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三章！一万两千字哎~）
一九九二年二月四日，上午十点十五分。
东京，永田町。
国会议事堂，众议院本会议场。
议场内已经坐满了人。
半圆形的议席上，来自不同党派的议员正在低声交谈。有人翻阅着厚厚的法案资料，也有人拿着笔，在文件空白处做着标记。
前方的政府席上，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兼自治大臣盐川正十郎已经入座。
他面前摆着几份资料，旁边还坐着其他出席会议的内阁成员。
随着议长宣布会议开始，原本略显嘈杂的议场逐渐安静下来。
“下面，就《重要民间设施特别警备法案》进行最终审议及表决。”
议长看了一眼手中的议程表。
“该法案此前已经完成有关委员会的审查。首先，请负责审查报告的议员进行说明。”
一名自民党议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沿着过道走上讲台，先向议长稍稍欠身，随后拿起准备好的文件。
“关于本法案的提出经过，我想各位应该都已经有所了解。”
“去年六月二十七日，东京都内发生了一起极其严重的武装袭击事件。”
“袭击者不仅持有自动步枪，还使用了爆炸物，并且有多名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境外人员参与其中。”
“事件最终造成多人伤亡，也暴露了我国在重要民间人士与关键设施安全保障方面存在的不足。”
议场里有人低头翻动资料。
随同法案发放给议员的说明材料中，还附有几张当时的现场照片。
电视镜头扫过其中一张。
照片上，几辆轿车停在遭到严重破坏的道路中央，车身布满弹孔，四周散落着玻璃碎片，旁边还有被爆炸烧焦的痕迹。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修一端着茶杯的手稍稍停了一下。
皋月同样看了过去。
那是她相当熟悉的地方。
不过如今再看，已经没有最初那种紧张感了。
电视里的议员继续说道：
“在此之前，我国已经通过行政指导和特别协作安排，允许部分承担重要经济功能的民间事业者参与危机管理、警备训练及相关安全协作。”
“然而，这些安排的法律依据仍然有限。”
“特别是在警备人员装备、枪支管理、重大事件应对权限以及与警方的协作程序方面，存在诸多尚未明确的问题。”
“本法案的目的，便是为符合严格条件的民间事业者建立正式的特别警备制度。”
他稍稍停顿，翻到下一页。
“对于经过指定的事业者，允许其在公安委员会监督下设置专门的警备部门，并由取得个人资格的警备人员，在限定任务中携带与使用经许可的枪支。”
“相关权限主要适用于重要设施警备、特定人员保护，以及其他经过特别认定的高风险任务。”
“同时，法案也明确规定，民间警备人员不因此取得警察机关的搜查、侦查及一般执法权限。”
说明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等到提出者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议长便宣布进入代表质询环节。
第一位登上讲台的，是一名社会党议员。
“我想请问政府。”
他拿起手中的法案文本。
“按照这份法案，只要一家民间企业获得了特别指定资格，并且完成相关人员及枪支的许可审查，它就可以为自己的警备人员配备手枪。”
“我的理解应该没有错误吧？”
他稍稍停顿，并没有等待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我们当然理解，去年六月发生的袭击事件，暴露了现有安全保障制度的不足。”
“但今天我们讨论的，毕竟是允许私人企业合法拥有武装警备人员的问题。”
“那么，我想知道，政府准备如何保证，这些武器不会被用于企业自身的利益纠纷？”
“例如劳资争议。”
“又或者企业经营者之间的商业冲突？”
他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加重。
“如果一家企业的工厂发生罢工，而负责保护工厂的警备人员恰好持有手枪，政府如何保证这些武器不会成为压制劳动者的工具？”
议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知道，政府一定会强调，法案对枪支使用设置了严格限制。”
“如果出现违法行为，公安委员会也有权撤销相关资格。”
“可是，这些规定能够真正消除风险吗？”
那名议员抬起头，看向政府席位。
“如果一家企业拥有数千亿、数万亿日元的资产，甚至对某些地方的经济和就业具有重大影响，那么政府真的能够毫无顾虑地撤销它的资格吗？”
“而且，撤销资格毕竟是事情发生以后的处理办法。”
“如果武器已经被用于威胁甚至伤害劳动者，事后的处罚又能挽回多少损失？”
他环视了一圈议场。
“今天我们讨论的，是一项可能改变国家与私人资本之间关系的制度。”
“普通国民不能随意持有手枪，而拥有庞大财力的企业，却可以为自己的经营者和重要资产建立武装保护体系。”
“这样的制度，究竟会不会进一步扩大社会上的不平等？”
这番发言结束以后，反对党席位上响起了一阵掌声。
那名议员向议长欠身，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随后，盐川正十郎代表政府起身答辩。
“首先，我想强调，政府并不打算改变我国严格管理枪支的基本原则。”
“本法案所规定的特别警备资格，并不意味着企业取得指定以后，就能够自由购置和使用枪支。”
“法人资格、警备人员个人资格，以及具体枪支的许可，都需要分别进行审查。”
盐川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而且，法案对武器使用的目的和范围作出了明确限制。”
“经许可的枪支只能用于特定警备任务，不得因一般经营纠纷、劳资争议或者商业利益冲突而使用。”
“企业也不能仅凭自身判断，擅自扩大警备人员的活动范围。”
“对于违反许可条件的行为，公安委员会有权采取停止相关业务、撤销资格等措施。涉及违法犯罪的，仍然必须依法追究责任。”
他稍稍停顿。
“至于刚才提到的，政府是否会因为企业的经济地位而放松监管的问题……”
“我认为，法律的执行不能以企业的资产规模或者社会影响力作为判断依据。”
“无论申请者是一家大型企业，还是一家专业警备会社，都必须遵守同样的法律规定。”
“政府不会因为一家企业拥有庞大资产，就允许其获得法律规定以外的特殊权力。”
他的回答相当谨慎。
既承认建立特别警备制度的必要性，也反复强调政府对于枪支和警备活动的最终监管权。
