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药峰的夜晚,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虫鸣和风声。
现在,这里多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律动。
“库吃——哐当!库吃——哐当!”
那台被命名为“纽科门一号”的蒸汽怪兽,正不知疲倦地吞吐着白雾。巨大的飞轮在火光的映照下,投射出如同史前巨兽般压抑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焦炭燃烧的烟火气、硫磺的刺鼻酸味,以及金属摩擦时发出的焦煳味。这味道对于修仙者来说是浑浊不堪的,但在程羽鼻子里,这就是工业文明的费洛蒙。
王麻子缩在工棚的角落里,手里拿着根搅屎棍——不对,是搅拌棒,正在假装清理废料。
他是个杂役,但这几天,他感觉自己是个特工。
作为雷长老安插的“钉子”,王麻子这两天过得心惊胆战。不是因为怕被发现,而是这试药峰的气氛太诡异了。
那个叫程羽的厂长,简直是个疯子。
他让大家把那些珍贵的强酸像倒洗脚水一样倒进大缸里,然后用那个轰隆作响的铁疙瘩搅拌。那缸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冒着黄烟,要是掉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麻子!干啥呢?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吓得王麻子手里的棍子差点掉缸里。
烂皮张背着手,像个监工的地主老财一样走了过来。他现在抖起来了,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大管家。
“张……张主管,俺这就是歇口气,歇口气。”王麻子赶紧赔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歇个屁!这批货要是耽误了,程哥能把咱们都炼成药渣!”烂皮张瞪着眼睛,吐了一口唾沫,“赶紧的,去把那边库房里的‘特级混合液’搬两桶过来!记住了,轻拿轻放,那玩意儿比你那条贱命值钱多了!”
王麻子连连点头,但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特级混合液?
那是制造“震天雷”的核心原料!
雷长老给他的死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搞到配方,或者搞到样品!
机会来了。
王麻子借着搬运原料的机会,悄悄靠近了那个被阵法严密保护的核心配方室。
说是配方室,其实就是程羽在工棚旁边搭的一个简易木屋。只不过这木屋周围贴满了黄色的符纸,显得神神叨叨的。
此刻,木屋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了程羽和烂皮张的争吵声。
“老张!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卷轴是命根子!命根子懂吗?!”程羽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你怎么能把它随便扔在桌子上?要是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看了去,咱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哎呀程哥,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咱们自己人,谁看得懂这鬼画符啊?”烂皮张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混不吝,“再说了,我就出去撒泡尿的工夫,谁还能进来偷咋地?”
“你这猪脑子!知不知道血炼堂的人盯着咱们呢?这配方要是泄漏出去,那一千枚订单咱们就得喝西北风!”
“行行行,我这就锁保险柜里……哎哟,肚子疼!程哥你先盯着,我早上吃的韭菜盒子可能馊了,我去蹲个坑!”
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烂皮张捂着肚子冲出了木屋,经过王麻子身边时还带起一阵臭风。
紧接着,程羽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懒驴上磨屎尿多!我也去后山看看那个排气阀,怎么又堵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工棚里,蒸汽机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王麻子的心脏开始狂跳,“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比那蒸汽机的活塞还要剧烈。
绝佳的机会!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那些干活的杂役都被蒸汽挡住了视线,便像只耗子一样,滋溜一下钻进了木屋。
木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桌子正中央,赫然放着一卷摊开的羊皮纸。
王麻子扑过去,借着昏暗的油灯光芒,贪婪地盯着那上面的字迹。
《高能硝基化合物标准作业指导书(SOP)——绝密版》。
虽然看不懂那个什么“SOP”是啥意思,但下面的配方他认识!
“取天雷硝石粉三钱……混入高纯度‘腐蚀液’(浓硫酸)……关键步骤:为中和火性,需在搅拌过程中,将‘腐蚀液’快速倒入特制的‘灵泉水’中,比例为一比一,切记速度要快,否则灵气散逸,前功尽弃……”
王麻子并不懂炼丹,但他记性极好。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留影石——这是雷长老给他的高级货,能记录影像。
灵力注入,留影石微微发亮,将羊皮纸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印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赶紧把羊皮纸恢复原状,甚至连桌上的灰尘印记都小心翼翼地对齐了。
就在他刚溜出木屋的一刹那,程羽哼着小曲儿回来了。
“依然是那么英俊潇洒~”
看着程羽毫无察觉的背影,王麻子躲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
姓程的,你就等着哭吧!
当晚,王麻子借口尿遁,偷偷溜出了试药峰,直奔内门雷长老的府邸。
……
试药峰,核心控制室。
说是控制室,其实就是程羽卧室旁边的一个隔间。
此刻,程羽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
水镜里的画面,正是刚才王麻子偷拍配方的全过程。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而是程羽利用几块打磨过的水晶镜片和光影折射原理,配合一个低阶的“留影阵”搞出来的简易监控系统。
“啧啧啧,这演技,还是有点浮夸啊。”
程羽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点评道,“老张,你刚才那个捂肚子的动作太刻意了,下次要自然点,要有那种‘括约肌即将失守’的紧迫感。”
烂皮张蹲在旁边,手里捧着半个西瓜啃得满脸是汁:“拉倒吧程哥,俺这叫本色出演!刚才那韭菜盒子是真馊了,俺是真想拉屎!”
