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由家族统一打理”意味着什么,叶深心知肚明。城西公寓这条线,连同那套房子可能隐藏的所有秘密,此刻已正式落入叶琛的掌控之下。是监视,是切断,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的一切,皆在家族(或者说,在我叶琛)的视线之内,休想脱离掌控。
叶深“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在周管家面前表现出应有的“感激”和“解脱”,甚至“不经意”地提起,公寓里好像还留着些旧物,不知大哥那边清理时会不会嫌麻烦。周管家只回以一句“大少爷自有安排”,便不再多言。
静,继续维持。但叶深心中的“静”,已从最初的蛰伏与观察,悄然转为更深沉的筹谋与等待。身体是“静”的基石,而意识的触角,却开始谨慎地、一寸寸地向外延伸,探索那些被“静”的表象所掩盖的路径。
叶家老宅,这座依山而建、占据了观澜山大半风光的庞然大物,其历史几乎与云京的近代商业史同步。宅院几经扩建改造,新旧建筑交错,园林繁复幽深。除了核心的主宅区域、各房居住的独立院落,以及佣人房、车库、厨房等功能性建筑外,还有大片的园林、假山、池塘,以及一些早年修建、后来逐渐荒废或改作他用的附属建筑。
“叶三少”的记忆里,对这座老宅的大部分区域是陌生且漠不关心的。他只熟悉通往主宴客厅、父亲书房(被训斥时)、自己听竹轩,以及几个侧门和后门(方便溜出去玩)的路径。那些更深处、更偏僻的角落,他从未涉足,也毫无兴趣。
但现在,叶深需要了解这座宅邸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被遗忘的、不为人知的“缝隙”。这不仅仅是为了可能的隐藏或逃脱,更是因为,那把奇特的钥匙和密码纸条,很可能对应着老宅内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所在。叶宏远那样的人,叶家这样的家族,不可能没有一些只掌握在核心成员手中的秘密空间。
公开探查绝无可能。他必须依靠最原始的方法:观察,记忆,推理,以及……有限度的、极其小心的实地探查。
钟伯成了他最主要的信息来源之一。这个沉默寡言的老花匠,在叶家服务超过四十年,几乎见证了叶家老宅近半世纪的变迁。叶深不再仅仅询问花草竹木,他开始“漫不经心”地,在钟伯修剪花木或清扫小径时,与他闲聊。话题很散,有时是感叹老宅建筑的精美,有时是询问某处景致的典故,有时则是“好奇”地打听,这宅子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或者老一辈人留下的、不常有人去的屋子。
“钟伯,我看东边那片竹林后头,影影绰绰好像有片老房子,看着挺旧的,那是做什么用的?”叶深某日午后,指着远处一片被更茂密林木遮掩的飞檐,状似随意地问。
钟伯停下手中的花剪,浑浊的眼睛望向那边,慢吞吞地道:“那是早年的祠堂和藏书阁,后来新祠堂建在西院,那边就慢慢荒了,只留了个看房子的老刘头,隔段时间去打扫一下,平时没什么人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里面有些老书、旧物件,老爷偶尔会去转转,大少爷好像也去过几次,找什么旧账本。”
祠堂和藏书阁。废弃,但并非完全无人问津。叶宏远和叶琛会去。这地方有意思。
“藏书阁啊……里面是不是有很多珍贵的古籍?”叶深露出一点“感兴趣”的样子。
“那就不知道了。我这粗人,不识字。”钟伯摇摇头,继续修剪花枝,“不过听说早年请先生来家里教书,小少爷们都是在那边读书的。后来请了洋先生,改了新式学堂,就不怎么用了。”
原主小时候也在那里读过书?叶深搜索记忆,只有极其模糊的、关于一个严厉老先生和沉闷房间的碎片。这或许是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另一次,他“无意”中走到靠近后山围墙的一处偏僻角落,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爬满藤蔓的石头小屋,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工具房或守夜人的岗哨。
“钟伯,这屋子看着怪瘆人的,是放什么的?”