然而，对于这些保证是否足以防止私人武装被滥用，反对党显然仍然持有疑问。
就在这时，电视里接下来的一段发言，却让皋月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我认为，现有法案对于武装警备的许可范围，仍然过于保守。”
嗯？
这还保守？
皋月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电视画面中，一名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的自民党议员，正站在讲台前。
他所在的政治阵营，向来与日本传统财界关系密切。
过去几年，在经济政策以及部分产业改革问题上，也一直属于相当典型的保守派。
但他接下来提出的观点，却一点也不保守。
“去年六月发生的袭击事件，已经证明了一个非常严峻的现实。”
“即使是拥有日本最完善私人安保体系的企业，也未必能够应对真正经过组织的武装袭击。”
“各位应该还记得当时的新闻报道。”
“西园寺集团拥有专业的安保人员，拥有自己的情报体系，甚至还拥有能够迅速赶赴现场的医疗救援力量。”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保护条件下，西园寺皋月小姐仍然险些遇害。”
他环视了一圈议场。
“那么，我想请在座的各位认真考虑一个问题。”
“如果去年六月二十七日遭到袭击的，不是西园寺小姐，而是其他大型企业的经营者呢？”
“他们有西园寺那样的安保能力吗？”
“他们有同样专业的情报机构吗？”
“如果一群携带自动步枪的袭击者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车队面前，他们身边那些没有枪械的警备人员，又能做些什么？”
议场里逐渐安静下来。
那名议员提高了一些音量。
“我认为，我们今天不能只讨论允许警备人员携带手枪。”
“既然这项法律的目的，是为了应对重大武装袭击，那么就应该让真正具备资格的专业警备组织，拥有与其任务相适应的装备！”
“对于通过更高级别审查的特别警备单位，应当考虑允许他们在执行特殊任务时配备长枪。”
“至于那些涉及高度危险的重要人员护卫任务，也有必要研究更加严格的自动武器许可制度！”
这番话落下，议场顿时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自动武器？”
“这也太……”
几名反对党议员立即低头交谈起来。
甚至连部分西园寺派议员，都忍不住朝发言者看了过去，思考着难道这也是大小姐的安排吗？
而电视机前。
皋月眨了眨眼睛。
“……诶？”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自动武器？
在日本？
而且还是在国会上公开提出？
这人是谁的部将？竟然比她还狂？
她放下茶杯，重新看向电视。
那名议员显然还没有说完。
“政府不能一边承认民间警备有必要获得武装资格，一边又让这些人员在面对真正的武装袭击时，依然处于明显不利的地位。”
“如果我们认为某项任务重要到需要特别警备，那么就必须认真考虑，什么样的装备才能让这些警备人员真正完成任务。”
“否则，这项法律的实际意义又在哪里？”
听到这里，皋月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噗……”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修一原本还在看文件，听见动静，奇怪地抬起头。
“皋月？”
“没、没什么……”
皋月笑着摆了摆手，直起腰来。
“父亲大人，您还记得去年六月，我们讨论特别警备制度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去年六月？”
修一想了想。
“你说要先把特别警备的资格制度建立起来，至于自动武器的许可，暂时不要碰。”
“对呀。”
皋月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电视。
她原本确实觉得，自己已经在尽可能利用六二七事件来推动民间警备制度向前发展了。
尤其考虑到日本社会对于枪械的严格态度，她甚至主动把最容易引起反对的自动武器排除在了第一阶段之外。
谁知道……
还有人比她更着急。
而且从对方的政治背景来看，显然并不是一时兴起。
“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的想法已经够激进了。如果一开始就提出允许私人企业配备自动武器，恐怕整个警察厅都得被吓一跳。”
她朝电视里的那名议员示意了一下。
“结果现在倒好，居然有人嫌我提出的方案太保守了。”
修一闻言，重新看向电视。
那名议员仍然在强调，特别警备人员必须拥有足以应对严重武装袭击的装备。
“真没想到……”
修一听完，也觉得这件事情颇为奇妙。
“这些人平时最不喜欢改变现有的规矩，现在倒好，反而嫌你这个一向喜欢改革的人，步子迈得还不够大了。”
不过，他毕竟在贵族院待过多年，对于政界的各种现象已经见怪不怪。
“其实，他们也不一定是真的想推动这么大的变化吧。”
他想了想。
“说不定只是想借这次机会，替自己背后的企业多争取一点利益。”
“就是这样。”
皋月收起了笑意。
她端起茶杯，重新坐直了一些。
“父亲大人，您觉得这些人为什么是保守派？”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现有秩序的受益者。”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
“现在的日本，银行、企业、政治家，还有那些地方上的利益团体，彼此之间早就形成了一套稳定的关系。”
“这些人已经站在很高的位置了，自然不希望别人随便改变规则。”
“可是……”
她指了指电视。
“那也得看准备改变的是什么规则。”
修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皋月继续说道：
“去年六月之前，这些企业经营者对自己的安全大概都很有信心。”
“住着豪宅，坐着高级轿车，出门还有保镖。”
“偶尔遇到一点麻烦，再打个电话给警视厅的熟人。”
“在他们看来，这样就已经足够安全了。”
她停顿了一下。
“直到有人差点把我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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