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日,红旗农场场部。
天没亮,秦墨白就起来了,总控楼的灯还亮着几扇,朱曼彤已经在里面核对当天的水循环调度表。
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没几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两双袜子、数据本、那截1977年烧的初代陶管样本、一盒博州带回来的盐碱土标本,装在青霉素小瓶里,贴着标签。
还有几页手写的答辩提纲。。。其实不能叫提纲,更像流水账:哪年埋了第一根管子,哪年烧出第一窑合格陶管,哪年节点联网,哪年穹顶合龙。
左手腕上,上海牌手表。
朱曼彤送他到场部路口,吉普车引擎已经响了。
“首都冷,”她说道,“你那夹克太薄。”
“会场里有暖气。”
“会场外没有。”
她往他帆布包侧袋塞了一条驼色围巾。。。就是八年前在省城百货大楼买的那团绒线,她终于织完了,针脚不算细,但厚实。
秦墨白摸了摸围巾,没说话。
“昭昭呢?”他问道。
“昨晚睡了,今早要上学,不叫她了。”朱曼彤顿了顿,道:“你到了给她寄张明信片,她认字了。”
“好。”
“答辩别慌。”
“我不慌,就是。。。”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穹顶矩阵,淡蓝色玻璃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笑了一下,道:“怕他们听不懂戈壁的话。”
朱曼彤笑了一下。
“你当年给王局长在风口里讲芦苇帘,不也讲明白了?”
秦墨白点点头,上车。
吉普车驶出农场,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二万六千亩土地在黎明里沉睡,地下管网在运转,数万个传感器在黑暗里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他转过头,朝向东方。
绿皮车,硬卧下铺。
车厢里挤,有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有抱孩子的妇女,有穿军大衣回家探亲的战士,有拎着收录机的小伙子。。。收录机里放的是《在那遥远的地方》,磁带有点绞带,声音忽大忽小。
秦墨白靠窗坐着,窗外景色一寸一寸变换。
第一天,戈壁,灰黄色,地平线平直得像用尺量过,偶尔看见一排胡杨,叶子半黄,远处有骆驼刺,一丛一丛,他想起1978年,他拿着水平仪在这一带找原点木桩,风把图纸吹得哗哗响。
第二天,过了兰州,山多了,黄土沟壑,层层叠叠,火车钻隧道,灯灭了又亮,他想起博州砖窑的火光。。。赵师傅蹲在窑口,毫伏表指针微微抖。
第三天,华北平原,绿了,麦田、玉米地、村庄、烟囱,河水反光,他想起净流矩阵里循环的水流声。
他把帆布包放在膝上,掏出那截陶管样本,指腹摩挲管壁。。。粗糙、致密,有草木灰的颗粒感。
八年了,从手工挤坯到自动化生产线,从五十米试验段到八十六万平方公里的矩阵。
车厢广播:“前方到站,首都站。”
他抬起手腕,上海牌手表,秒针在走。
首都站,9月20日下午,灰白色的大楼,钟楼高耸,“首都站”三个大字在秋阳里醒目。
秦墨白跟着人流出站,脚踩在广场的水泥地上,一时有些不真实。
空气不一样,没有戈壁的咸,没有风沙的糙,是干燥的、带点槐树叶味的城市气。
他叫了辆三轮车,报了地址:中关村中科院招待所。
车穿过长安街,他扒着车帮看。。。天安门红墙、人民英雄纪念碑、军事博物馆的尖顶、新建的立交桥、远处塔吊林立。
城市在长高,像他农场里十二层旋转种植架那样,一节一节往上蹿。
他已经接近八年没有回来这里了,一切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
路边自行车洪流望不到头,公共汽车喷着淡蓝的尾气,卖冰棍的吆喝、卖报纸的吆喝、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混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从另一个世纪来的人,他分不清眼前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三轮车拐进一条槐树夹道的胡同,中科院灰砖楼到了。