钟伯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是早年的冰窖,地下挖得深,夏天用来存冰。后来有了电冰箱,就废弃了。门好像早就锈死了,没人进得去。”
冰窖。地下结构。锈死的门。这又是一个潜在的可利用或需警惕的地点。
就这样,在看似漫无目的的闲聊中,叶深一点一点地拼凑着叶家老宅的地图,尤其是那些边缘的、废弃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他将这些信息与笔记本中零散提到的某些地点(比如“后花园假山有暗道,通往后山,幼时与琛、烁捉迷藏发现,后被父亲封堵”之类的模糊记录)相互印证,在心中逐渐勾勒出一幅比“叶三少”认知中复杂得多的宅邸图景。
同时,他也在观察着主宅区域的日常规律。叶宏远的病情似乎稳住了,但依旧深居简出,医生每日进出,药味不散。叶琛大部分时间在集团总部,但傍晚常会回主宅向叶宏远汇报,有时会待到很晚。叶烁行踪不定,但明显收敛了许多,很少在宅内大声喧哗,似乎真的被“敲打”过。仆役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但叶深能感觉到,一种紧绷的、等待什么发生的气氛,在宅院中无声弥漫。订婚宴的日子越来越近,相关的准备工作在周管家指挥下紧锣密鼓地进行,各种装饰物、食材、礼单开始频繁进出。
时机,在缓慢而坚定地迫近。叶深知道,他必须赶在订婚宴这个巨大的、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漩涡彻底形成之前,完成一次关键的探查。订婚宴后,他将搬出听竹轩,入住主宅东翼的“暖阁”,与林薇“同居”,届时监视将更加严密,行动将更加困难。
目标,他初步选定为两处:一是后山围墙附近的废弃冰窖,因其位置最偏僻,结构特殊(地下),且“门已锈死”,理论上最无人关注;二是东边被竹林掩映的旧祠堂与藏书阁,那里可能有他需要的“信息”(书籍、旧物),且叶宏远父子偶尔会去,或许隐藏着与钥匙、密码相关的线索,但风险也更高。
他需要做一个选择。冰窖更安全,但可能一无所获;藏书阁风险大,但潜在收获也可能更大。
在反复权衡,并仔细回想了笔记本中关于藏书阁的零星记载(提到“阁楼有夹层,藏祖父手札”等语)后,叶深决定,冒险一探藏书阁。如果那里真有“夹层”,真有“祖父手札”或其他被遗忘的家族秘藏,或许能解开钥匙和密码之谜,甚至找到关于“婉君”、关于叶家更早秘辛的线索。这些信息,可能比单纯的藏身之处更有价值。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深夜。这一天,据钟伯无意中透露,叶琛要陪一位重要外宾去邻市考察,预计次日方回。叶宏远近日服药后睡得较早、较沉。仆役们完成晚间洒扫后,也会陆续休息。而天公似乎也作美,天气预报显示夜间有雨,能掩盖许多声响。
行动前夜,叶深仔细检查了所有装备。一套深灰色的、吸光的紧身夜行衣(用原主一件从未穿过的昂贵运动服改制);一双软底、无声的徒步鞋;一副黑色的薄手套;一个小巧的、光线集中的微型手电(从原主一堆电子垃圾里翻出来,还能用);一捆细而坚韧的尼龙绳;几根粗细不一的别针和一段细铁丝(开锁用,虽然他不专业,但前世在殡仪馆见老师傅用铁丝开过生锈的柜子);那柄失而复得的折叠刀(那天从废车场逃出后,他后来曾悄悄绕回去,在附近废铁堆里仔细寻找,竟真的找了回来,只是刀身多了几道划痕);还有一小包苏逸给的、有宁神效果但被他研磨成粉的药草,必要时可以制造短暂的气味干扰(对人或对狗)。所有东西,都被他仔细包裹,藏在健身房一个拆卸下来的、中空的哑铃杆内。
左臂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不影响大幅动作。腹部的淤痛也早已消失。连日来的汤药调理、呼吸吐纳和极轻微的体能恢复,让他的身体状况达到了重生以来的最佳状态。虽然离前世的耐力和力量仍有差距,但至少感觉这具身体是“活”的,是“听使唤”的。
夜,如期而至。乌云低垂,星月无光。山风渐起,带着雨前的湿气和凉意,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完美地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动静。
子时将近,叶家老宅大部分区域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走廊和庭院里几盏长明的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摇曳的光影。主宅方向一片沉寂,只有叶宏远所住院落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那是值夜护士所在的房间。
叶深换上夜行衣,将装备贴身藏好,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镜中人眼神沉静,嘴唇紧抿,苍白的面色在黑衣衬托下,显出一种异样的冷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最后一丝紧张情绪压入心底。
推开卧室窗户(他早已检查过,窗户开关无声),清凉湿润的夜风涌入。他像一只敏捷的猫,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落在廊下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行动,他伏低身体,静静倾听。只有风声,竹叶声,远处隐约的虫鸣,以及自己平稳的心跳。
他选择了一条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从听竹轩侧面竹林最密处穿出,绕过一片小池塘,贴着围墙根,借助假山和树木的阴影,迂回向东。这条路线避开了主要道路和可能有监控的区域(他观察多日,结合原主记忆,大致判断出监控摄像头的分布,主要集中在主宅、大门、车库和主要通道),虽然曲折,但相对安全。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打湿了衣衫,带来寒意,也浇灭了地面可能扬起的灰尘,更掩盖了他移动时可能发出的任何轻微声响。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下,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
穿越竹林时,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悄无声息。绕过池塘,惊起几只夜栖的水鸟,扑棱棱飞起,在雨夜中很快消失。他紧贴着冰冷的围墙,阴影将他完全吞噬。假山石粗糙湿滑,他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攀过。
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或许是夜色和雨声的掩护太好,或许是这座宅邸的安保对外松内紧,主要防范外敌,对内里的“自家人”缺乏足够的警惕。一路有惊无险,他成功抵达了东边竹林后的那片建筑群。
