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外面嘈杂的人群,吴语棠轻轻拉了一下李子文的衣袖,眼中有些不安,「子文,这麽多人?」
而一旁的白秀珠却望着人流,脸上却满是雀跃和新奇,似乎将昨日的车站的事情,已经扔在了九霄云外,「孙文先生————我在燕大听同学们提起过,都说他是革命领袖。————子文哥,咱们————能去看看吗?」
听见白秀珠问道,李子文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孙文此番北上之举,终究载入史册,若是错过倒也有些可惜——
「子文兄,既然碰上了,咱们也不妨远远一观————」
没等李子文说话,反是一旁的曹时杰,略微一沉吟开口——
虽然现在曹锟倒台,直系退出中央——
但曹时杰也想瞧瞧,这位曾经倒直系,反曹家的坚定支持者————的「革命领袖」到底什麽模样。
「既然如此,那咱们也去瞧瞧——」
「传彪,叫辆车,咱们往码头那边靠靠,别挤进人堆里。」
片刻功美,几人登上=辆的叫来汽车,随着缓缓蠕动的人流车流,朝码头方向行去。
越靠近码头,气氛越发热烈不同。
通过车窗,李子文沿途已可见到一些队伍,举着横额,「欢迎孙文先生北上主持国是」
「召开国民会议、废除不平等条约」,不少人神情激昂,後面也有商民百姓自发跟随其後。
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前面已经人群堵塞,李子文等下车看去,码头附近人山人海————军警林立,在努力维持着秩序。
「传单!」
「传单!」
一张张印刷好的传单,随着嘈杂的人群,散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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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门市民欢迎孙文先生,————全民众的利益重担是负在先生双肩,民众生存在死的命运,只有先生能将这个死的命挽回。市民们诚意的欢迎先生,只是为了这个————」
李子文低头,看着传单上的内容,除了对孙文欢迎之外,只见其後,还罗列一些诉求,「收回海关权、领事裁制权,撤销一切不平等条约————取消治安警察治盗匪惩戒条例、出版条例、罢工刑律等不合法的法令;教育经费完全独立————」
虽然现在天气转寒,但津门各大学校的学生们脸色冻得通红,却仍然用力举着标旗,呼喊着口号。
上千名工人打扮模样的人儿,同样肃立在码头的前沿————头上戴着旧毡帽或裹着粗布头巾——等待轮船的到来。
津门大大小小的报社记者,也不停的穿梭在人群边缘,拿着相机咔嚓咔嚓的拍个不停。
码头外围的一些主要街道,同样已经被自发前来的各界市民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津门商会、律师公会、红十字会、女权请愿团、救国联合会、平民教育总会等各社会团体之外街头拉洋车的,店铺里的夥计、说书的先生、穿长袍的————甚至还有被家人牵着的孩·————
不管认识不认识孙文————听没听过三民主义——都跑过来瞧个热闹。
诸多欢迎标语中,尤以京汉铁路总工会特自制大旗一面,格外醒目。
「来了!船来了!」
人群忽然一阵剧烈骚动,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河道,一艘巨大的轮船由远及近,缓缓靠岸,阵阵急促鸣笛声响彻云霄。
随着逐渐靠岸。
整个码头气氛越发的热烈起来——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子文哥——孙先生怎麽还不出来————」挤在人群里,白秀珠拽住李子文的衣服,翘首望着前方,等的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快了!」
就在话音落地,军乐大作——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戴着礼帽的清瘦身影出现在船舷边。
刹那间,数万人的口号声、欢呼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欢迎孙文先生!」「共和万岁!」「国民革命万岁!」
孙文在夫人及随行人员陪同下,看向着热烈的人群,并未立即走下。
面对黑压压的人海,一双双殷切期盼的目光,反而缓缓摘下头上的礼帽致意。
站在远处,李子文看着孙文身形清瘦,气度沉稳————眉眼疏朗,眼窝略深,带着些许病容——但是身形挺拔,目光沉远。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穿越而来,明明知道,孙文先生为了和谈一统之夙愿,甚至将生命留在了北平,李子文不觉低声喟叹。
只可惜,如今内有军阀私利,外有列强虎视眈眈——
共和——谈何容易?