登记、拿钥匙、放下行李,他站在招待所三楼窗口,看院子里几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落下来。
他掏出数据本,在空白处写:
9月20日,到首都,明天报到,后天表彰会,大后天答辩。
写罢,合上本子。
窗外,首都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
9月22日,人民大会堂,万人礼堂。
他穿了朱曼彤硬逼着他换上的深蓝中山装。。。新买的,领口有点硬,硌脖子。
上海牌手表露在袖口外,帆布包没带,但那截陶管样本和盐碱土瓶,用一块绒布包着,揣在内侧口袋。
会场庄重。
绛红色地毯从门口铺到主席台,两侧是常青松柏,枝叶上挂着水珠,顶部灯光柔和地打在讲台上,四周暗着,像把所有的光都收束到那一方台面。
台口悬着红底白字会标:
全国科学技术奖励大会
前排就座的是国家科委、中科院、农牧渔业部、解放军总后勤部的领导,后面是获奖者、各省市代表团、首都高校和研究所的代表,掌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主持人念名单道:
“。。。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奖项目:西北盐碱地闭环生态治理与超级农场系统。获奖人:秦墨白。”
他站起来,中山装下摆有点皱,他下意识抻了一下。
走到台中央,灯光打在脸上。
颁奖人是一位副总长,穿军装,头发花白,和他握手的时候,力道很重。
“小秦同志,了不起。”
“是大家一起干的。”
奖牌递到手里,黑色大理石底座,金属浮雕:一株麦穗从龟裂的土地里长出来,根系扎进管网,背面刻字:
秦墨白 同志
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
西北盐碱地闭环生态治理与超级农场系统
一九八六年九月
他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台下掌声又起,他看见台下第一排左侧,坐着秦浩和李青玉。。。两位老人特意从干休所赶来,父亲穿了旧军装,母亲穿了件藏蓝呢子外套。
秦浩没鼓掌,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下颌绷着,李青玉在抹眼泪。
他也看见秦语秋。。。坐在中科院代表团里,眼镜后头也是泪光,她冲他用力点头。
他没说话,只是把奖牌轻轻举了一下,像把光让给台下所有种地的人、烧窑的人、焊电路板的人、守监测站的人。
回到座位,他把奖牌放在膝上。
主持人继续念名单,他没再听。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表在走,滴答,滴答。
口袋里,那截陶管贴着胸口。
当晚,在招待所里,他给朱曼彤写信:
曼彤:
奖拿到了,特等,奖牌沉,比焊台还沉。
台上灯太亮,我眯了眼,台下看见我爹我娘,还有语秋,我娘哭了,我爹没哭,但手攥着椅子扶手。
明天答辩,我打算就讲九年里埋下去的那些管子,不讲虚的。
围巾暖和,首都风大,我戴着。
墨白 9月22日夜
写完,吹干墨,他拿出那瓶博州盐碱土标本,放在台灯下看,九年前的土,EC 11.4,现在那块地,EC 不到1。
他关灯,睡觉。
。。。
9月23日,中科院礼堂,技术科学部评审会。
不是人民大会堂那种大场面,反而更让他安心。。。长方形会议桌,二十几位学部委员围坐,白发居多,也有几位中年人。
每个人面前一摞材料:他的技术报告、附件、推荐函、行业影响评估。
他进门进去,有人示意他坐下。
主持的是一位老院士,姓唐,搞工程热物理的,声音温和但目光极利。
“秦墨白同志,今天不念稿,你讲讲,你这九年,到底干了什么。”
秦墨白坐下,他知道他的情况极为特殊,如果不是他在西北那边搞出来的东西太有说服力了,单凭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不可能的。
