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辽河口以西的海面,风卷着碎浪拍过船舷。
池田军曹拽了拽飞行帽的系带,风镜压在额前,指尖搭在驾驶杆上偏头吐了口唾沫。
两个钟头前刚落过一班,关东军司令部的加急电报又追到机场,说解冻期海上情况复杂,加派一班往西四十海里的巡逻,发现异常立刻回报。
他腹诽着上头小题大做,飞了快二十分钟,航线下方除了浮冰就是扯着旧帆的小渔船,连条超过百吨的货船都见不着。
引擎嗡嗡震着机身,他扫了眼油量表,剩的油够再飞十分钟就得掉头。
视线扫过西南方海平面,他忽然顿住动作。
远处海面上浮着一排黑影,沿着固定航线往西北方向走,个头比寻常渔船大出数倍,桅杆顶端还飘着烟。
池田压下操纵杆,侦察机降低高度往黑影方向靠,心里还在琢磨,是不是北海道来的运输船队,怎么没提前通报航线。
距离压到三海里,他彻底看清了海面上的阵容。
八艘中型运输舰排成双列,中间夹着一串平底驳船,侧边还有涂着深灰漆的驱逐舰压阵,甲板上的主炮管斜指着天空,摆明了是武装船团。
他后背立刻浸出冷汗,手忙脚乱往无线电面板伸,指节刚碰到电键,然而座舱外忽然扫过一串曳光弹。
一早就发现鬼子侦察机的Bf109E压着俯冲角度冲下来,江涛扣着操纵杆上的射击钮,
20毫米机炮先敲掉了侦察机垂尾上的天线,7.92毫米机枪弹跟着扫进发动机舱。
他拉平机头从侦察机侧上方掠过去,机翼切开气流带起一阵风。
九八式侦察机的发动机喷出黑烟,螺旋桨转了两下直接卡停,池田攥着操纵杆拼命想拉平机身,
海风灌进座舱刮得他脸,这鬼子连半句电文都没发出去,驾驶这飞机歪歪扭扭往海里扎。
海面冲起一团水花,碎木片混着油花漂了一片。
江涛摇了两下机翼,爬升回巡航高度,后座的通信兵按动短程电台,给船团发了敌机清除的信号。
Z17舰桥的信号灯闪了三下,回了收到的指令。
船团航线没变,继续往西北压。
营口机场的土围墙里,探照灯绕着停机坪扫,值班军官河野少佐披着棉大衣站在跑道边,脚边踢着半块碎砖头。
墙上的挂钟敲了九下。
按时间算,池田的侦察机八点四十就该落地,现在过去了二十分钟,天上连个引擎声都听不见。
通信兵攥着耳机跑过来,棉帽的耳扇晃得厉害。
“少佐阁下,呼叫了十七八遍,池田的电台没有回应,航线沿线的雷达站也没观测到信号。”
河野皱着眉往跑道尽头看,天黑得像扣了口锅,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发疼。
旁边的海警局联络官佐藤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闻言撇了撇嘴。
“说不定是发动机出故障,迫降到哪个滩头了,开春化冻,泥地软得很,迫降也摔不死人。”
河野转头看他。
“派你们的巡逻艇往西沿线找一圈,带上探照灯,顺着航线摸,天亮前总能找着。”
佐藤立刻直起腰摆着手。
“这时候出海?八嘎,你知道现在浪头起码有两米高吗,而且航道上还飘着浮冰,
万一碰着漂雷,整条艇都得搭进去。再说夜里视线差,就算从飞机旁边过都看不见,纯白费油。”
“万一他是发现了异常,被敌方战斗机打下来了?耽误了军情你担得起?”
河野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得雪咯吱响。
“别拿军情压我。”佐藤梗着脖子顶回去,
“你们陆军的飞机天天飞,回不来就赖我们海警?要找明天天一亮就派船,现在不可能出港。”
两个人在跑道边吵了十多分钟,最后还是守备队的值星官过来打圆场,说已经往关东军司令部递了消息,
等上头批复再安排,今夜先加派双岗盯着海面。
河野骂了一句,甩着棉大衣回了值班室,佐藤也裹着衣服回了海警的驻点,港口外的海面黑漆漆的,半艘巡逻艇都没动。
时间一点点往凌晨走。
......
