才,实在难得。
比自诩诸葛武侯的杨宇霆,李老弟可是一点不差——
想到此处,李景林又重新回到架子旁,随意抽出剑来,剑锋闪过一道清冽的寒芒。
「方才李老弟说,力」非孤劲,需合於形」,贯於势」,最终成於意」————只是这发力法门,皆是各派之秘传——而且这意————
心中暗自琢磨,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自己浸淫剑术、拳法数十年,许多关窍只觉浑然天成,或赖师传心授,没想到今日听了李老弟之言,一些武道见解,虽然殊途同归————却又人眼前一亮,福临心至————
顷刻功夫,李景林打定主意,「不行,等日後还需要个李老弟多多交流才是!」
津门警察厅随着黑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正洪第一个迈步出来,身後跟着栓子,周贵、谢啸天等四五人。
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又下意识四处张望——看着眼前津门大街,嘴里不由的骂骂咧咧————
「老赵,周贵!」就在几人想着接下来如何时候,旁边电线杆子後头,一个魁梧的身影快步走来,压低嗓音,急急喊道,「这边,这边!」
待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下来。
来人正是马传彪,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棉袍,缩着肩膀,几步之下,就走到众人跟前。
「彪哥,你怎麽在这儿?」
「曹少帅不放心啊!」马传彪一边打量着几人脸色,「一听说李先生车站出了事,打死了人——少帅就让我来这里打点,盯着动静,就怕————就怕里头有什麽说道。」
张望了一圈之後,马传彪这才恍然发现问题——
李子文不见了!
伸着脖子,朝着警察厅里,使劲的望了望,忍不住焦急的问道。
「怎麽就你们出来了——李先生那?」
「刚一进警察厅,李先生就被单独审讯————」
身後的老谢开口解释,「而我们哥几个,也只是照例盘问了几句後,录完口供就被晾着了。」
顿了顿————眼中也带着疑惑,「然後————,有个警官儿模样的出来,直接开了门让我们走,这样咱们兄弟几个就出来了——」
「没审讯——没用什麽手段——就这样把人给放出来了————」
「是啊,彪哥,老谢没骗你——真的就这样把我们放了。」
只是稍微琢磨一下,马传彪知道,里面定然有什麽缘故——
不过既然老谢被放出来————那说明事情或许没有像曹少师想的这麽糟糕。
「对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听见後面的那人说什麽命好——有李督办亲自过问————」原本呆在最後栓子,突然开口说道!「俺也不知道这个李督办是什麽东西。」
「李督办,直隶督办李景林?」
马传彪这段时间跟曹时杰在津门,立马明白栓子口中的李督办,大概率就是东北军的李景林。
刹那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咱们曹少帅素来和李景林没有交际,怎麽会轻易放人————难道是李先生呢!」
突然一个大胆的,不可思议的念头从马传彪的脑子里闪过。
「是李先生出面——才让李景林放人!」
可——可李先生不是刚刚到达津门,而且从来没有去过奉天————怎麽认识的李景林!
马传彪一头雾水————踌躇了片刻後,才嘱咐道。
「算了,你们先回曹少帅哪里!我呆在这儿,再等等看。」
「这位兄弟,先去一趟津门警察厅!」坐在车上,李子文将方才与张学良的谈话,扔在脑後,打算先去警察厅瞧瞧,老谢,赵哥怎麽样了。
随着汽车穿过两条街,逐渐拐进一条的马路。
李子文远远的瞧见那栋灰扑扑的三层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津门警察厅」牌子。
荷枪实弹的警察把守着黑漆大门,气氛森严。
「哎——哎——你们瞧,那个是李先生吗!」街道的另一侧正发愁怎麽回去给曹少帅交代——听见陈鹏飞带着惊喜的声音看着对面。
老谢——带着几人也连忙扭头看去——
玉树临风,气宇轩昂!妥妥的主角光环,不是李子文,那是何人。
「李先生!」马传彪又惊又喜,低呼一声,三两步就迎了上去,上下打量着李子文,「您————您没事吧?他们没为难您?」
「马兄,」听见声音,转身看去——李子文见到老谢,赵哥几人也都已经出来。
原本悬着的一块石头,也终於放下——脸上浮现笑意,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们——?」
「李先生——我们也出来了!」老谢率先开口,不过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味道,「进去录完口供就给放了,里头的人还说————是李景林亲自过问的,您认识他?」
李景林。
听到这个名字,李子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本还以为老谢几人出来,还要花费几天——
没想到自己与李景林一面之缘————竟然还真的说到做到!
