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景珩以“查看河工”为名,带着一队侍卫出了城。苏棠则扮作随行医女,戴着面纱,跟在队伍中。一出城,队伍便分作两路。景珩带着大部分侍卫继续前往河工现场做样子,苏棠则在陆青和两名影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折返,从一条偏僻小路绕回了扬州城,直接来到了城北的义庄。
义庄是官府临时停放无名尸首或待验尸身的地方,通常阴森偏僻,少有人至。扬州府的义庄更是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
钱二爷的尸体就停放在这里。因为景珩暗中施压,知府宋廉不得不“重视”此案,下令重新勘验,并将尸体移至义庄,派了可靠的人看守(实则是陆青安排的人)。
看守的衙役见到陆青亮出的腰牌,恭敬地打开门锁。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石灰和腐肉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棠早有准备,取出浸了特制药水的面巾蒙住口鼻,又在鼻孔下抹了少许清凉的药膏。她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走到停放尸体的木板前。
陆青点亮了数盏油灯,将昏暗的义庄照得亮堂了些。灯光下,钱二爷的尸体显得更加可怖,肿胀发白,五官扭曲。
苏棠定了定神,排除杂念,瞬间进入工作状态。她先整体观察尸体状况,记录尸斑位置、腐败程度、皮肤颜色等。然后,她拿出银质工具,开始仔细检查。
手腕处的勒痕清晰可见,呈环形,边缘整齐,有生活反应(皮下出血),显然是生前被质地较软的绳索捆绑过,而且捆绑时间不短。脖颈处,在浮肿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几个青紫色的指印,形状大小不一,显示凶手可能不止一人,或者手法慌乱。
她小心地剃去部分头发,检查头皮,没有发现明显击打伤。又用特制的细长银针,探入耳孔、鼻孔、口腔深处,测试是否有异物或损伤。
“陆侍卫,麻烦帮我将他翻过来。”苏棠道。
陆青和一名影卫上前,小心地将尸体翻转。
苏棠检查背部,在腰背处发现了几处轻微的擦伤和淤青,像是挣扎时撞击硬物所致。但最引起她注意的,是死者左侧后腰靠近脊椎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已经结痂的针孔!针孔周围皮肤颜色略深,像是……注射过什么东西?
她心中一动,用银刀小心地刮取针孔周围极细微的皮肤组织碎屑,放入一个干净的瓷碟中,又滴入几种不同的药水测试。
药水与碎屑反应,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绿色。
苏棠眉头紧锁。这种反应……她似乎在阿箬留下的某本毒经残卷上见过类似的描述,像是某种混合了矿物和植物毒素的慢性毒药,发作较慢,但一旦引发(比如结合酒精或其他催化剂),就会迅速导致心脏麻痹、窒息而亡,死后体征类似溺水或急病!
难道钱二爷是先被下毒,然后被捆绑、扼颈,最后抛入水中,伪装成酒后失足溺毙?好周密的谋杀!
“有发现?”陆青见她神色凝重,问道。
苏棠将自己的发现和推测低声告诉了他。陆青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如此说来,这是蓄意谋杀,而且凶手懂得用毒,心思缜密。钱二爷一个钱庄二掌柜,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仇家?除非……他知道了什么要命的秘密。”
“他妻子说,他昨日出门是去谈生意。”苏棠沉吟,“查清楚他去见谁了吗?”
陆青摇头:“钱氏只知道是笔大生意,对方很神秘,她相公没细说。我们的人正在查‘醉仙楼’昨日的客人记录,以及钱二爷近期的往来账目和接触的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是另一名影卫。
“陆统领,有情况。”影卫进来,低声道,“我们的人盯住钱家,发现入夜后,有人鬼鬼祟祟在钱家后巷徘徊,形迹可疑,像是……在踩点。我们的人跟了一段,那人很警觉,绕了几圈,最后进了城南‘百花巷’的一处宅子。那宅子的主人……是盐运使杜大人府上一个管事的远房亲戚。”
杜仲魁的人?!陆青和苏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钱二爷刚死,杜仲魁的人就盯上了钱家?是想监视,还是想……灭口?钱二爷的死,果然与盐务高层有关!
“另外,”影卫继续道,“关于那个暴毙的刘大夫,也有发现。刘大夫死前最后接诊的那个‘北边来的神秘病人’,根据药堂学徒模糊的描述,我们画了像,经辨认,有点像……沈万三身边一个经常外出办事的心腹随从。”
沈万三?!苏棠心中剧震!刘大夫的死,也牵扯到了沈家!
钱二爷(可能与盐商资金往来有关)被谋杀,刘大夫(可能知道某种秘密或毒药来源)暴毙,两桩命案,似乎都隐隐指向了沈万三,乃至他背后的盐运使杜仲魁!