他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一截初代陶管样本。
一瓶博州盐碱土。
一块1978年的手焊监测节点板,锈了,但元件还在。
一卷硫酸纸图纸,边角磨毛。
一本数据本,写满九年的数字。
满桌子的“土办法”,他没看PPT。。。其实有投影设备,他没用,他看着桌对面那二十几双眼睛。
“各位先生。”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戈壁风沙磨过的哑。
“我1977年冬天到博州,那时候艾比湖西边那片地,地表泛白,踩上去咯吱响,是盐壳,土壤EC值11.4毫西门子每厘米,棉花不出苗,向日葵不长,羊吃了都掉毛。”
他拿起那瓶土,晃了晃。
“我就是个学。。。呵呵。。。,本来该焊电路板、搞测量就可以了,可到了那儿,发现地种不出东西,电路再准也没用,老百姓吃饭是第一件事。”
“我先做的事很简单。。。埋管子。”
他拿起那截陶管。
“地下一米八,铺暗管,把含盐的水排出去。管子我自己烧,配方是本地黏土六成、砂三成、草木灰一成,为什么加草木灰?因为砖窑烧不到高温,草木灰是助熔剂,能降烧结温度,还抗冻融。”
“滤层呢?最早用棕皮,贵,买不起,艾比湖边芦苇成片,不要钱,我测了孔隙率,28%,裹两层,三个月不烂不堵,后来戈壁滩上芨芨草多,外层再垫一层,成本又降一半。”
“监测怎么办?1978年没有现成仪器,我自己焊节点。铂电极做探头,运放做放大,磁带记录峰值。”
“187个节点埋下去,手摇发电收数据,现在看很原始,但那时候,地底下第一次会‘说话’了。”
他翻开数据本,推到桌中间。
“这是第一年,EC从11.4降到8.2,脱盐28%。”
“第二年,铺管机改进;第三代、第四代;陶管本地化生产,芦苇帘标准化,到第五年,博州三千五百亩能种向日葵了。”
“再到后来,不是只埋管子了,我把水、能、肥、养殖、种植,全部连起来。。。微咸水淡化、地热供暖、沼气闭环、垂直种植、自动饲喂。”
“一个穹顶一个细胞,一片矩阵一个器官,86,400亩,闭环运行,单位亩产比1978年高十二倍。”
他停了一下。
“有人问我,这算什么学科,土木?农学?水利?环境?电子?我觉得都算,又都不只,我管它叫。。。让地活过来的工程。”
会场安静。
唐院士推了推眼镜。
“秦同志,你的技术辐射到建材、传感器、水利机械、新能源、畜牧装备、水处理六个行业,这个我们材料里都看到了,我想问你一个根本问题。。。”
“您问。”
“你这套东西,能不能走出西北?黄淮海平原、松嫩平原、华北盐碱区,能不能用?”
秦墨白点头。
“能,核心就三件事:暗管排水脱盐、低成本生物滤层、闭环物质循环。地形不同,参数微调,我已经在敦煌、长掖跑过了,甘肃那边缺水,我把微咸水淡化循环再强化一层,一样成立。”
“推广成本呢?”
“首期每亩投入比传统治理低四成,因为管材本地烧、滤层就地取、施工机械化,我留了完整图纸和技术手册,每个农场都培训了本地技术员。不是我一个人在干,是这套方法在自个儿长。”
另一位学部委员开口道:“秦墨白同志,你年轻,三十岁出头,按常规,这种工程应用偏‘实用’,学术深度会不会不够?”
秦墨白想了想。
“我没什么高深理论,我只会一样。。。把问题埋进土里,再把它长出来。”
他拿起那块1978年的旧电路板。
“这块板子,九年了,锈了,但它当年测出的每一个数,都真的,都落在地里,都变成了麦子、向日葵、羊群、穹顶里的光。”
“我不怕评委说我不‘学术’,我怕的是,有一天我站在地里,测出来的数,是假的。”
会场里有极轻的笑声,唐院士嘴角也动了动。
“我父亲是军人。”秦墨白忽然说道,“他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能救命的东西,比好看的东西金贵。”
他抬起左手,露出上海牌手表。
“这是我父亲当年攒了一年多工资买的,他不是科学家,他也不懂暗管,但他懂。。。什么东西真有用。”
“我这九年,就按这句话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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