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方记者——刚才走的那几个人什麽来头——瞧着穿着打扮不像是普通人」
隆昌茶楼的胖掌柜,拦住正打算付钱的方俊,擡头望着李子文离去的方向,忍不住问道。
「《大国崛起》知道吗?」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铜子放在柜台上,又将笔记放好後,方俊带着几分调侃问道。
「不知道。」
胖掌柜摇摇头,「——什麽大国崛起,小国崛起的————我天天茶楼生意都忙不过来。」
「不知道?」对面一句差点将话堵死,停顿了片刻後,方俊有些无奈,「那《雨巷》,《相信未来》————」
看着对面带着迷茫和无知的眼神——
「也没有听过?————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再说下去——你也不知道!」
「别啊!你直接说不就是了——绕这些弯弯圈子。」
见得方俊擡脚就要掀开门帘离开,胖掌柜有些脸色不虞的说道——
「刚才那位就是写《大国崛起》的作者——李子文!」瞅着茶楼掌柜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方俊也只好压着性子,开口解释道,「燕京大学的教授——」
「李子文——我熟啊!」
「你熟?」方俊见得掌柜的神情不似作假,也不由有了兴趣,「刚才你不是说没读过吗——怎麽认识李教授的?」
「那个——那个《蜀山》不就是李子文写的吗?」胖掌柜脸上堆起笑容,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前几日来茶楼说书的——讲的就是《蜀山》,不少老顾客还喜欢听——连我也听了几回——写的比平江不肖生强多了。」
《蜀山》
听见竟然因为这个原因,方俊也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怎麽就忘了这一出。
回头一想,如今的《世界》,可是凭藉着《蜀山》的火爆连载,每一期的发行量都已经逐渐赶上世界书局《红杂志》
大江南北,《蜀山》的书迷,市井街巷,妇孺老幼可是不少。
「得嘞!方记者您走好。」
随着掌柜的一声喝,方俊出了隆昌茶楼的门。
一股子寒风顿时扑脸而来,不由的将布包往腋下紧了紧,穿过街面,听着周围熙熙攘攘,黄包车的铃声、小贩的吆喝,摊子唱戏声,迈开步子往报馆的方向走去。
《东方杂志》驻津门的办事处,是间临街的二层小楼。
上了楼梯,将身上外套脱下後,只见同屋王校对戴着一副老花镜,就着灯光校文章。
见的有人进来,擡了擡眼皮,开口问道,「小方——今天码头那边怎麽样?见到孙文先生了吗——」
「别提了,王老师。————码头那边人山人海,各路记者、学生团体、还有看热闹的,把警戒线都快挤破了。」
方俊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朝王校对苦笑了一下,「孙先生倒是露面了,在船上挥了挥手,可隔着老远,人声鼎沸,根本近不了身。————官面上的消息通稿,想必通讯社那边早就发出来了,我们再去挤,也捞不着什麽独家的消息。」
听着方俊的话,王校对也是意料之中,毕竟孙文北上,全国瞩目,《东方杂志》虽然名气不小,但津门这地方其他的报社,杂志总部,分馆也是不少————
想拿到独家新闻——还是有难度的。
「不过,运气不算全坏。没在码头堵到孙先生,倒是在回来的路上,撞见了一位更有得聊的人物。」
「哦?」王校对停下手中的笔,看着方俊一脸欣喜,还卖着关子,忍不住的问道,「哪位?」
「李子文。」
「李子文?」王校对眉头微蹙,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几秒钟後,眉头舒展开,「是那个————写《蜀山》的李子文?」
「嘿,王老师您也这麽说。」方俊这下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刚在茶楼,掌柜的也是这副腔调。看来,李教授《蜀山》的名头,在津门这地界,比那本《大国崛起》可要响亮得多。」
「市井有市井的喜好嘛。我家里几口子人迷得《蜀山》不行,每期《世界》来了都得抢着先看。说是什麽剑光乱飞,法宝满天」,热闹得很。」
说笑间,王校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疑惑,「只是昨日《大公报》,好像还在讨论火车站的枪击案,里面似乎就有这位李教授——,他这样的人,你怎麽会在撞见?」
