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盯着手中那张《归源医典》图,纸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孙小虎还在原地蹦跶着问:“师父,这画的是啥?神仙符咒?”顾清疏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左腕的银镯,眼神落在图上那行小字——“此处曾误针,致师兄喘不过气,悔之”。她认得这笔迹,可她从没写过这话。
霍安把图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往井边走。
“打水。”他说。
孙小虎一愣:“啊?”
“打水!半桶就行!”霍安已经蹲在井沿,手里摸出个小瓷碗,“别问,照做。”
孙小虎赶紧摇辘轳,绳子吱呀响,木桶探下去又上来,盛了半桶清水。霍安接过碗,舀了一勺,对着日头照了照,又低头闻了闻,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有味儿。”他嘀咕,“不对劲。”
顾清疏走过来,袖口滑出一根银簪,伸进碗里搅了搅,抽出时簪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你闻到什么?”
“土腥。”霍安说,“但太干净了。这井用了一年多,边上草都长疯了,水不该这么清。而且……”他把簪子接过去,用指甲刮了点水渍在指尖搓了搓,“涩。像泡过药渣。”
顾清疏眯眼:“你怀疑有人投毒?”
“不是怀疑。”霍安把碗放下,“是肯定。这水里有东西,量极小,喝个十天八天没事,喝三个月,人会开始咳嗽、乏力,再往后,肺叶发黑,咳血而亡。”
孙小虎一听,差点把辘轳把手扔了:“谁这么缺德?往井里下毒?!”
“不是随便下的。”顾清疏蹲下身,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粉末撒进碗里,水色微微泛紫,“这是‘追浊粉’,能显隐毒。颜色越深,毒性越老。这水里的毒,至少泡了七八天了。”
霍安点头:“所以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投放。要么有人定期来,要么……毒源就在附近。”
“那还不赶紧告诉村民?”孙小虎急了,“李伯家娃昨天还喝了三大碗!”
“说了也没用。”霍安站起身,“现在叫他们别喝水,谁信?总不能挨家挨户守着。得先知道是什么毒,从哪来的,才能断根。”
顾清疏抬头看他:“你猜是药人谷的手笔?”
“成分像‘黑死散’的变种。”霍安说,“但‘黑死散’是烈性毒,发作快,这玩意儿是慢性毒,更像是……试探。”
“试探?”
“对。”霍安目光扫过井台四周,“看我们能不能发现,看我们怎么反应。要是我们毫无察觉,下一步可能就是全村暴病,到时候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进来‘施救’,顺便把咱们医馆踩下去。”
孙小虎听得脖子发凉:“那咱们咋办?化验?解剖?抓人审问?”
“先化验。”霍安从药包里翻出几个小瓶,“你去后院摘三片新鲜艾草,再拔两根葱,顾清疏,你帮我把‘试毒石’拿来。”
顾清疏起身回药房,不多时捧出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酸液腐蚀过。她把它放在井台边,霍安用银针蘸了井水,滴在石头凹槽里,又把艾草汁和葱汁混进去,轻轻搅动。
片刻后,石头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绿膜。
“果然是‘黑死散’系。”顾清疏低声说,“但加了东西。艾草和葱本该中和毒性,可这里反而催化了反应,说明毒里掺了‘引浊菌’——一种靠草木发酵激活的孢子。”
霍安点头:“所以投毒的人知道我们会用草药解毒,故意设了这个局。谁要是按常规开方,反倒会加重病情。”
孙小虎听得一愣一愣:“这都算进去了?那不是神仙也防不住?”
“防得住。”霍安冷笑,“只要不按常理出牌。比如——我不用草药。”
他转身从药包底层抽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些灰白色粉末,撒进碗里。水立刻浑浊,沉淀出细沙般的颗粒。
“这是‘骨灰粉’,煮过七遍的羊骨磨的。”他解释,“引浊菌怕钙,一碰就凝结。这些沉淀物,就是毒的本体。”
顾清疏用银簪挑了点沉淀,对着光看:“纹路像蕨类叶子,边缘有锯齿。这不是天然植物,是人工培育的变异草。”
“名字我都想好了。”霍安咧嘴,“叫‘鬼面蕨’。长得像普通蕨菜,但根茎含毒,晒干磨粉,无色无味,泡水三天才释放毒素。”
孙小虎咽了口唾沫:“那谁在种这玩意儿?镇上没人种这种怪草啊。”
“不一定在镇上。”顾清疏忽然说,“我昨夜晾药时,看见北墙外沟里有片湿泥地,长着些奇怪的叶子,当时以为是野草,没在意。”
霍安眼睛一亮:“带路。”
三人直奔北墙。那是一处废弃的排水沟,平日积着雨水,长满杂草。顾清疏拨开藤蔓,露出底下一片半尺高的绿叶,叶片呈扇形,叶脉泛紫,正是鬼面蕨。
“就这儿。”她蹲下,“土是新翻的,还有脚印。”
孙小虎凑近一看:“这印子……像女人的!鞋尖翘,步子小!”