凌晨三点整,Z17舰桥的瞭望哨压低声音报了方位。
“报告司令,辽河入海口外海十海里,抵达预定锚地。”
陆抗站在海图桌边,指尖点了点黄安滩的位置,身上的披风带着夜海的潮气。
“按预案停船,扫雷艇前出清道,外围潜艇把警戒圈再扩三海里。”
吕长河抬手敬礼,转身给各舰发信号。
船团的引擎同步降到怠速,八艘运输舰稳稳停在海面上,锚链哗啦哗啦往下放,铁锚扎进海底的泥沙里。
两艘扫雷艇解开缆绳,一先一后往入海口方向开,艇尾的扫雷架慢慢沉进水里,齿状切割器顺着海水往深处拖。
声呐兵戴着耳机趴在操作台前,笔尖在记录板上划,每碰到一处金属回波就立刻报方位。
“左舷十五度,距离四百米,水雷一枚。”
扫雷艇艇长挥了下手,操舵兵调整航向,扫雷索慢慢往水雷的锚链靠,切割器卡进钢缆的瞬间,艇身微微晃了一下。
十几秒后,海面冲起十几米高的水柱,闷雷似的响声顺着海风飘过来,碎浮冰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白花。
“雷索切断,水雷引爆,航道安全。”
信号兵举着信号灯,给后方的船团发了通行信号。
扫雷艇继续往深处摸,每隔二十分钟就有一声闷响,藏在航道里的简易锚雷被挨个清除,
周崇海的U47号潜艇在十海里外的警戒圈里潜航,声呐扫着周边海域的异动。
时间走到四点半,东边的海天相接处浮出一点鱼肚白,雾霭贴着海面飘,能见度不到五海里。
青岛机场起飞的第一波机群穿破云层,六架Bf109E飞在高空护航,八架Bf110C重型战斗机压着高度,排成攻击编队往营口海岸摸。
黄安滩边上的鬼子警戒据点里,起床号刚响。
士兵们裹着军毯缩在通铺上当没听见,军曹吉田穿着棉袄踹开宿舍门,手里的皮带敲着门框哐哐响。
“都起来!五点准时沿滩巡逻,昨天旅部还发了电报,说近期海上不太平,都精神点。”
上铺的士兵探出头,哈着白气吐槽。
“不太平个屁,巡了快半个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天还这么冷,冻得枪栓都拉不开。”
另一个士兵坐在床沿裹绑腿,跟着搭话。
“就是,那些大官在暖房里待着,就知道折腾我们,天天都说陆抗有可能会打过来,可是陆抗的兵都在山东待着,还能飞过海来不成?”
吉田骂了两句,转身往观察哨走,堤上的哨兵正靠在土墙边打哈欠,棉帽的耳扇拉得严严实实。
哨兵揉了揉眼睛往东边看,雾里浮着一排小黑点,顺着风往岸边飘,一开始他还当是一群海鸟,
可随着黑点越来越大,还伴随着引擎的嗡嗡声顺着风飘过来,数了数足足有十几架,机翼下还挂着黑糊糊的炸弹。
哨兵愣了两秒,一把抓起脖子上的哨子使劲吹,尖厉的哨声划破了拂晓的寂静。
“敌袭!飞机!是敌机!”
哨声还没落,第一串航空机枪弹已经扫了过来,堤上的观察哨是第一个打击目标。
Bf110的编队压到两百米高度,机头的20毫米机炮连续点射,
沙袋垒成的观察位被打得碎屑乱飞,紧接着两枚航空炸弹落下来,火光裹着泥块冲上天,半面土墙直接塌了下去。
沿河堤架着的电话线杆挨个被炸断,黑色的电线耷拉在泥水里,断口处冒着火星,各个据点之间的有线通信彻底断了。
三架Bf110拐个弯扑向滩头的警戒小队据点,机炮弹扫过碉堡的射孔,扛着机枪往岗楼跑的鬼子栽倒在院子里,
炸弹落在弹药存放点旁边,堆着的手榴弹被引爆,噼里啪啦炸了好一阵,土木结构的岗楼晃了晃,整个塌了半边。
据点里的鬼子乱成一团,有人往交通壕里钻,有人光着脚往宿舍跑拿枪,
高射机枪班的士兵刚把枪架起来,还没来得及压子弹,高空俯冲下来的Bf109扫过一梭子,机枪位直接哑了火。
爆炸声顺着风往营口城里传。
驻守二道沟渔村的鬼子第三大队营区里,鬼子士兵们刚跑到操场集合,
中队长站在屋顶举着望远镜往滩头看,海边方向黑烟滚得老高,飞机引擎声一阵接一阵。
通信兵抱着电话跑过来,线接了好几个据点,全是忙音。
“队长,滩头据点的电话打不通,电话线应该被炸断了,不知道来了多少敌机,也不清楚有没有伴随登陆部队。”
中队长放下望远镜,手按在指挥刀的刀柄上。
“命令一中队紧急集合,往黄安滩方向派一个小队前出侦察,探明情况立刻回报,
其余部队留在工事里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贸然出击。”
号声立刻在营区里响起来,士兵们抱着枪往工事里钻,谁也摸不清海边到底来了多少部队,没人敢带头往滩头冲。
海面上,周瑾站在登陆指挥艇的艇首,看着滩头腾起的黑烟,又核对了一遍手表上的时间,轰炸开始已经过去七分钟,预定的火力点被挨个敲掉。
他举起手里的红旗,往身后的登陆驳船编队挥了三下。
“各单位按序列冲滩,登陆行动开始!”
驳船的引擎同步轰鸣,船头剪开波浪,排成攻击阵型往黄安滩的沙岸压过去,艇首的机枪手推弹上膛,眼睛盯着滩头的残余火力点。
第一轮登陆的士兵抓着船舷,步枪抱在怀里,跳板已经解开了固定锁,只等艇首触沙就能放下。
远处Bf110完成了第一轮打击,拉升高度绕着滩头盘旋,随时准备补射漏网的火力点。
晨光慢慢破开雾霭,落在士兵们的钢盔上,泛着冷亮的光,黄安滩被炸塌的碉堡轮廓,已经顺着海风清晰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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