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头撞在Z17舰首,碎成白沫,顺着两舷往后滚。
陆抗和衣靠在海图室边的长椅上,军靴沾着盐渍,手边搁着望远镜和怀表。
车钟铃轻响一声,舱内传话器里报出主机转速。
值更兵沿着过道走过,皮靴踩过铁甲板,带起一股机油和海水混在一处的气味。
后半夜里,船团始终保持静默。
八艘运输舰排成双列,二十八艘登陆驳船夹在中央,拖轮的缆绳绷成直线。
扫雷艇在最前方压浪,艇尾拖着扫雷具,每隔一段距离便按预定航线转向。
舷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褪成灰蓝。
陆抗推开舱门,走上甲板。
海风裹着寒气扑到胸前,他扣好风纪扣,走到栏杆边,往东边看去。
水天相接处先浮出一层灰白,浪脊由黑转青,又慢慢透出铜红色。
云边裂开一道缝,亮色沿着缝隙往外渗。
红日顶出水面,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带,成千上万个浪尖一齐翻动,碎光直扑船舷。
陆抗第一次在海上看日出。
没有山峰遮挡,没有城郭截断,太阳就从浪里升起来,把整片海照得开阔辽远。
看了一会,陆抗听到一阵引擎声从云后逼近。
三架Bf109E战斗机排出右梯队,从舰队左舷上方通过,机腹挂着副油箱,机翼切开晨光。长机上下摇了两下机翼。
信号兵立刻举起绿旗,回了一个预定旗语。
吕长河夹着海图袋登上舷梯,先朝陆抗抬手行礼,再把海图铺在信号柜上。
“司令,现在是七点零三分,我们在千里岩方位二零五,距离七海里。”
陆抗看着海图上的铅笔线。
“航速呢?还有多久能到”
“拖驳队平均六节,运输舰保持八节,前后间距合格。前导扫雷艇已经进入千里岩以东警戒线。”
吕长河的手指点过青岛方向。
“头上这三架是青岛机场派出的,三机一组,个半钟头一班,负责内海侦察和直接护航。
发现敌机就打,发现舰船先用敌我识别暗号核对。”
战斗机在船团上空绕了半圈,机头一转,朝青岛方向返航。
甲板上,高射炮兵守在炮位旁,弹药手捧着训练弹,一炮手转动方向机,瞄准具跟着云层移动。
传令兵背着喉头送话器,每隔十分钟向舰桥报一次战备状态。
陆抗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后续班次不能断,越往北走,鬼子的眼线越多。”
“机场已经排好轮换表,战机油料加满,落地就补,下一组按时起飞。”
吕长河合上海图袋。
陆抗走到海图室门口。航海军官正拿着两脚规量距离,另一只手按住定船位,铅笔在图上点出一个小叉。
“左舷十一点方向,两条渔船。”
瞭望哨的声音从桅顶传下来。
吕长河举起望远镜。
两条小渔船扯着旧帆,朝南偏航,离主航道还有一段距离。船上人影缩着肩,正在收网。
“护航舰过去升旗警告,命他们立即向我靠拢,先控制起来再说。”
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不过此时出来打鱼的,一般都是东北的渔民,估计看到这阵仗,也不敢轻举妄动。
吕长河放下望远镜,对信号兵下令。
侧后方一艘驱逐舰调整航向,信号灯闪了几下。渔船看见旗语,慌忙转帆,贴着浪堆往这边靠。
陆抗拿起信号本。
“问第一混编团,人员装备状况。”
信号兵按住信号灯,三短一长,亮光朝第三艘运输舰闪过去。
对方很快回灯,一长两短。
通信兵记录在夹板上。
“报告司令,第一混编团人员到齐,装备固定完好,车辆油料没有渗漏,跳板索具复检合格。”
陆抗点头。
太阳升高,海面亮得刺眼。
拖轮烟囱里冒出淡烟,驳船随着浪头起伏,船板上盖着篷布。
士兵们挤在舱内,步枪竖在膝间,背包按编号码好。
有人啃着压缩干粮,有人拿出擦枪布,顺着枪机一点点擦过去。
一路没有警讯。
......
旅顺,守备司令部。
墙上钉着满洲南部海岸图,旅顺、大连、营口、葫芦岛沿蓝色海岸线排开。图上画着红圈,圈外标着岸炮射程、雷区和机场方位。
半山腰的炮垒里,240毫米岸炮直指海面。炮兵拉动炮闩,厚重的炮尾咔哒一声解锁,装填手把药筒推入膛内,瞄准手转动高低机和方向机。
测距兵站在观测位,举着测距仪不断报出方位和距离。
守备司令官黑岩重藏中将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份港口解冻报告。
“港口化冻了,陆抗准备了一个冬天,会不会趁这个时候过来?”
作战主任村田中佐走到地图边,手指点过旅顺正面。
“将军,正面防线经过一冬加固,山腹炮位、前沿碉堡、交通壕和雷区连成一片,我敢保证,工事强度不亚于法国人的马其诺防线。”
“陆抗有军舰,可他没有足够的运输船。上来一两个团,弹药和油料撑不住,光靠舰炮救不了岸上的人。”
黑岩重藏的手指移到营口和葫芦岛之间。
“他要是不打旅顺,从中间插进来呢?”