“不一定是女人。”霍安仔细看,“可能是刻意伪装。你看这里——”他指着脚印边缘一处微凹,“有人穿了大鞋,踮着脚走,假装步子小。这是反侦察。”
顾清疏点头:“懂这套的,不是普通人。”
霍安从袖里摸出个小镊子,夹起一片叶子放进瓷瓶。“带回药房,我要拆了它。”
回到医馆,霍安把鬼面蕨摊在桌上,用银针一片片分开,又从柜子里取出放大镜——那是他用碎琉璃和铜框自己磨的。他趴在桌前,一寸寸查看叶脉结构。
“有意思。”他忽然说,“这叶子被人动过手术。”
“手术?”孙小虎瞪眼,“叶子还能做手术?”
“人为嫁接。”霍安指着叶根一处疤痕,“这里是两种植物拼接的痕迹。上半截是普通蕨,下半截是毒蕨。嫁接得很巧,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清疏接过叶子,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接口处的胶状物。“是蜂蜡混合树胶。用来封住伤口,防止汁液流失。手法很熟,应该是经常干这活的人。”
“那不就是药人谷的人?”孙小虎脱口而出。
“不一定。”霍安摇头,“药人谷的人用活人试药,不屑于搞这种偷偷摸摸的小动作。这更像是……某个懂药又不敢露面的人,在替别人做事。”
“会不会是上次那个货郎?”孙小虎想起什么,“他担子上有块布,背面就有符号,跟咱们在破庙找到的一样!”
霍安一拍桌子:“对!那块布呢?”
“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孙小虎跳起来就往厢房跑,一会儿抱着块灰布回来,“喏,就这!”
霍安展开布,果然在角落看到一个暗红色符号:一圈扭曲的藤蔓,中间是个眼睛形状的图案。他把布和鬼面蕨放在一起对比,忽然发现——藤蔓的纹路,和鬼面蕨的叶脉,完全一致!
“这不是标记。”霍安声音低下来,“是图谱。这藤蔓,就是鬼面蕨的母株图案。他们在用图谱培育毒草。”
顾清疏脸色变了:“也就是说,有人在系统性地扩散这种毒?目标不止我们这口井?”
“恐怕是。”霍安把布收好,“得查源头。这毒草需要特定湿度和土壤,不可能到处乱长。能种的地方,屈指可数。”
“北岭断崖背阴处有片湿地。”顾清疏说,“我采药时见过类似环境。”
“还有善堂后院。”霍安忽然想起,“上周我去送驱寒汤,看见墙角堆着些新土,颜色发黑,像是从别处运来的。”
“善堂?”孙小虎挠头,“那不是县令夫人管的地儿吗?她刚生完双胎,还送了咱们‘妙手神医’匾,能干这事儿?”
“她不一定知道。”霍安冷笑,“但有人借她的名义做事,就不奇怪了。”
顾清疏沉吟:“要不……今晚去善堂看看?”
“不急。”霍安摆手,“先做一件事。”
他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小陶罐,倒出些黑色粉末,又切了片生姜,捣碎混合,加水调成糊状。
“这是啥?”孙小虎好奇。
“测毒膏。”霍安说,“涂在皮肤上,如果附近有毒物,膏体会变红。我改良过的,比试毒石灵敏十倍。”
他把膏体分给两人:“每人手腕内侧涂一点,记住颜色。今晚各自行动,我去善堂,你俩去北岭断崖,分头探路。一旦膏体变红,立刻回来报信,别硬闯。”
孙小虎接过,小心翼翼涂上:“那……我要是变红了,是不是就中毒了?”