大约半个钟头的功夫,简单的欢迎仪式之後————只见孙文跟随宋子文、戴季陶等人,登上了汽车。
穿过人群,车队缓缓驶离沸腾的码头,向着的张园方向而去。
「时杰兄,咱们也走吧!」李子文则收回目光,开口说道。
虽然码头上,还有不少人张望车队离去的方向,兴奋地议论着。
一些学生和工人队伍,高举旗帜标语,呼喊着口号,跟随车队方向行进。
「这次孙文北上,不知道北平时局又将如何。」
原本冯焕章,张雨亭,段祺瑞已经将北平搅动的天翻地覆,现在孙文北上——曹时杰不免又有些担心其曹老三的安危。
「几位先生、女士,打扰了。」
李子文,曹时杰几人准备离开之际,突然被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男人拦住了去路。
仔细看去,对面这人穿着半旧的藏青色棉袍,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带着几分书卷气,手中拿着笔记本和一支自来水笔,臂弯里还夹着一架小巧的相机。
「去——去——去——一边去,————」
就在马传彪伸手推拦的功夫,对面之人慌忙解释道,「鄙人是《东方杂志》
驻津特约通讯员,方俊。刚才在人群中,听得李教授一句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感慨————便冒昧问下能不能给先生做个专访!」
《东方杂志》!
李子文打量着对面,没想到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记者,竟然是《东方杂志》
的人。
「你认识我?」
「李教授说笑了!您的《大国崛起》在我们杂志社发表————无论是销量还是反响都是空前的————整个社里没有几个不认识李教授的——」
「原来如此。」
方俊见得李子文没有立刻拒绝——心中不由微动。
刚才码头上人头攒动,其他报社杂志同行不少,方俊一时之间只是拍了几张照片,没有抓到与众不同的新闻和消息——
没成想,在这里竟然能遇到李子文!
虽然囊中羞涩,但方俊不甘心错过这个天赐的良机,暗自咬了咬牙——趁热打铁的说道,「李教授——码头上人多眼杂,不便深谈。前面不远有个茶馆,如果不嫌弃的话——在下请诸位前面一叙——」
见得方俊言辞诚恳,又想到过两日南下,与墨蒂出版社商谈《大国崛起》全球发行,势必与《东方杂志》打交道。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顺水推舟,也算做个人情。
李子文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人。
「找个清静地方说话也好,总比在这风口里强。」曹时杰微微点头,只是对於这种专访兴趣缺缺,「子文兄你们谈你们的——我去前面有个戏园子,等着你。」
白秀珠还是一脸好奇,对这场即将开始的「专访」颇感兴趣,便连同吴语棠打算去瞧瞧。
「那就有劳方记者带路。」
见得李子文应充,方俊刹那喜形於色,只是瞧着曹时杰离开的背影,眼中泛着疑惑,低声笑问道,「李教授——刚才这位先生看着有些眼熟,好像从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这位——姓曹。」
「姓曹!」听见李子文没头没脑的一句回答,几秒钟的功夫,方俊心中反应过来,怪不得看着眼熟。
当初曹锟大总统卫队旅的旅长——记得就其侄子曹时杰——。
而且瞧着年纪模样——别管是不是那位曹少帅了。
但肯定与曹家有关!
