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陈锋犹自沉浸在方才古井边的惊悸之中,浑身发冷,牙齿微微打颤。李牧尘却仿佛只是寻常踏雪归来,闭目养神,面色平静无波。
车窗外,暮色四合,风雪愈紧。远山近岭尽数隐入铅灰色的混沌之中,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车轮碾过冰雪的嘎吱声响。
行至半途,李牧尘忽然睁开眼,对司机道:“师傅,不去镇上了。改道,去江边的‘老关东客栈’。”
司机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瞥了眼这位穿着单薄道袍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旁边脸色苍白的陈锋,没多问,嘟囔了一句“那地儿偏”,便打了方向盘,拐上另一条更窄的岔路。
陈锋愕然:“牧尘,我们不回镇上?那客栈……”
“那客栈,是这一带进山采参、收山货的老客常落脚的地方,消息灵通。”李牧尘淡淡解释,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林,“那井底的香灰,有些来历。寻常人或许不识,但常年与深山老林打交道的人,未必没见过。”
陈锋似懂非懂,但见李牧尘神色笃定,便不再多问。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仿佛那黄皮精魄阴冷的眼神仍粘在身上,挥之不去。
约莫一个小时后,越野车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眼前是一排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木屋,屋檐下挂着几盏昏黄的马灯,在风雪中摇曳不定。木屋后,隐约可见一条宽阔的大江,江面尚未完全封冻,黑沉沉的江水裹挟着碎冰,奔流不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牌匾上,“老关东客栈”五个字漆色斑驳,却透着一股粗犷结实的气息。
客栈里暖气很足,混合着烟味、酒气、皮毛腥臊和炖菜的香气。大厅里摆着七八张原木方桌,此时坐了四五桌人,大多是穿着厚实棉袄、面色黝黑的汉子,正高声谈笑,大碗喝酒,气氛喧腾。
李牧尘与陈锋的进门,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尤其是李牧尘那一身单薄青衫,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但那些目光也只是短暂停留,便又回到各自的酒碗和话题上去了——常年跑山的人,见多了怪人怪事,早已见怪不怪。
柜台后是个五十来岁、骨架粗大、脸上带着道疤的汉子,正低头扒拉着算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李牧尘身上顿了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常。
“两位?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两间房。再弄些热乎吃食。”李牧尘将几张大钞放在柜台上。
“成。”老板收了钱,从墙上摘下一串黄铜钥匙,“二楼左手边,最里头两间。吃食稍等,马上来。”他顿了顿,似随口问道,“两位这季节进山,是收山货,还是……办事?”
李牧尘看了他一眼,平静道:“寻人,也问些事。”
老板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朝后厨吆喝了一声。
两人拿了钥匙上楼。房间陈设简单,却干净暖和,火墙烧得正旺。陈锋一进屋就瘫坐在炕沿,长长舒了口气。
不多时,老板亲自端着个托盘上来,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炖粉条,两碗金黄的小米饭,还有一小碟红通通的辣白菜。
“趁热吃。咱这儿没啥精细玩意儿,就这炖菜实在。”老板放下托盘,却没立刻走,而是搓了搓手,似有些踌躇。
李牧尘示意陈锋先吃,自己则看向老板:“掌柜的有话?”
老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这位……道长,我看您气度不凡,不像寻常走山的。方才您说‘问事’,可是……问些山里头的‘稀罕事’?”
李牧尘目光微动:“掌柜的知道些什么稀罕事?”
老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咱这客栈开了二十多年,南来北往,啥人没见过?有些事儿,寻常人不信,可咱们跑山的,心里都门儿清。就说最近这半年,黑水岭往里,不太平。”
他顿了顿,见李牧尘神色专注,便继续道:“早些年,山里也有些‘说道’,但大多井水不犯河水。可这半年,好几拨老客回来都说,夜里撞见怪事——有看见戴草帽的小人儿蹲在树杈上笑的,有听见荒村里半夜有人问‘像人像神’的,还有……更邪乎的,说看见大半夜的,有穿着古怪袍子的人,往老林子里废弃的祭坛那儿去,烧一种味道很怪的香……”
李牧尘眼神一凝:“味道很怪的香?掌柜的可知道具体什么样?”
老板摇摇头:“我也没亲眼见过,都是听他们传。只说那香味儿,闻着不像庙里的香,倒有点像……有点像老辈子萨满跳神时用的东西,又掺了别的,说不清,反正闻着头晕,心里发毛。而且,但凡撞见这些事的人,回来后多少都有些不顺,倒霉还算轻的,重的……”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那些穿古怪袍子的人,可有人看清模样?或者,知道他们从哪儿来?”李牧尘追问。
“模样看不清,都说黑灯瞎火的,影影绰绰。至于从哪儿来……”老板皱紧眉头,想了半晌,“倒是听一个从‘长春观’那边过来的老客提过一嘴,说好像看见过类似的打扮,在观后山那边晃悠过。不过他也说不准,许是看错了。”
长春观!陈锋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惨白。
李牧尘却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多谢掌柜的告知。这些信息,很有用。”
老板摆摆手:“谈不上。我看二位不像是为非作歹的,又是外乡人,这才多嘴几句。听我一句劝,这季节,黑水岭里头能不去就别去了。有些东西,沾上了,甩不脱。”他说完,便转身下楼去了。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陈锋颤声道:“长……长春观……果然和他们有关!那些烧怪香的……”
“未必是长春观本观之人。”李牧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白肉,“但至少说明,那股暗中的势力,与长春观所在区域有所勾连,或者……在利用长春观附近的某种便利。”
他将老板的话与井底香灰、黄皮精魄的只言片语联系起来,脉络渐晰。特殊香火、萨满遗风、五仙契约、活人祭品……这一切背后,似乎都指向一个在东北之地暗中活动、可能与古老萨满传承或五仙势力有所勾结的组织或群体。
“先吃饭。”李牧尘对陈锋道,“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们需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江边。”李牧尘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目光似乎穿透风雪,落在那奔腾不息的江面上,“那香灰之中,除了萨满祭香的气息,还掺杂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江中水族特有的阴寒水腥气。炼制此香的人,或许曾在江边某处长时间驻足,甚或……其据点,就在江畔。”
陈锋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能埋头扒饭,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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