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数据本。
“各位先生,我没有论文集那么厚,我只有一片地,86,400亩,加上新疆甘肃另外几处,快两百万亩。”
“地底下每一根管子都在跑水,每一颗传感器都在报数,每一株麦子都在长。”
“如果各位给我这个院士身份。。。不是给我个人,是给戈壁,给盐碱地,给所有还在啃窝头种不出粮的地方,让我拿这个身份,去要更多经费、调更多人力、铺更多管子。”
“我会继续埋管子,一直埋到地活过来为止。”
安静了三秒。
唐院士开口道:“时间到了,秦同志先稍歇。”
秦墨白站起来,把桌上的陶管、土瓶、旧电路板、硫酸纸,一样一样收回帆布包。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各位先生聆听戈壁的话。”
。。。
礼堂外,走廊。
阳光从西窗打进来,秦语秋等在门口,眼镜片上反着光。
“二哥。”
“嗯。”
“讲得真好,没人那么讲过院士答辩。”
“我只讲了实话。”
秦浩和李青玉从另一侧走过来,李青玉眼圈还红着,秦浩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今天穿中山装,像那么回事。”
“曼彤逼我买的。”
秦浩看见他手腕上的表,伸手摸了一下表蒙子,笑道:“还走。”
“天天走。”
老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按在表上,停了两秒。
李青玉把一罐首都买的糖塞进他帆布包,道:“你小时候拆闹钟,我骂你,现在你拆了一整片戈壁,装回来一座农场。”
秦墨白低头笑了一下。
远处,中科院院区的老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长安街的车流声隐隐传来。
。。。
1986年9月23日傍晚,首都军区家属院。
西城区,一栋灰砖二层小楼,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小院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是秦浩平反返京之后,亲手带着人栽下的。
秦墨白跟着秦浩、李青玉、秦语秋走进院门的时候,天边还悬着橘红色的晚霞,帆布包挎在肩上,中山装外套搭在臂弯,左手腕的上海牌手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客厅门推开,暖黄的灯光涌出来。
秦锦之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干部制服,袖口熨得平整,商务部的公文包搁在门边鞋柜上。
司徒英红站在他身侧,穿着素雅的浅灰针织衫,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显然是刚收拾完屋子。
两人中间,站着一个七岁多的男孩,圆脸,眼睛很大,怯生生抓着母亲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刚进门的一行人。
“回来了!”秦锦之迎上来,声音洪亮,带着长期在机关养成的稳重气度,他比秦墨白年长几岁,眉眼间和父亲秦浩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儒雅。
司徒英红笑着上前,轻轻拉住秦墨白的手:“墨白,可算见着你了,答辩顺利吗?”
“还行。”秦墨白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
“这是小晟,你侄子,”秦锦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道:“叫叔叔。”
男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叔叔。”
“好孩子。”秦墨白摸了摸他的头,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是出发前朱曼彤塞进去的戈壁奶糖,笑道:“拿着,戈壁滩上的奶糖,外面买不到。”
小晟眼睛一亮,小声说了句谢谢,躲到司徒英红身后剥糖纸。
李青玉放下手里的布包,快步走到秦墨白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眶又红了:“瘦了。戈壁的风把你脸都吹糙了。”
“没瘦,就是晒黑了。”秦墨白笑着应声道。
秦浩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秦墨白身上,语气沉稳,道:“先坐下说话,饭菜英红都做好了。”
一家人落座,客厅不大,老式实木沙发,墙上挂着秦浩当年在军区时的老照片,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水。
司徒英红忙着端菜,秦锦之帮忙摆碗筷,小晟趴在窗边,盯着秦墨白帆布包里露出的陶管样本,不敢伸手碰。
秦语秋挨着秦墨白坐下,推了推眼镜:“二哥,刚才答辩结束,唐院士出来跟我说,你的材料全票通过初评,就等正式公告了。”
秦墨白只是“嗯”了一声,没多说。他向来不把荣誉挂在嘴边。
李青玉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茶杯,目光却一直落在秦墨白身上,欲言又止。
秦浩看出了妻子的心思,开口道:“你娘从去年就念叨,说没见过昭昭,照片看了无数遍,总想听听这孩子到底什么样。”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秦墨白抬起头,看见李青玉眼里的期待,心里微微一软,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是朱曼彤这几年陆续拍的照片,还有他自己在农场拍的。
他把相册翻开,推到李青玉面前。
第一张,是秦昭的百日照,黑白的,孩子趴在炕上,抬头笑,脸圆得像苹果。
李青玉俯身凑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孩子的脸,声音发颤:“这就是昭昭?”