“不会。”霍安笑,“顶多手腕痒两天。真中毒的是那些喝井水的村民,咱们只是探测器。”
顾清疏涂好膏体,抬眼看他:“你一个人去善堂?不安全。”
“我自有办法。”霍安拍拍腰间药葫芦,“再说了,我这人最擅长装病。万一被抓,就说半夜咳嗽,来找药。”
孙小虎噗嗤一笑:“师父,您这演技,连狗都不信。”
“狗信不信不重要。”霍安把银针别回袖口,“重要的是,县令夫人信就行。”
天擦黑,三人分头出发。霍安换上一件旧麻衣,脸上抹了点灰,拄着根木棍,慢吞吞往善堂走。善堂在镇东头,原是座破庙,县令夫人接手后修了修,收留些孤寡老人。
门口两个婆子守着,见霍安这副模样,皱眉:“干什么的?”
“咳咳……”霍安弯腰咳嗽两声,“老毛病,夜里喘不上气。听说善堂有安神汤,来讨一碗。”
婆子打量他:“这么晚了,汤都收了。明早再来。”
“明早?我怕是活不到明早咯……”霍安说着,腿一软,直接坐地上,“姑娘行行好,一碗汤,一条命啊……”
婆子犹豫,屋里走出个丫鬟:“怎么回事?”
“一个要饭的,说要安神汤。”
丫鬟走近看了看,皱眉:“你这脸,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咳……中毒了。”霍安有气无力,“早年挖草药,误食毒菇,落下的病根。大夫说,得常年喝安神汤压着。”
丫鬟半信半疑,回头喊:“刘妈妈!给他一小碗,别让他死门口,晦气。”
霍安端着碗,哆哆嗦嗦喝了几口,眼角余光扫过院子。善堂不大,几间厢房围着个天井,角落堆着柴火和杂物。他假装咳嗽,慢慢往西边挪,忽然手腕一阵发热。
低头一看——测毒膏,红了。
他心头一紧,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到柴堆旁,借着月光细看。柴火底下压着几块木板,缝隙里露出点绿意。
他装作捡柴,伸手一扒——竟是几株鬼面蕨的幼苗!
“找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霍安手一抖,差点把木板扔了。回头一看,是白天那个丫鬟。
“没……没啥。”他结巴,“就想捡根柴,暖暖身子。”
丫鬟盯着他手里的木板:“那下面有蝎子,别乱碰。”
“哦哦,谢谢姑娘。”霍安赶紧放下,又咳嗽两声,“汤喝完了,我走了。”
他踉跄着出门,一路忍着没回头,直到拐进小巷才停下。手腕上的红斑越来越明显,说明毒源就在善堂!
他正要回医馆,忽然听见巷子另一头有脚步声。他闪身躲进墙角,只见两个黑影匆匆走过,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个竹篮,隐约透出绿光。
霍安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悄悄跟上。
两人一路走到镇外河边,把篮子放进一艘小船。霍安躲在芦苇丛里,借着月光看清——篮子里全是鬼面蕨的根茎!
“明天按计划,分三批送进镇子。”一个沙哑的声音说,“井水、米铺、茶摊,各放一批。”
“药王令那边催得紧,说要加快进度。”另一个说,“不能再拖了。”
霍安心头一震——药王令?顾清疏的那个?
他正想再听,忽然脚下踩断一根枯枝。
“谁?!”两人猛地回头。
霍安转身就跑,背后传来怒吼:“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他一头扎进夜色,心跳如鼓。
跑到医馆门口,撞开门大喊:“出事了!”
屋里,顾清疏和孙小虎同时抬头。
两人手腕上,测毒膏全红了。
“北岭断崖有大片鬼面蕨。”顾清疏冷冷道,“被人精心养护,还搭了遮雨棚。”
“我在茶摊后院也发现了!”孙小虎举着手,“红得跟血似的!”
霍安喘着气,把善堂的事说完,最后吐出一句:“有人在全镇下毒,幕后是……药王令。”
顾清疏脸色骤变。
她猛地拉开药囊,翻出自己的令牌——那枚冰蓝玉牌,正面刻着药王谷徽,背面却多了一行小字,不知何时被人刻上去的:
**“种毒者,即解药。”**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霍安看着她,缓缓开口:“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师父没放弃你。”
“他只是……换了个方式,把你拉回去。”
屋外,风突然停了。
檐下铜铃一声不响。
顾清疏抬起头,面纱下的疤痕隐隐发烫。
她慢慢握紧令牌,声音轻得像自语:
“那就看看,是他先找到我,还是我先烧了他那座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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