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笑了,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那个会堂叫人民大会堂,以后有机会,带你进去看看。”
秦昭又翻出一张中科院的明信片,上面印着老式科学仪器:“小姑就在这里上班对不对?她是不是天天摆弄电路板?”
“你小姑研究的是更精密的仪器。”秦墨白想起秦语秋,嘴角扬起一点弧度,“她小时候就爱翻我的电子书,现在比我还懂电路。”
秦昭把明信片整整齐齐摞好,小心翼翼放进帆布包侧袋,像是在收纳最珍贵的宝贝,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探头。。。上次秦墨白带回来的微型传感器模型,举到秦墨白眼前晃了晃。
“爹,我今天在学校,跟同学说你造了能种地的穹顶,他们都不信,我说地下埋着好多管子,能把盐排走,他们还说我在吹牛。”
“等周末,我带你去原点试验田,让你亲眼看看那些管子。”秦墨白笑道,“眼见为实嘛。”
“好!”秦昭开心地拍手,又凑近藤椅,小声问道,“爹,你现在是院士了,是不是特别厉害的人?”
秦墨白沉默片刻,他想起答辩那天,唐院士问他学术深度够不够,想起自己摆在桌上的陶管、旧电路板、泛黄的硫酸纸。
“院士不是厉害的人,”他轻声说道,“只是把一件事坚持做完的人,就像你娘,守着十二万亩农场,比我还要厉害。”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木门推开,朱曼彤走了出来,她刚做完饭,挽着袖子,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发丝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湿。
夕阳落在她身上,褪去了平日里正师级干部的凌厉,多了几分烟火气。
“饭好了,先洗手。”她看向秦昭,语气柔和,“昭昭,别缠着你爹,他坐了几天火车,累得很。”
秦昭吐了吐舌头,抱着明信片蹦蹦跳跳跑进屋里洗手。
朱曼彤走到藤椅旁,低头看向秦墨白,目光落在他手腕的手表上,又扫过脚边帆布包里露出的院士公告红头文件。
“名单正式下来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场部所有人都在议论,王局长刚才还过来打听,说咱们农场出了个大院士。”
“只是个头衔,”秦墨白坐起身,伸手拿起藤椅扶手上的驼色围巾。。。就是她亲手织的那条,从首都一路戴回来,“事情还是一样要做,管网检修、敦煌农场二期调试、博州矩阵升级,一样都少不了。”
朱曼彤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放在石凳上的搪瓷缸,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我知道你不会飘,”她望向远处连绵的穹顶,“只是以后,你要跑的地方更多了,首都、兰州、各地农垦局,少不了会议、评审,农场这边,你放心,我守得住。”
秦墨白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背,粗糙,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干裂,这些年,他奔波在外勘测建场,所有后方重担,全压在她肩上。
十二万六千亩土地,数万头牲畜,上万传感器,无数突发状况,她一个人扛了下来。
“辛苦你了。”他低声说。
朱曼彤摇摇头,目光落在小院墙根的枸杞丛上,道:“当年你蹲在盐碱地里测EC值的时候,我也没想过,有一天这里会变成这样。“
”八年前这片地全是白花花的盐壳,现在能种菜,能养羊,还能盖起那么多穹顶。”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笑道:“院士这个身份,不是让你去享福的,是让你能调动更多资源,把这套东西铺到更多戈壁滩上,这点你比我清楚。”
屋里传来秦昭的喊声:“娘!爹!吃饭啦!”
朱曼彤站起身,顺手把秦墨白的外套搭在臂弯,边走边道:
“走吧,吃饭,今天炖了羊肉,是你上次说想吃的。”
秦墨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久发酸的腰背,他弯腰拎起帆布包,把院士公告文件仔细收好,那截初代陶管依旧贴着胸口放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整片农场,暮色渐浓,穹顶矩阵亮起淡淡的灯光,地下管网低沉的嗡鸣持续不断,数万个传感器在泥土里静静采集数据。
八年前那根原点木桩早已换成花岗岩界碑,埋在地下第一根陶管依旧完好。
所有的好日子,不在首都的颁奖台上,不在院士的头衔里。
就在这座小院,在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里,在女儿翻看明信片的笑声里,在朱曼彤忙碌的身影里,在戈壁大地持续跳动的脉搏里。
。。。
1986年深秋,红旗农场的场部里,他们在忙着农场全员庆祝。
院士正式公告的第三天,场部广场挤满了人。
穹顶矩阵依旧平稳运转,远处巡检车沿着硬化道路来回巡查,地下管网持续排水脱盐,但今天所有人放下手头日常工作,自发聚集到场部。
技术员、施工队员、窑工、养殖簇运维工人、子弟学校师生,足足四百多人。
广场中央立着临时木台,旁边摆放着那台一代暗管铺设机的残骸雕塑。
赵师傅。。。当年博州砖窑烧制第一窑陶管的老窑工,已经两鬓全白,手里捧着一摞新烧制的陶管样品,站在人群最前排。
朱曼彤站在台上,一身制服,声音透过简易扩音喇叭传遍广场:
“同志们,公告已经正式下发,秦墨白同志,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也正式授予我们红旗农场。”
人群瞬间沸腾,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有人吹起口哨,养殖簇的年轻工人举起工作手套挥舞,子弟学校的孩子们齐声喊:“秦院士!”