柳如烟坐在窗边,正借着月光擦拭她那把巨大的玄铁锤。听到两人的对话,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我说,你们两个大男人,算计一个小杂役,有意思吗?”柳如烟放下锤子,走到水镜前,看着画面里王麻子那鬼鬼祟祟的背影,“而且,你那个配方……真的能坑到雷长老?”
程羽吐掉瓜子皮,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如烟,你学过炼器,应该知道‘五行相克’的道理吧?”
“废话,金克木,水克火……”
“那你知道,在化学……哦不,在‘格物致知’的领域里,酸和水也是相克的吗?”
程羽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那个配方里,其他的原料和比例都是真的。唯独最后一步。”
“我写的是:将浓硫酸(腐蚀液)倒入水中。”
柳如烟皱眉:“这有什么问题吗?炼丹的时候,为了中和药性,经常用水来调和烈性药材啊。”
“问题大了。”程羽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残忍,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狐狸。
“浓硫酸这东西,脾气比你还暴躁。它特别喜欢水,一旦遇到水,就会释放出巨大的热量。”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把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沿着杯壁倒入水中,并且还要不断搅拌散热。”
“但是,如果你反过来,把水倒入浓酸里……”
程羽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水比酸轻,会浮在上面。瞬间释放的高热会让水立刻沸腾,变成蒸汽。然后……”
“砰!”
“滚烫的酸液就会像火山喷发一样溅出来。那场面,绝对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
柳如烟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她不懂什么密度、热量,但她听懂了“酸液飞溅”这几个字。
“你……真损。”柳如烟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雷长老要是真的照做,那岂不是要被毁容?”
“那是他自找的。”程羽收起笑容,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商场如战场。他既然想偷我的技术,就要做好被炸得满脸桃花开的准备。”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
程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雷长老府邸的方向。那里的灯火辉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贪婪,往往是通向地狱的捷径。”
烂皮张把西瓜皮一扔,嘿嘿一笑:“程哥,俺觉得吧,这雷长老要是变成了癞蛤蟆,那也是只没毛的癞蛤蟆。到时候俺一定去给他送点生发水,赚他两份钱!”
“行了,别贫了。”程羽伸了个懒腰,“今晚都别睡太死。要是那边炸了,动静肯定不小。咱们得准备好‘看戏’的板凳和瓜子。”
……
与此同时,雷长老府邸,密室。
这里是雷长老的私人禁地,四周墙壁都镶嵌着隔绝神识探查的“屏蔽石”,地面上铺着从东海运来的暖玉,极尽奢华。
雷长老穿着一身宽松的紫色锦袍,手里把玩着那块王麻子带回来的留影石。
在他面前,站着三个身穿黑袍的炼丹师。这三人都是雷长老花重金培养的心腹,虽然炼丹水平不如内门的大师,但在外门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都看清楚了吗?”雷长老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
“看清楚了,长老。”为首的一个炼丹师,留着山羊胡子,一脸自信地点头,“这配方乍一看有些古怪,用到了许多凡俗界的酸液和矿粉,不合丹道常理。但细细想来,却又暗合‘以毒攻毒、阴阳调和’的妙理。”
“哦?怎么说?”雷长老挑了挑眉。
“您看这最后一步。”山羊胡子指着投影在空中的文字,“将烈性的‘腐蚀液’倒入‘灵泉水’中。这‘腐蚀液’乃是极阳极燥之物,而灵泉水性柔。以柔克刚,用水来压制酸的火性,正是为了防止炸炉,保证药性平稳融合。高!实在是高!”
这就是典型的“经验主义害死人”。
修仙界的炼丹师,习惯了用灵力去压制材料的暴动,习惯了五行生克的玄学理论。他们根本不知道,有些物理规则,是连灵力都无法完全违背的。
“既然没问题,那就开始吧。”雷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小子一个月要交一千枚。如果我们能在一周内造出来,然后以更低的价格卖给执法堂……哼哼,这黑河商会,以后就得改姓雷了!”
“长老放心!”山羊胡子拍着胸脯保证,“这材料都是现成的,这密室里又有聚火大阵辅助,最多半个时辰,第一批‘雷氏震天雷’就能问世!”
“好!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雷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为了表示重视,他甚至没有离开,而是搬了把太师椅,坐在了离丹炉不远的地方亲自督战。
三个炼丹师立刻忙碌起来。
提纯硝石、研磨木炭、混合硫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山羊胡子手里端着一盆清澈的灵泉水(为了效果好,他还特意加了点昂贵的冰心草汁液),神情肃穆地走向那缸已经加热到冒烟的浓硫酸混合物。
“水火既济,丹成九转!”
山羊胡子嘴里念叨着装逼的口诀,双手高举木盆,对着那缸浓酸,豪迈地——
倒了下去!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雷长老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角还挂着一丝期待的微笑。
那盆水,如同瀑布般落入了滚烫的酸液中。
下一秒。
物理法则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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