“嗯,四个月的时候拍的。”
“眼睛像你,眉毛像曼彤。”李青玉翻到下一张,是秦昭八个月大,坐在地窝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根芦苇蚱蜢,“这是你编的?”
“曼彤编的,我只会焊电路板,编不了这个。”
秦浩也凑过来,拿起照片仔细看:“这孩子看起来结实。”
“九斤多的时候就会翻身了。”秦墨白说起女儿,语气不自觉放轻,“现在八岁,在农场子弟学校读书,认字早,算术也好,总缠着我问传感器是怎么回事。”
李青玉翻着照片,一张一张看,每一张都要问清楚拍摄的时间、地点、秦昭在做什么。
看到一张秦昭蹲在检查井旁边,手里拿着小电导率笔的照片,她笑了:“这孩子,跟你一样,从小就爱摆弄这些东西。”
“随她爹。”秦锦之笑着插话,“我小时候拆闹钟,墨白在旁边递螺丝刀,比我还积极。”
司徒英红端着菜走出来,听见这话,笑着接话:“小晟可没这个本事,就知道看连环画。”
小晟听见自己被提起,从窗边跑过来,趴在茶几上看照片:“昭昭妹妹好可爱。”
“是堂妹。”秦语秋纠正他道。
“堂妹!”小晟大声重复,指着照片,“叔叔,昭昭妹妹什么时候来首都?”
秦墨白摇摇头:“暂时来不了,农场事多,曼彤走不开,不过今年的春节,我带她俩回来首都过年。”
李青玉放下照片,抬头看着秦墨白,眼里带着一丝遗憾:“真想亲眼见见这孩子。”
“等农场这边稳定了,我想一下,大不了提前带她回来。”秦墨白承诺道,“到时候让她给爷爷奶奶背诗,她现在会背好多首。”
秦浩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期待:“好,我等着。”
饭菜摆上桌,司徒英红的手艺很好,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一碗鸡汤,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难得团聚。
秦锦之说起商务部的工作,提到今年进出口贸易的新政策,秦浩偶尔插几句,都是关于装备技术引进的见解,司徒英红则和秦语秋聊着中科院的近况,两个女人聊得投机。
秦墨白话不多,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答几句,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味道和朱曼彤做的不同,更精致,却少了戈壁滩上那种粗犷的香气。
李青玉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你在戈壁肯定吃不好。”
“农场现在吃得挺好。”秦墨白解释道,“有自己种的菜,养的羊,奶制品也充足。”
“再好也不如家里,”李青玉叹了口气,“你在那边,连个好好吃饭的人都没有。”
“有曼彤,有昭昭,”秦墨白说道,“她们就是我的家。”
这句话让餐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暖,秦浩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秦墨白的杯子,认真道:“你做得对,家不在地方,在人。”
饭后,小晟缠着秦墨白看他的陶管样本。秦墨白把那截1977年的陶管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小晟小心翼翼地摸着管壁,好奇地问:“叔叔,这是你埋在地下的管子吗?”
“嗯,第一根。”,说完后想了一下,笑道:“嗯。。。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根,但是也是我埋下去的第一根。”
“埋在土里不会烂吗?”
