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一处住宅小区。
夜色如水，陈嘉树安静地坐在自己宽敞明亮的书桌前。
屏幕里，正循环播放着晚间新闻的那段专题报道。
作为今年全省高考总分第五名，全省前十名中唯一一个没有报考天远大学的学生，他已经收到了清华大学招生办发来的录取确认短信。
陈嘉树，也作为天海省本年度前10里，唯一一个被清北录取的学生。
不得不说，确实可喜可贺。
“陈嘉树同学，恭喜您！经审核，您的档案已符合我校录取条件，欢迎加入清华大学！”
按照世俗的眼光，他是毫无争议的赢家。
他是省城重点高中今年唯一的遮羞布，是老师和同学们眼中的“省城之光”。
他的名字，被挂在学校门口的红色喜报上，最显眼的位置。
但看到李小雨那些比他成绩好，思想观念还完全不一样的学霸们，他总感觉有些莫名惆怅。
怎么人家学习又好，思想品德也好，各方面都比自己强啊？
人比人，气死人！
本来呢，他原本是想在填报志愿前，去一趟天海，亲眼看一看那所传得神乎其神的学校的。
毕竟他也听不少同学说过，天远好像特别厉害。
但这个想法，最终，被父母以“风险太大”为由，坚决地劝阻了。
“嘉树，你糊涂啊！那是什么地方？清华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国的最高学府！你怎么能拿自己的前途去开玩笑？”
“就算这个学校再厉害，大学再好，也比不上啊！你能等四年？”
父亲当时的话，言犹在耳。
他无法反驳。
“还在看这个？”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嘉树回过神，看到父亲和母亲，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
客厅的电视上，地方台正在重播央视的那段新闻。
陈父的脸色，有些严肃。
他将果盘放到桌上，坐到了儿子的身边。
“嘉树，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点想法。天远高中的这群孩子，确实很了不起，他们去山里支教，这个理念呢，也值得我们所有人敬佩。”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但是，你要分清楚，一码归一码。敬佩归敬佩，选择归选择。”
“办大学，和办高中，完全是两回事。办高中，只需要几个好老师，把升学率搞上去就行。但办大学，需要的是什么？是深厚的学术底蕴，是顶尖的科研平台，是庞大的校友网络，是国家级的资源倾斜！这些，天远大学有吗？它一样都没有！”
他指了指电视屏幕，继续说道：“你再看看天海那个地方，一个连像样的高铁站都没有的三线城市，它能给一所大学提供什么样的发展环境？”
“天远一切都还是未知数，现在去就是受苦，而清华，是百年的名校，是国家教育的脸面，是稳妥得不能再稳妥的金字招牌。”
“儿子，你不能拿自己十几年寒窗苦读换来的前途，去赌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怀！我们家，赌不起！”
母亲也在一旁，担忧地附和道。
“是啊，嘉树，妈知道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可你想想，你去了清华，住的是最好的宿舍，用的是最顶级的实验室，教你的是全国最厉害的教授。你要是去了天远，现在那儿还是一片大工地，你过去是干嘛？是去上学，还是去当建筑工人？那不是受罪吗？”
“听爸妈的，咱不去冒那个险。等你以后从清华毕业了，有了本事，你想怎么帮助别人，爸妈都支持你。但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为自己的未来，铺一条最稳妥的路。”
陈嘉树点点头，没有继续反驳。
是啊。
他们说的，都对。
选择清华，是一条看得见风景的康庄大道。
选择天远，就是在赌博。
陈嘉树从来都没有去天远上过一天学，他自然不可能对天远有什么特殊的滤镜。
所以，他才对那些学生对天远的狂热有些匪夷所思。
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
夜深人静。
陈嘉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实在是有点想不通。
为什么天远会这么舍得给这些学生投入资源，一点不追求回报的么？
他高中的时候，学校当然也组织过一些活动，比如时不时去敬老院送温暖，但那更像是一种任务，一种为了完成德育指标而进行的“表演”。
可是天远呢？
根据网上的消息来看，这次支教，完全是学生们自发的行为。
他们自己凑钱，自己联系资源，自己规划行程。
没有任何一个学校，有这样的精力和魄力，去支持每一个学生做自己想做、爱做的事情，并且将这种支持，落到实处。
他们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又为什么能如此高效地将想法付诸实践？
陈嘉树实在是想不通，这些学生为什么会这样像，尤其是李小雨。
她是不是真的吃饱了没事做非要跑乡下受苦？
还有陆远这个校长，究竟图什么。
你这样无条件砸资源，总得图个好名声吧？
名不在乎，利不在乎，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嘉树很清楚，普通的公立高中教育，是永远也不可能培养不出这样的学生的。
那种环境，会磨平人的棱角，会让人变得更加“现实”，或者说，公式化。
所以，大部分尖子生给人的感觉都同质化，就像模版一样。
而天远，似乎保留了他们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那就是绝对纯粹的理想主义和行动力。
他甚至开始想象，如果自己也在天远读书，现在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有不同的人生？
就像他很多同伴同学，好像对天远有一种特别的执念一样。
后悔吗？
谈不上。
毕竟他没有去过天远，不知道那里的真实情况，但不知为何，总让人有点后悔。
他打开手机，点开了自己的社交账号。
犹豫了很久，他发了一条新的动态。
没有配图，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做了一个不会错的选择。”
很快，这条动态下面，就涌现出了许多高中同学的评论和点赞。
“恭喜学霸！清华园等你！”
“嘉树牛逼！我们学校的骄傲！”
“省城之光！以后可要多关照我们这些凡人啊！”
看着这些充满了羡慕和恭维的评论，陈嘉树叹了口气。
行了，世俗就世俗一点吧，好歹是全省第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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