不过又想起来李子文曾担任过总统府的处长——那麽与曹家人熟识也就没有什麽奇怪的。
引着李子文和吴语棠几人,穿过码头,拐进附近一条宽阔的街道。
又走了不过百十步远,便见一家茶馆,匾额上写着「隆昌茶楼」四字。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暖意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
或许因为孙文北上,都去码头瞧热闹——茶馆里客人不多,几桌散客低声闲聊着,正好适合谈话。
而李子文几人进门刹那,也吸引了茶楼的众人的目光。
不过方俊并没有在意,与柜台後的胖掌柜点头後,便熟门熟路地引着李子文等人上了二楼,寻了处临窗的雅座。
窗外视野开阔,正好瞧见远处码头,还有逐渐散去的人群。
跟着落座之後,方俊殷勤地招呼夥计,「抓紧,来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再拿几样拿手的茶点。」
顷刻的功夫——
随着一声拉着长嗓门,「茶来喽——」
只见跑堂的夥计,一手提着茶壶,一手堆着茶碟,茶碗往几人桌前一摆——手腕一抖,热水滚烫——
「地方简陋,聊备清茶,不成敬意。」
等到夥计离开,方俊见得四下无人,才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李教授————请放心,今日所谈,除非经李先生首肯,绝不会见诸报刊之上,更不会断章取义——」
李子文手里摩挲茶盏,嘴角不由的轻挑,暗自思量,「这个姓方的记者,倒是会做人。」
翻开笔记本,方俊略作沉吟,率先开口,「鄙人有冒昧之处,还请李教授海涵————老龙头车站之事,各报所述不一,而李教授身为亲历者,可否告知,当时究竟是何情形?冲突因何而起?」
对於这个问题率先开刀,在李子文的意料之中。
只是如今张学良和李景林对於此事已经结案——李子文也只是就轻避重的简单叙述一番,「事後幸得友人转圜,李督办明察,方知是一场误会,吾等才得以脱身————」
「李教授所述,的确与警方初步结论及部分目击者之言大致吻合————」
方俊自然听出李子文不愿意多谈此事,手下的笔尖顿了顿,便话锋一转,紧接着换了个话题——
「李教授,此番孙文先生北上。您今日也在码头亲见欢迎盛况————以您之见,孙文召开国民会议,实现和平统一,废除不平等条约,其可能成功吗!」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喝声,见得聊起了孙文北上之事,吴语棠和白秀珠也听得入神。
「孙文先生之革命理想,今日码头万众欢呼便是明证,民心渴望和平、统一、强国,这是毋庸置疑的————其毅然北上,此等勇气与担当,令人敬佩。」
李子文瞟了一眼窗外,人烟散去的码头——发自肺腑的叹道。
只不过很快,语气不由的低沉,「然而————理想是理想————政治是政治。北方眼下,段祺瑞已经身为临时执政,公然倡导召开善後会议」,并且外崇国信,承认旧条约————其主张与孙先生国民会议」理念本有冲突————
而冯焕章有革新之志,迎孙最为积极,但其根基未稳————
至於奉系————早已表明支持段祺瑞————
再加之外国列强,乐见国内分裂内耗,以便维护其特权,并且国内大多军阀,对孙先生所主张的联俄联——扶助农工之政策——废除不平等条约等,必然心存戒虑,暗中阻挠。」
李子文不由的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其前景————在北平之地,孙文先生独木难支————最大可能,是各方表面尊重礼遇,实则虚与委蛇,将国民会议」拖延、架空,最终使其流於形式,或难以实质推动。」
「而先生之身体————恐难久持於这般劳心费神的周旋博弈之中。」
「李教授!您说孙先生的身体————有恙?」突然方俊手里的笔又是一停,擡头看向李子文,有些拿不定的问道。
对了!李子文这才想起,现在都恐怕还不知道孙文身患肝癌的事情。
从日本到达津门,孙文已经高烧不退。
众人也不过以为是其一路舟车劳顿——偶感风寒所致。
一直等到抵达北平之後——病情却是始终不见好转,最终才在协和确诊为肝癌——
但早已经是回天乏术了!
「我今日观其气色晦暗————更听闻先生自日本启程前,身体已有不适,旅途辛劳,风寒侵体,恐怕————肝病复发————如此北上斡旋、欲要召开国民会议,如何能不令人忧心————」
注意身体!
李子文还在想着怎麽圆过来的时候——方俊则已经本子上记下————
心中打定主意,等这则专访刊载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写上这点。
而此刻,李子文畅谈之际,刚刚抵达张园的孙文,顾不得舟车劳顿,发着高烧,连忙安排——
去曹家花园,拜访张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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