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二月四日，上午。
东京，台场，西园寺塔。
“嗯……不错不错。”
皋月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双手扶着扶手，轻轻转了半圈。
随着椅子转动，身后那片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落地窗，也将东京湾的景色缓缓送入她的视野。
今天的天气很好。
冬日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远处的品川、芝浦以及东京市区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都能看得相当清楚。
从这里望出去，还能看见几艘货轮正在东京湾内缓慢航行。
皋月又转了半圈。
“嘿嘿。”
这间位于西园寺塔高层的办公室，终于在昨天完成了全部内部布置。
实际上，集团总部早在一月十日举行启用典礼以后，便开始陆续投入使用。
只是西园寺旗下的会社实在太多，各部门原本又分散在东京不同地区，单是安排搬迁顺序、确认通信系统与办公设施，就已经花去了三个多星期。
直到昨天，负责总部搬迁的工作人员才终于宣布，集团最高经营层的办公区域已经可以全面投入使用。
于是今天一大早，皋月便兴致勃勃地赶了过来。
当然，身为这座大楼的主人，她显然不需要亲自搬什么东西。
而且严格来说，属于她的也不只是眼前这间办公室。
西园寺塔的整个高层都被划作了皋月的私人办公区域。
从专用电梯出来，首先是负责日常行政事务的秘书室和接待区，再往里则分布着私人会议室、书房、休息套房，以及几间用途各不相同的房间。
整层楼拥有独立的通信与安保系统，未经许可的人员根本无法进入。
至于占据了最好位置、面积也最大的一间，自然就是皋月的主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已经按照类别整理完毕。
桌面右侧摆着一台黑色计算机终端，旁边还有电话、传真以及与集团内部通信系统连接的专用设备。
原本应该占去不少地方的线路和接口，大部分都被收进了桌面下方。
至于她从本宅带来的那些私人用品，则被千鹤仔细地摆放在了旁边的柜子里。
甚至连那只她平时习惯使用的小茶杯，都已经出现在了茶几上。
皋月又转了一会儿，终于舍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过，她显然还没有玩够。
走到办公桌旁，她伸手按了一下桌面边缘的控制键。
伴随着轻微的机械声，原本隐藏在桌面下方的一组控制面板缓缓升了起来。
“哦——原来真的做出来了啊。”
皋月眼睛亮了一点。
她试着操作了几下，又按下另一个按钮。
靠近落地窗的电动遮阳帘随之缓缓收起，冬日的阳光顿时洒满了半间办公室。
“不错不错。”
皋月满意地点点头，又绕到办公桌另一侧，拉开几只隐藏式抽屉看了看。
这些设计，有不少都是她当初亲自提出来的。
那时候整座大楼还停留在图纸上，她只是按照自己的使用习惯，向设计师提出了一些要求。
没想到如今真的全部实现了。
她又走到墙边，试了试隐藏在木饰板后面的文件柜，确认开合顺畅以后，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来。
整间办公室采用了深色木饰墙面，搭配灰黑色石材和少量金属装饰。
家具的布置并不复杂，除了办公桌和书柜，另一侧还安排了一片宽敞的休息区，几张沙发围着一张低矮的茶几，旁边则摆着几盆精心挑选的绿植。
整体风格既没有传统日式办公室那种过于严肃的感觉，也不像那些欧美企业的高管办公室，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做成闪闪发亮的金属。
至少很符合皋月自己的审美。
她走到落地窗前，又欣赏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么好的地方，整天拿来处理那些枯燥的工作，似乎有点可惜了。
“啊……千鹤。”
“是，大小姐。”
正在一旁整理物品的千鹤立即抬起头。
“我今天突然不想上班了呢。”
“明白。”
千鹤几乎没有犹豫，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旁边的日程表。
“我会通知秘书室取消您今天剩余的日程。下午的两场会议可以交由远藤专务代为主持，至于需要您亲自审批的文件，我会安排相关负责人暂时保留……”
“等等等等。”
皋月赶紧打断了她。
“我只是随口说说啦。”
“……是。”
千鹤停下了笔。
皋月看着她那副已经准备认真安排自己翘班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以后要是哪天真的不想工作了，就把办公桌搬到窗边好了。”
她转过身，朝那片宽阔的落地窗比划了一下。