靠近了看,这片建筑比他想象的要大。由一道低矮的、爬满苔藓的围墙围出一个小院,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大锁,在雨中泛着幽暗的光。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是一座飞檐斗拱、青砖黑瓦的中式两层楼阁,以及旁边一座更小些的单层建筑(应该是旧祠堂)。楼阁窗户紧闭,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亮,在夜雨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叶深没有去动那把大锁。他绕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墙体因年久失修而略微向外倾斜、且藤蔓异常茂密的地方。他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试了试承重,然后手脚并用,像猿猴一样,借着藤蔓和墙体的缝隙,敏捷地攀了上去,翻身落入院内。
院内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荒草。雨打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木头、灰尘和淡淡霉味。楼阁的正门同样紧闭,上门闩,但没有挂锁。叶深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他取出细铁丝和别针,尝试拨动门闩。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动作笨拙,花了近十分钟,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才听到门闩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向内滑开。
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浓重的、混合着灰尘和旧纸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等待了片刻,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仔细聆听,确认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才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
微型手电的光束,如同利剑,刺破浓稠的黑暗。光束所及,是一个空旷高大的厅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摆放着一些蒙着白布的家具轮廓,像是书架和桌椅。墙壁上似乎挂着一些字画,但大多被虫蛀或受潮,破损不堪。正对大门是一道木制楼梯,通往二楼。
这里就是藏书阁的一楼。看起来确实荒废已久。叶深没有在一楼浪费时间,他的目标是可能存在“夹层”的阁楼。他放轻脚步,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缓缓走上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加凌乱。靠墙是巨大的、直到天花板的高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线装书、洋装书,大多蒙尘结网,许多书脊已经破损,书页散落一地。中间区域同样堆放着一些旧家具和杂物。空气更加污浊。
叶深举着手电,光束缓缓扫过四周。笔记本提到“阁楼有夹层”,但这里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二楼,天花板是结实的木梁和木板,并无通往“阁楼”的明显入口。
他走到窗边,窗户被木条从外面钉死了。他仔细观察墙壁、书架背后、地板,寻找任何可能的机关或暗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木板上轻轻敲击,倾听声音的回响。
一无所获。难道笔记本记载有误?或是“夹层”的入口在其他地方?
他不甘心,再次仔细回想笔记本的内容。那段记录很简短,像是原主幼时无意中听长辈提起,或是从某本更早的笔记中抄录下来的,语焉不详。只说了“藏书阁,阁楼,东墙第三架书后,有夹层,藏祖父手札及紧要物”。
东墙第三架书……
叶深走到东墙。那里并列着五六个巨大的书架。他数到第三个。这个书架比其他书架看起来更旧,木料黝黑,雕花也更加古朴,上面塞满了各种厚重的、皮质封面的古籍,灰尘积得几乎看不清书名。
他尝试推动书架,纹丝不动。仔细观察书架与墙壁的连接处,似乎也没有缝隙或机关。他蹲下身,检查书架底部,在厚厚的灰尘下,似乎有不易察觉的、被经常摩擦的痕迹?他用手拂开灰尘,果然,靠近内侧的地板上,有几道浅浅的、与地板纹路方向垂直的划痕,像是这个书架曾经被移动过。
他站起来,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抵住书架一侧,用尽全身力气,尝试向旁边推动。书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一侧挪动了一点点,露出后面墙壁的一角。
有门!墙壁上,赫然有一道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颜色略深的暗门轮廓!没有把手,只有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像是锁孔的小洞!
就是这里!叶深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压抑住激动,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锁孔。锁孔很小,形状奇特,不像是常见的门锁。
他心中一动,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了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造型奇特的钥匙。
钥匙的齿形,在微型手电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钥匙尖端,对准那个小小的锁孔,缓缓插入。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咬合声,在寂静的藏书阁二楼响起。
钥匙,严丝合缝。轻轻一扭。
“咯啦……咯啦……”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墙壁深处的机括运转声响起。暗门,向内缓缓滑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加陈腐、却似乎带着某种奇异药香和旧纸气息的味道,从缝隙中涌出。
禁地之门,已然洞开。
叶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他抽出钥匙,握紧手电,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暗门缝隙。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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