这江南盐务的水,果然深不可测,而且……充斥着血腥!
“立刻将这些消息密报王爷。”陆青当机立断,“加派人手,严密保护钱氏及其家人,绝不能让他们出事!同时,继续深查刘大夫和那个沈家随从,搞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影卫领命而去。
苏棠看着钱二爷的尸体,心中沉甸甸的。两条人命,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这繁华扬州城的底下,不知还埋藏着多少白骨冤魂。
她仔细地将验尸结果记录下来,又将针孔处取下的微量物证小心封存好。这些,都是将来指证凶手的铁证。
离开义庄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义庄涂上了一层凄艳的红色,更添几分诡谲。
回到与景珩约定的汇合地点——城外一处安静的河湾,景珩早已等在那里。见到苏棠安然归来,他明显松了口气,但听完陆青的禀报,脸色立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杜仲魁……沈万三……”景珩眼中寒光凛冽,“好,很好。本王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送上门来了。”
“王爷,现在证据还不充分,直接动他们,恐怕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江南官场和盐商的集体反弹。”陆青谨慎道。
“我知道。”景珩冷冷道,“所以,我们要找到更确凿、更致命的证据。钱二爷和刘大夫的死,就是突破口。从钱二爷经手的账目,和刘大夫接触的毒药入手,顺藤摸瓜,揪出他们背后的黑手!”
他看向苏棠,语气放缓:“今日辛苦你了。可有什么发现?”
苏棠将验尸记录和物证递给他:“钱二爷是被人用特殊混合毒素谋杀,伪装成溺水。凶手至少两人,懂得用毒,且与盐务高层关系密切。我怀疑,那种毒素,可能就来自刘大夫,或者通过刘大夫的渠道获得。”
景珩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你做得很好。这些发现,至关重要。”他收起记录,“先回船。从长计议。”
回程的路上,景珩一直握着苏棠的手,没有松开。苏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和微微的用力,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她靠在他肩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却没有多少破案的兴奋,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对那些枉死之人的悲悯。
权力与利益的漩涡,吞噬的,永远是底层鲜活的生命。
而她和他,要做的,就是尽力撕开这漩涡,还世间一个清明。
只是,前路注定荆棘密布。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贪婪的盐商和腐败的官员,更可能是一个庞大、严密、残忍的利益集团。
夜色再次降临。
官船上,灯火通明。
景珩、苏棠、陆青,以及几位核心的幕僚和影卫头领,聚在书房内,对着地图和搜集来的情报,紧张地商讨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与此同时,扬州城某处深宅大院内,灯火同样未熄。
盐运使杜仲魁面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下人的禀报。
“……景王的人,插手了钱二的事,还去了义庄。我们的人差点被发现。另外,刘大夫那边,虽然处理干净了,但恐怕也引起了注意。”
杜仲魁冷哼一声:“这个景珩,果然来者不善。沈万三那个蠢货,办事不利索,留下这么多首尾!”
“大人,现在怎么办?景王若深查下去……”
“慌什么!”杜仲魁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里是江南,不是京城!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景珩想查,就让他查!不过……得按照咱们的‘规矩’来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去,给京城那位递个消息。另外,准备一份‘厚礼’,明日给景王送去。还有……找机会,让那个多事的王妃,‘病’上一场。她若安分了,景珩或许也能安分点。”
下人眼中闪过明悟:“是!小人明白!”
杜仲魁挥挥手,下人躬身退下。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景珩……苏棠……
江南这块肥肉,谁也别想动!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扬州城的夜色中,悄然升级。
而风暴的中心,那艘停泊在运河上的官船,依旧稳如泰山。
船内,苏棠服了药,正准备歇下。景珩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
“京城来的消息。”他将密报递给苏棠,“陛下病情加重,已三日未朝。四皇子景瑜……监国理政。”
苏棠心头一紧。皇帝病重,四皇子监国?这意味着京城的局势发生了重大变化!景瑜本就对景珩颇为忌惮,如今大权在握,会对远在江南的景珩采取什么态度?
“他会对我们不利吗?”苏棠担忧地问。
景珩眼神深邃,望着窗外漆黑的运河,缓缓道:“他暂时不敢。江南未稳,我需要他配合(至少不拆台),他也需要我稳住江南,替他看住这块钱袋子。但……若我们在江南查出什么动摇他根本的东西,那就难说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棠,目光坚定:“所以,我们必须更快,更准。在京城的风暴席卷过来之前,在江南撕开一道口子,拿到足以自保、甚至反制的筹码。”
苏棠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
但她也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将与他并肩,直至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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