“每天坐在那里看看风景，喝喝茶，偶尔签几份文件……感觉也挺不错的嘛。”
千鹤认真看了看窗边的位置。
“这里确实有足够的空间。如果大小姐希望的话，我今天就可以安排人员调整家具。”
“唔，倒也不用这么着急……”
“而且，大小姐。”
“嗯？”
“实际上，您现在就可以退休了。”
“……诶？”
皋月愣了一下。
千鹤却说得十分认真。
“集团目前已经建立了相当完善的管理体系，各部门也都有专门的负责人。即使您不再参与日常经营，只保留重大事项的最终决策权，也不会对集团的正常运转造成太大影响。”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如果大小姐希望进一步减少工作，甚至连定期会议都可以取消。只需要在涉及集团重大投资、人事任免以及其他重要事项时，由秘书室向您单独汇报即可。”
皋月听得有些发愣。
“千鹤……”
“是。”
“你这是认真打算让我退休呀？”
“如果这是大小姐的意愿。”
千鹤轻轻欠身。
“我会尽力为您安排。”
“……”
皋月看着她。
千鹤也安静地望着皋月，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刚才提出的建议有什么问题。
过了几秒，皋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真是的。”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千鹤的脸颊。
“人家才十八岁哦，你就已经开始帮我规划退休生活了？”
“因为大小姐已经不需要亲自处理那些工作了。”
千鹤回答得理所当然。
“只要您愿意，完全可以把时间留给自己喜欢的事情。”
“唔……听起来倒是很有诱惑力呢。”
皋月故作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
随后，她又望向窗外，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现在退休还是太早了。”
毕竟，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
而且好不容易才把这座五百米高的总部建起来，总不能刚刚搬进来，就直接宣布自己不干了吧？
那远藤他们知道以后，恐怕真的会哭出来。
想到这里，皋月又有些想笑。
“退休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她转过身，朝自己的新办公桌走去。
“现在嘛，还是先让我好好享受一下新办公室好了。”
“好的，大小姐。”
千鹤合上日程表，重新放回原处。
至于刚才关于退休的那番讨论，她显然已经认真记下了。
反正只要大小姐哪天真的决定不再工作，她随时都可以着手安排。
……
玩笑归玩笑，皋月倒是真的很高兴，以后终于不用把大部分工作带回本宅了。
过去几年，随着西园寺的业务越来越多，她在家里需要处理的文件也越来越厚。
最开始还只是占用了书房里的几组书架，后来连卧室旁边都专门改出了一间文件室。
到了后来，有时候明明已经吃完晚饭，准备好好休息了，秘书却又送来几份需要她亲自签字的材料。
结果原本打算用来看看书、听听音乐的时间，又莫名其妙变成了工作时间。
如今倒是终于可以清静一些了。
西园寺塔正式投入使用以后，集团主要部门陆续集中到了台场，原本分散在各处的行政、财务和管理工作，也开始通过新总部统一协调。
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报告、需要审批的投资计划，以及各种日常经营事务，都可以先由相关部门处理，再将真正需要她决定的事情送上来。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把大部分公务留在办公室。
至于家里嘛……
当然应该拿来休息啦！
想到这里，皋月忽然觉得，建造这座大楼花出去的几十亿美元，似乎又多了一项相当不错的回报。
她可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拥有了这么大的家业，结果连回到家里都得继续上班。
当然，要是真遇到了什么紧急事情，该处理还是得处理。
不过至少现在，她已经有条件把工作和生活稍微分开一点了。
皋月重新在办公桌后坐下。
她拿起桌上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随手翻了几页。
上面是集团各部门的搬迁进度，以及新总部正式投入使用以后，第一阶段办公系统的运行情况。
大部分部门已经完成迁入，少数仍在进行设备调试和人员调整的部门，也将在未来几周陆续恢复正常运作。
至于几条连接海外分支机构的专用通信线路，目前仍在进行最后的测试。
皋月看完以后，拿起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她又把文件递给千鹤。
“这个交给秘书室吧。”