「在码头偶然到——做了个专访!」方俊一边开始整理手里记录的资料,一边沉吟说道,「李教授——人很和气,没架子。————而且对时局见解很深刻————说得透澈。」
王校对重新戴上眼镜,瞥了一眼方俊摊开的笔记,点点头,「那是正经学问家。你能访到他,比在码头挤一身汗拍几张照片强————好好写,只要是李子文的稿子,总社那边肯定会刊载的。」
「我明白!」
等到方俊重新坐下,铺开稿纸。
王校对也不再说话,整个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一个多时辰之後,方俊揉捏了一下酸涩的手指——看着写了满满几张的稿纸,停滞片刻後,最後还是加了上几句介绍——
「李子文,燕京大学教授,作家,诗人,着有《大国崛起》《欧洲史》——
先生亦雅好文学,另着有《蜀山剑侠传》等,流传甚广————」
看着日头西沉,王校对不知什麽时候已经回去。
方俊小心吹乾墨迹,整理好稿件,准备晚上再润色一番,便发往申市总社。
而另外一边,从茶楼里面出来——码头方向也沉寂下去。
「子文,咱们现在去寻曹先生?」吴语棠跟在身侧,附在李子文的身旁轻声问道。
「吴小姐,少帅方才派人过来留了话,说在庆喜班」听戏等我们。」听见吴语棠问起,老谢走到几人跟前,指着前边不远处街口。
「走吧——咱们也去瞧瞧!」说着几人往庆喜班的方向走去。
白秀珠跟在後面,方才对这些政论时事听得半懂不懂,早有些乏味,此刻听说要去戏园子,眼睛倒是一亮。
只是还没有走到跟前——就瞧见戏楼前面乌压压的,挤满了老少爷们一堆的人儿。
过了街口,离着还有几十米,似乎隐约听见锣鼓胡琴声从里面飘出来,咿咿呀呀,夹杂着几声叫好。
门口挂着红灯笼,悬着一副演出曲目的水牌。
「白小姐,留步。」
就在几人想要买票,进去瞧瞧的时候,只见马传彪不知道从哪里闪出来,一脸笑意,动作麻利地拦在了面前。
「怎麽了?我们不进去找人麽?」
白秀珠不由的一愣,停下脚步,疑惑地问道,只是脚下还踮着,好奇向里张望,只见里面光线昏黄,人影幢幢,台上似乎正演得热闹。
马传彪笑容不变,身子正巧挡住大半,带着似笑非笑的模样,「白小姐,实在对不住。里头————里头今几这出戏,不大方便女客进去瞧。几位爷们几进去自然无妨,您————恐怕得在外头稍候,或者去隔壁茶铺坐坐?」
「什麽戏就不方便看了?」白秀珠好奇心起,有些不忿,「我听戏还挑戏码不成?」
李子文和吴语棠听见了动静,也已转过身来,瞧着马传彪带着深意的笑容,不由的看了一眼头上的水牌。
这一看,好一出《战宛城》,心下顿时明了。
怪不得不让白秀珠进去。
如今的戏曲院子里,可不似後世删减糟粕。
不少戏班子为了吸引观众,主打一个百无禁忌————不少曲目的荤黄段子那是一个接一个————
就比如里面正在演出的《战宛城》
讲的就是曹操和张绣婶娘邹氏之间的事儿————是如今有名的「粉戏」,虽不至过於露骨,但其中调情逗趣、暗含风月的桥段不少————的确不适合白秀珠——
而这马传彪自然懂得规矩,也怕招惹麻烦,反而不好。
「秀珠,」李子文开口,「既是园子里的规矩,便客随主便吧。你在外头稍等片刻,让人进去寻到时杰兄便出来。」
吴语棠在北平耳濡目染,也不是寻常小姑娘——略微一猜,大致明白里面演的绝对不是什麽正经戏——
顿时间脸色羞得一红,不由的在李子文身上掐了一把——
「咦——」
感觉到腰间一疼,忍不住吃痛的李子文连忙扭头看去,只见吴语棠俏脸含煞,白了一眼後,拉了拉白秀珠的衣袖,低声道,「秀珠,里头人多眼杂,空气也浊,咱们在外头清静。」
白秀珠瞧着面色恭敬的马传彪,却半步不让————越是不让,心中越发的好奇抿了抿嘴,哼了一声,扭过脸去,「不去就不去,谁稀罕。」
话音还未落地,就见曹时杰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脸上有些微红,见到李子文几人,抱拳笑道:「对不住,对不住,让几位久等了!里面————耽误了时间。」
「不妨事,倒是我们扰了时杰兄的雅兴。」李子文心照不宣,小声戏谑的说道,「这一出《战宛城》——演得好啊——」
而白秀珠心中仍有些不快,撇了撇嘴,小声咕哝了一句:「什麽雅兴————」
被吴语棠轻轻拉了下袖子後,便扭过头去,装作看街景的样子。
曹时杰对於李子文的话,也不以为意,伸手一引,「走,咱们去登瀛楼」,那儿的鲁菜地道,刚才特意让人定了雅间,给子文兄和两位小姐尝尝。」
「登瀛楼」是津门数得着的饭庄子,前段时间刚迁到东兴大街。