村田中佐敲了敲铁路线。
“中间登陆更合我们的意。
关东军从北往南压,旅顺部队从南往北切,他的后路一断,坦克、汽车和火炮全得留在岸上。”
副官加藤少佐推门进来,呈上一份刚译好的电报。
“关东军司令部急电,要求旅顺沿海每天至少派两班侦察机,分段巡查海面,发现船团立刻上报。”
加藤把电报纸放到桌边。
“这就是小题大做,陆抗又不傻,防线修成这样,他怎会送命。”
黑岩重藏拿起电报看完,重新丢回桌面。
“军令要执行。
早上七点一班,下午三点一班,航程按四十海里画圈。沿岸河口、冰排和可疑渔船都要记下来。”
“哈衣!”
加藤转身出门安排。
下午三点差十分,旅顺飞行场的地勤兵摇动起动手柄,九八式侦察机的发动机喷出黑烟,接着发出连续轰鸣。
飞行员笠井军曹戴上飞行帽,把风镜压到额前。
机械师站在机翼边,抬手比出准备手势。
“磁电机正常,油压正常,方向舵再试一次。”
笠井蹬舵,机头摆动两下。
“又是围着海岸转圈,连条大船的影子都难找。”
“少发牢骚,按航线飞。四十海里外就回,油料不多。”
机械师拔掉轮挡,往后退开。
侦察机滑过跑道,机头一抬,顺着海风爬上天。
笠井把航线压向海面,高度一千米。
下方岸线弯曲,白浪一道接一道推上沙滩,几块浮冰顺着潮水漂动。远处散着三条渔船,船身窄小,吃水不深。
他按规定绕着旅顺外海飞了一大圈,半径四十海里,没有看到成列的运输舰,也没有看到护航军舰。
无线电里传来基地的呼叫。
笠井按下通话钮。
“四号区无事,只有渔船和浮冰,我返航。”
侦察机降落时,跑道边的哨兵连姿势都没变。
笠井在飞行日志上签下“海面无异常”,把本子交给值班参谋。
黑岩重藏听完汇报,连眉头都没动。
“记下来,例行正常。”
同一时段,营口机场也收到了巡逻命令。
土围墙围着机场跑道,停机坪边堆着沙袋,两挺高射机枪架在木架上。
风从海面吹过来,卷着枯草和雪粒打在机库木板上。
值班军官河野推开宿舍门,走到床边,一把掀起被子。
“起来,三点半,沿海侦察任务。”
飞行员池田军曹缩在被窝里,抬手挡住眼睛。
“昨天站到半夜,这会儿又叫人,还让不让睡。”
“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立刻起飞,沿海飞四十公里。”
河野把飞行服丢到他身上。
池田骂了一句,坐起身穿衣服,抓起飞行帽往外走。
机械师已经等在飞机边,发动机预热过一阵,机身微微发抖。
“油温刚上来,罗盘校对完,机枪没有装弹,只挂侦察吊舱。”
池田踏上机翼,钻进座舱,先试操纵杆,再看油量表和高度表。
“这点距离也要专门飞一趟。”
“看见大船就报,看不见也按时回来。”
机械师跳下机翼。
飞机滑到跑道头,迎着海风拉升。
池田把航线压过营口外海,机翼下先是滩涂,接着是碎冰和浑黄海水。几条小渔船贴着岸边走,船尾拖着细浪。
他揉了揉眼睛,往下扫了两遍,没看到成队列的军舰,也没看到登陆驳船。
......
太阳往西沉。
Z17舰桥上,整片海面被夕照染成暗红色。太阳收成一个圆盘,挂在浪线上方,小半个海面翻着赤铜色的波光。
航海军官举起六分仪,连续测了两次太阳高度,随即伏到海图桌上,用铅笔和直尺算出船位。
吕长河拿着计算结果走到陆抗身边。
“司令,按现在的航速、航向和潮时推算,再过十个钟头,可以抵达营口外海黄安滩水道。”
陆抗扶住栏杆,看向西北方。
“潮位够驳船走么?”
“凌晨三点四十涨大潮,暗礁上能有一丈多水深,平底驳船可以通过。”
吕长河翻开海图上的雷区标注。
“前导扫雷艇已经展开切割具,周崇海那边给过雷区坐标,潜艇清理过主要水道。”
“到位置再复核。”陆抗把海图推回给他,“浮冰、漂雷,一样都不能漏。让扫雷艇走慢些,别为了赶时间把破绽留给鬼子。”
“明白。”
吕长河转身传令。
“护航舰靠外侧,运输舰和驳船全部关闭强光灯,只留罗经灯。
各船提前一个小时叫醒部队,不许出声,不许抽烟,武器装具不离身。”
信号兵按住信号灯,一短一长,亮光沿着船团一艘艘传过去。
“开火前保持无线电静默,联络只用灯号和旗语。”
吕长河补了一句。
陆抗看着远处最后一截落日。
“按这个发。”
信号灯在暗下来的海面上连续闪过。
运输舰底舱里,四号坦克的炮管用帆布裹紧,履带垫着三角木。
炮手伸手摸过炮闩,又检查一遍瞄准镜和弹药架。半履带车边,步兵把刺刀套好,步枪背带勒到肩上。
登陆驳船上的水手抓紧缆绳,眼睛盯着前船尾灯。拖轮烟囱压低声音,主机一下下震着船板。
黑沉沉的海面上,Z17劈开浪堆,带着整支船团往营口方向压去。
距离黄安滩,还有十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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