“是，大小姐。”
千鹤接过文件，放进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
皋月正准备再拿下一份，办公室的门却忽然被轻轻敲响。
“皋月？”
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父亲大人？”
皋月抬起头。
“请进。”
门被推开，修一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相当整齐，看起来也是刚刚结束某项正式工作。
“怎么样？”
修一进门以后，先朝四周看了一圈。
“新的办公室，用起来还习惯吗？”
“当然！”
皋月立即点头。
“比本宅的书房舒服多了。”
“哦？”
修一走到办公桌旁，目光在那些已经整理妥当的设备和文件上扫过，随后又望向窗外。
“确实不错啊。”
他走近落地窗，向下望了望。
“从这里看东京，还真有点不一样。”
“是吧？”
皋月也跟着站起身。
“而且这边的视野比父亲大人那一层还要好哦。”
修一闻言，转过头来。
“怎么，我刚进门，你就准备向我炫耀了？”
“才没有呢。”
皋月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客观地介绍一下新办公室的优点。”
“哦——客观介绍啊。”
修一拖长了声音。
“那我是不是应该让人重新调整一下楼层分配？”
“唔……”
皋月想了想，忽然冲他眨了眨眼。
“父亲大人如果喜欢的话，也可以搬过来嘛。”
她抬手指了指旁边。
“反正这一整层都是我的，空房间还有好几间呢。”
修一看着她那副大方的模样，眉毛微微一挑。
“然后以后每天都在你的眼皮底下上班？”
“有什么不好吗？”
“我可不想连偷个懒都被女儿发现。”
“诶——”
皋月故意拖长了声音。
“原来父亲大人平时还会偷懒呀？”
“咳咳。”
修一清了清嗓子。
“我只是举个例子。”
“哦，举例子啊。”
皋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我待会儿得跟千鹤说一声，让秘书室以后多留意一下父亲大人的日程。”
“喂喂，你这丫头……”
修一有些无奈地看着女儿。
皋月却已经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办公桌旁。
父女俩又闲聊了几句关于新总部的事情。
修一问了问皋月对办公区域的布置还有没有其他意见，又提到楼下几个部门正在调整会议室和公共设施的使用安排。
皋月倒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毕竟，这一层的大部分设计都经过了她的亲自确认，如今真正投入使用以后，实际效果也基本符合预期。
“那就好。”
修一点点头。
“为了让你满意，设计部那边可是修改了不少次方案。”
“辛苦他们了。”
皋月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等整座大楼的办公系统全部稳定下来，可以让他们也好好休息几天。”
“嗯，我会交代下去的。”
修一应了一声，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
“对了，皋月。”
“嗯？”
“永田町那边的事情，今天有新进展了。”
听见这句话，皋月原本还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稍稍坐直了一些。
“特别警备法案？”
“就是那个。”
修一点点头。
这项法案最早可以追溯到去年六月的六二七事件。
皋月遭到武装袭击以后，西园寺便开始推动修改现有的警备制度，希望允许符合特定条件的民间企业，在政府严格监管下，为重要设施和人员配备合法持枪的专业警备力量。
经过半年多的讨论和协调，这项原本颇具争议的改革，如今终于形成了正式法案。
“国会今天要正式讨论了。”
“哦？”
皋月眼睛一亮。
“这么快？”
“已经不快了。”
修一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
“从去年六月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七个月。光是法案的名称，就前前后后改了好几次。”
“警察厅、自治省，还有党内那些人，过去半年可没少为这件事情争论。”
“现在总算有了一个能够拿出来讨论的正式版本。”
皋月听完，立刻朝千鹤招了招手。
“千鹤，把电视打开。”
“好的，大小姐。”
千鹤走到休息区，打开了那台安装在墙面上的大型电视。
屏幕亮起。
随着频道切换，很快便出现了熟悉的国会议场。
NHK正在对今天的众议院会议进行特别转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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