「李先生,您稍等,我——先找人回曹少帅那儿报个平安。」马传彪连忙说道,身上也不由得为之一松,连忙唤来一个跟班听差的,小声嘱咐两句後,就见得眨眼功夫,没了踪影——
曹时杰府邸「子文兄,你是说李景林因为《蜀山》——才放了他们几个!」
看见李子文毫发无损回来,客厅里曹时杰,吴语棠和白秀珠几人,也是长舒了一口,问起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正是。」
想到这里,李子文也是觉得一阵奇妙,忍不住笑着,「李景林此人随是奉系一员虎将,但同样是痴迷於武道,今日反倒借了此事巧遇,提起《蜀山剑侠传》————闲聊一些武学东西,一来二去竟然算结了个缘。」
就这?
别说吴语棠,就是曹时杰以及屋中其他几人,也都感觉到不可思议。
原本以为棘手的事情,竟然被一本给解决了。
而一旁的白秀珠则紧靠在李子文身旁,手里绞着一方手帕,听得入神,忍不住轻声问道,「那————子文哥,车站的事,张宗昌那边会不会再追究?」
「追究?」李子文思量了片刻,手里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从兜里掏出来张学良的私涵,「李景林既然开了口,那几个兵痞掀不起风浪。而且他张宗昌再横,有了这个东西,也必然不会为难咱们。」
这是什麽?
曹时杰看着李子文摆放在桌子上的便笺,目露疑惑,低头定眼看去————
「张学良!」
待看清後面的签名私印,曹时杰擡起头来——看向李子文,心中不由的泛起了一阵惊疑,「这是他写给你的?」
「这还要多些时杰兄的那封拜贴。」李子文迎着目光,调侃的笑道,「张学良直言时杰兄,乃军中将才,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在奉军————」
「哼!」没等李子文说完,曹时杰七分嘲讽,三分落寞直接打断,「我曹某人宁愿饿死,也不会他们张家人的走狗——」
听到这话,李子文神色一愣,顿时有些尴尬了——
你话都这麽说了!
那自己答应了张学良担任他的机要秘书,那算什麽?
「子文,」坐在一旁的吴语棠,可不关心什麽张学良,王学良的,眼中满是担忧和惊惶未定——「你在里头————受苦了?」
「不过例行问话。」李子文温声应道,目光柔和,「让你挂心了。」
正说着,马传彪从外头匆匆进来,附在曹时杰耳边低语几句。
曹时杰听罢,眉头微微一挑,挥手让他退下,这才转向众人道:「刚得的消息,警察厅那边已经把案子结了,定性误伤,与我们无关。」
顿了顿,看向李子文:「是————张雨亭那边的大帅府有人递了话。」
翌日清晨,由於战事缘故——津浦铁路南下的车票,又要耽搁一日。
既然暂时无事,到了津门,曹时杰领着李子文,带着几位随从一同出打算门闲逛玩乐一番,也算是尽一尽地主之谊。
刚出了门,穿过了万国桥——见得原本热闹的津门大街,今日似乎格外嘈杂。
卖早点的摊贩、拉洋车的车夫、匆匆而过的行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偶尔窃窃私语中不时传来「车站」、「枪战」的字眼。
「听说了吗?昨儿个老龙头车站出了大事!」一个穿着短褂、蹬着布鞋的车夫蹲在路边,手里捏着半个烧饼,正跟几个同行说得唾沫横飞,「说是打死了七八个人,————子弹横飞,那场面————啧啧————」
「胡扯什麽!」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车夫打断他,「我二舅家的小子就在警察厅当差,说是死了三个,伤了好几个,凶手当场就给拿住了!」
「拿住了?我怎麽听说跑了一个?」又有人凑过来插嘴。
「跑的那个叫李子文,」最先开口的车夫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听说是从国外留学来的,不仅一身好武艺,枪法更是神了,擡手就是一枪,那叫一个准!」