秦墨白走上台,没有穿中山装,依旧是那件洗旧的蓝夹克,左手腕上海牌手表清晰可见,他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不用叫我院士,”他开口,声音带着戈壁风沙打磨过的沙哑,“我还是八年前那个埋管子的秦墨白,这块地能变成今天这样,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指向台下的赵师傅:“第一窑合格陶管,是赵师傅守着砖窑三天三夜烧出来的。”
又指向运维班组:“一万两千多个传感器,是你们顶着风沙逐个检修校准。”
转向养殖簇工人:“八万多头牲畜闭环运转,是你们日夜值守。”
最后看向台下所有职工家属:“还有在场的每一位家属,守着后方,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截1977年初代陶管,举起来,阳光落在粗糙的管壁上。
“这根管子,是起点,今天所有穹顶、所有管网、所有庄稼和牲畜,都从这一根管子里长出来,荣誉属于所有埋管子、烧窑、焊电路板、守监测站的人。”
赵师傅走上台,把一摞新陶管递到他手里:“墨白,老配方,新烧的,以后铺向更多戈壁滩。”
秦墨白接过,轻轻放在木台上。
庆祝没有盛大宴席,场部食堂炖了整圈羊肉,烤了戈壁馕饼,搬出储存的苹果、奶糖。职工们围坐在一起,端着搪瓷碗互相碰碗。
秦昭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把首都带回来的明信片分给学校同学,骄傲地说:“这是我爹,他得了大奖,还是院士!”
朱曼彤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热闹的场面,嘴角带着浅淡笑意,秦墨白端着一碗羊肉汤走到她身边。
“热闹吧。”她说道。
“热闹,”秦墨白点头道,“但热闹完,活还得继续干。”
。。。
庆祝结束第二天,总控大楼恢复往日节奏,筹备大规模西北盐碱地推广计划开始了。
秦墨白把自己关在中央核总控室整整两天,十二块曲面屏亮起,博州、阿克苏、石河子、敦煌、长掖所有农场实时数据滚动刷新。
他摊开西北全域盐碱地分布图,用红笔圈出大片待治理区域:柴达木盆地边缘、内蒙古河套西段、宁夏银北盐碱区、山西大同盆地。
朱曼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各地农垦部门发来的函件,厚厚一叠。
“甘肃、宁夏、内蒙古都来函,希望我们派人过去勘测。”她把函件放在桌面,“资金、人员、设备,全部需要重新统筹。”
秦墨白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画出三条主干推广轴线。
“之前我们是一个点一个点建,现在要换思路,搞标准化模块。”
他一边在图纸上标注,一边开口:
“第一,把穹顶矩阵拆解成标准单元。种植穹顶、养殖穹顶、水处理单元,全部做成可复制模板,各地直接参照施工,不用再从头设计。”
“第二,陶管自动化生产线输出。博州、红旗农场两条生产线,可以对外提供技术图纸,各地就地建窑烧管,降低长途运输成本。”
“第三,培训体系。每个新建农场,必须配套本地技术员培训班,当年我手把手带出来的那批人,分批派出去当讲师。”
“第四,微咸水淡化装置小型化。偏远戈壁缺水,不能照搬红旗农场大型水处理矩阵,要研发小型模块化淡化设备。”
朱曼彤认真记录,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
“最大的难题是资金,大面积推广,国家拨款有限。”
秦墨白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想了想道:
“院士身份,可以对接国家科委、国家农垦总局专项经费;另外,我打算成立西北盐碱地治理技术中心,挂靠中科院,对外承接技术咨询,收取技术服务费,反哺新建项目。”
他停下笔,看向屏幕上博州矩阵的脱盐曲线,说道:
“八年试点,数据全部成熟,不能再只守着新疆、甘肃这几处,整个西北,两亿多亩盐碱荒滩,能活过来一半,就能多养活上千万人。”
朱曼彤合上笔记本,笑道:“我这边调整人员排班,抽调三十名核心技术人员,组成三支外派勘测队。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勘测?”
“先整理完整技术手册,明年开春,第一批勘测队出发。”秦墨白顿了顿,道:“不过,开春之前,有一件事要先办。。。”
。。。
他那一件事,就是带着八年没有回去过的朱曼彤和秦昭回去。
总控室窗外,戈壁迎来第一场薄雪,1987年1月,寒假来临。
秦昭早就盼得坐立不安,从秋天拿到明信片开始,就天天翻日历,她把小行李箱收拾好,塞满戈壁特产:晒干的枸杞、封装好的驼绒围巾、一小罐农场自产奶粉,还有自己画的图纸。。。画着穹顶矩阵、地下管网,准备送给北京的爷爷奶奶、小姑、大伯一家。
朱曼彤也难得放下手里全部工作,上级特批半个月假期,由副场长临时接管红旗农场日常事务,这是她八年来,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农场。
出发前一晚,小院里安静,秦墨白蹲在墙根,检查行李里那截初代陶管样本、盐碱土标本,还有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奖牌,用绒布层层包裹。
秦昭抱着微型传感器模型跑过来:“爹,到了首都,我能去小姑的实验室看电路板吗?”
“提前跟你小姑说好就行。”秦墨白笑着点头。
朱曼彤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件驼色围巾,替秦墨白围上。
“首都比戈壁冷,风不一样,是湿冷。”
“记得,”秦墨白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她手背常年风吹干裂的皮肤,“八年,第一次一起回首都。”
“是啊,”朱曼彤望着远处覆着薄雪的穹顶,“原点在这里,但家,不止这一片戈壁。”
。。。
第二天清晨,越野车驶出场部。秦昭趴在车窗上,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穹顶矩阵,淡蓝色玻璃外壳覆着一层薄雪。
秦墨白坐在副驾驶,左手腕上海牌手表滴答作响,帆布包放在膝头,里面装着奖牌、陶管样本、秦昭的画作,还有一份刚刚定稿的《西北盐碱地标准化治理推广方案》。
车向东方驶去,穿过戈壁、河西走廊,驶向首都。
戈壁大地在身后安静运转,地下管网持续排水,传感器不断采集数据,数万头牲畜在恒温穹顶里安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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