“不会,我调了配方,能扛住冻融。”
秦语秋在旁边笑着解释道:“你叔叔可是大科学家,连首都的院士都要请他去讲课。”
小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昭昭妹妹也玩这个吗?”
“她玩小的传感器,”秦墨白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微型探头模型,笑道:“这是她帮我组装的。”
李青玉坐在旁边,听着叔侄俩的对话,眼里满是温柔,她转头对秦浩说道:“等昭昭来了,咱们带她去故宫,去颐和园。”
秦浩笑着应下:“都听你的。”
夜色渐深,小晟玩累了,靠在司徒英红怀里睡着了,秦锦之收拾着餐桌,司徒英红把孩子放好后,去厨房洗碗,客厅里只剩下秦墨白、秦浩、李青玉和秦语秋。
李青玉拿起那本相册,又翻了一遍,轻轻合上,放在秦墨白手边道:“这些照片,我留几天,再给你寄回去。”
“您留着就行,”秦墨白笑道,“我再洗一套。”
秦浩看着窗外的夜色,开口道:“你在戈壁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国家给你特等奖,给你院士名额,不是白给的。”
“我知道。”
“但你也别忘了,你还有家,”秦浩转过头,目光沉静,道:“别把自己全埋进土里,偶尔也抬头看看天。”
“我会的,”他轻声说道,“等农场全部稳定,我就回来,多住些日子。”
李青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
1986年深秋,红旗农场的秦墨白家小院里。
戈壁的天黑得晚,橘红色夕阳斜斜铺在院墙上,把半地下农舍的玻璃窗染成暖金色。
远处穹顶矩阵泛着淡蓝微光,地下管网持续低鸣,风掠过外围灰绿环的柽柳,捎来淡淡的草木气息,没有往日刺鼻的盐碱味。
小院不大,是当年场部修建的砖瓦平房,院墙用空心砖砌成,墙根种着几丛耐旱的枸杞,还有一小块试验菜畦,种着秦昭从种植穹顶偷偷移栽的小白菜。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靠着检修工具箱、一卷备用渗水管,墙上钉着一块木板,贴满农场管网分区图纸。
秦墨白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这把藤椅是朱曼彤前年从场部旧仓库翻出来的,修修补补,成了他专属的位置。
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字汗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的上海牌手表露在外面,秒针平稳跳动。
帆布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首都带回来的奖牌、院士公告文件、给秦昭买的明信片,还有那截始终随身携带的初代陶管样本。
他微微仰头,望着天空,戈壁的天空辽阔干净,没有首都林立的高楼遮挡,云层被夕阳镀上金边。
脑海里还回荡着这几日的画面:人民大会堂的灯光、评审会上二十几位学部委员的目光、父亲秦浩沉稳的叮嘱、母亲翻看秦昭照片时发红的眼眶、侄子小晟好奇触摸陶管的模样。
一切像一场梦,可手腕上手表的滴答声,又无比真实。
“爹!”
清脆的童声打破安静,八岁的秦昭蹲在藤椅旁边,手里捧着一叠彩色明信片,是秦墨白从首都一路带回来的,天安门、故宫角楼、颐和园长廊、中科院灰砖楼,一张张铺开在膝盖上。
小姑娘扎着马尾,穿着工装背带裤,脸蛋晒得微红,眼睛亮晶晶的,指尖轻轻摩挲明信片上的图案。
“这个就是爷爷住的地方吗?”
“是,”秦墨白侧过头,看向女儿,笑道:“首都的房子,院子里有两棵老槐树。”
秦昭拿起一张天安门的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手指着城楼:“比咱们场部大楼高好多,奶奶和爷爷就住在那里?”
“嗯,等你放假了,我带你回去看他们。”
“那我能不能去那个大大的会堂?就是给你发大奖的那个地方!”秦昭抬起头,眼里满是向往,“娘说,好多大领导都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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