马传彪闻言,眉头一皱,正要上前,却被曹时杰一个眼神制止了。
几人继续往前走,只见路边茶摊之上,讨论声越发的清晰。
「————我还听说啊,这事儿跟张大帅手下的兵有关系!」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头摇头晃脑地说,「那些兵痞子平日里就横行霸道的,这次踢到铁板了。」
「可不止这麽简单。」旁边一个戴眼镜、像是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男人接口道,「你们看今天的报纸了吗?《津门日报》、《大公报》都登了!说是涉及奉系内斗,李景林督办亲自过问,把人都给放了!」
「真的假的?李督办出面了?」
「那还有假!我侄子在报馆做事,亲眼看见校样!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车站枪击案疑涉派系纠纷,直隶督办亲自干预,人都已经释放李子文听着这些话,苦笑不得——
什麽功夫高手————什麽奉系内斗——还死了七八个人。
说的有模有样,如果不是发生自己开的那一枪,就连李子文也都差点相信——
市井传言,以讹传讹——到了最後还不知道成了什麽样子。
「先生,买份报纸吗?」一个报童从巷口钻出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最新的《津门日报》、《大公报》,还有《益世报》!头版都是车站大新闻!」
曹时杰掏出一枚银角子,「每样来一份。」
见得眼前之人豪爽,报童连忙接过钱,抽出三份报纸递过来。
《津门日报》——《老龙头车站惊现枪战,一死五伤震动津门—一文豪李子文牵涉其中,李景林督办深夜电令放人》
《大公报》——《大国崛起作者,车站冲突致一死,警方迅速介入调查督办府表示将依法处理,维护地方治安》
面《益世报》最为直白,《张宗昌部属车站行凶反被毙,燕大教授李子文枪法如神引猜疑》
「子文兄,你这是又又出名了——」曹时杰放下报纸,开玩笑的说道,「张宗昌那狗日的脾气,看到这些报导,非得炸了不可。」
李子文接过报纸,看着上面的标题文章。
里面内容,为了吸引读者,大多有些添油加醋,夺人眼球————
「这些报馆消息倒是灵通,连我与李景林谈武论道的事情都知道了。」
「李先生——津门这地方,鱼龙混杂,哪家报馆背後没有靠山?」马传彪开口说道说,「《津门日报》向来亲近皖系残余势力,《益世报》则与冯焕章那边走得近————」
就在几人谈话之际,大街上忽然一阵躁动。
起初是零星的奔跑声和呼喊,随即如潮水般扩散开来,人流开始朝着海河方向涌动。
拉洋车的、摆摊的、店铺里的夥计,乃至原本闲谈的路人,都伸长了脖子张望,互相打听着。
「出什麽事了?」
「听说————是孙先生的船到了!」
「哪个孙先生?」
「还有哪个?孙文先生啊!北上议和的,船到塘沽,这就要进津门了!」
这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席卷了整条街。
李子文手中的报纸还未放下,擡眼望去,只见街道人流愈发汹涌,许多人脸上带着混杂着好奇、兴奋,乌压压的人去港口瞧瞧热闹。
这比当初在北平迎接泰戈尔的人,不知道多了多少倍。
「孙先生此时北上,主张「国民会议」,反对段祺瑞的「善後会议」————只是没想到今日便达到了————」曹时杰眉头微蹙,看了看四周躁动的人群,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毕竟这善後会议,善的是他老曹家,是他直系的後。
「只是有张雨亭和段祺瑞在,这国民会议,怕是遥遥无望啊!」想到孙先生将病逝津门,再造共和之事无疾而终,李子文不由有些叹息。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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