三层高的中式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门口停着不少汽车、马车,衣着体面的客人进进出出,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呦,曹爷!给您早就留好了地方——里面请!」
随着跑堂夥计,领着几人进了二楼雅间,众人落座。
曹时杰是东道,自然坐了主位。
登瀛楼的夥计也手脚麻利,先上了热毛巾和香茶,又递上菜单。
「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油爆双脆、糖醋黄河鲤鱼————再配几个清爽时蔬。
哦,烫两壶黄酒,给两位小姐上杏仁茶。」
曹时杰来过几次,轻车熟路不看菜单,随口点了几样鲁菜的招牌。
「子文兄车站之事了结,这次南下多久————可还另有安排?」
李子文思量了一阵,微微叹声道,「原本打算南下之後,没有定期————可既然已经答应了张学良担任机要秘书————,两个月也便要回来了——至於其他————看看时局变化吧。」
曹时杰点点头,没有深问。
毕竟自己现在也不过是个下野的寓公而已,虽说有些家资,但已经不是当初直系显赫一时的曹少帅了——
世事变迁——天意注定说话间,菜肴陆续上桌。
九转大肠肥而不腻————糖醋鲤鱼炸得酥脆,浇汁酸甜适口。
曹时杰端起酒杯,语气恳切,没有任何的作伪,开口说道,「——子文兄一路顺风。日後若在津门,务必告知,容我再尽地主之谊。」
反倒是一旁的,白秀珠闷闷不乐。
「没想到白雄起的妹妹,果真是个性情中人。」
见了这番模样,一杯酒喝尽,曹时杰放下酒杯,哈哈大笑,「今日这事,怪我怪我!不过那庆喜班」的戏,确实————不太适合小姐们听。改日我请几位去中国大戏院」,听梅兰芳的《贵妃醉酒》,那才是真正的艺术。」
《东方杂志》总社电话铃声、打字机的啪声响个不停————
胡愈之捏着一份刚刚译写好的电文稿,脚步匆匆地走到了总编室,放在钱智修的办公桌上。
「主编,津门办事处方俊刚发来的急电,是篇专访。」
哦?津门!
钱智修正在审阅另一篇关於关税时文,闻声擡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立刻反应过来,「孙先生北上的新闻麽?码头上捞到独家了?」
「不是孙先生,」胡愈之苦笑摇摇头,独家哪里有这麽简单!
手指点了点稿纸,「只是方俊访到了另一个人——李子文。」
「李子文?」钱智修微微一怔,随即接过稿纸,快速浏览起来。他阅读的速度很快,眉头渐渐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胡愈之站在一旁,耐心等待着————他知道,这篇稿子内容非同一般。
半晌,钱智修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吁了口气,眼神明亮:「方俊这小子,运气不坏,心思也活络。码头没挤进去,倒撞上了真佛。」
「您觉得————」胡愈之试探着问。
「不愧是写了《大国崛起》,这李子文见解清晰,真是没有他不敢说的。」
将稿纸放下後,钱智修这才开口说道,「今早津门传来消息————昨日张雨亭与孙文在曹家花园的见面并不愉快————
关於废除不平等条约——联络苏俄等方面分歧很大——虽然内里具体不清楚————但这次所谓的共商国是」————恐怕真要像李子文说的,沦为口号空谈,————南北积弊已深,非一次会议、一纸文告可解决————」」
「那这篇专访————咱们发不发?」胡愈之有些迟疑,「毕竟李先生的观点过於————消极?如今举国上下,不少人对孙先生北上、对和谈重启,是抱有希望的。」
「发——为什麽不发!消极?这才是清醒。」
钱智修语气坚定说道,「《东方杂志》的立场,向来是理性观察,独立发声————。这篇专访客观————非一时热情,尤为可贵。我们自然让读者听到不同的声音。」
说着钱智修,拿起红笔,在稿纸首页空白处,郑重地写下几个字。
胡愈之凑近一看,似乎是给这篇专访拟定的标题《孙文北上之困局——专访燕京大学教授李子文》
「就这样发。」钱智修将稿子递还回去,「安排在下期时政焦点栏,版面要突出。另外,给方俊回电,让他继续留意津京动向,特别是————这位李子文如果还有後续言论或动作,及时跟进。」
「明白。」胡愈之接过稿纸,匆匆离去,准备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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