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喝了一口茶，半晌才慢慢开口：
“所以，你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把生意送回自己手里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
皋月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明明是在帮那些中小企业解决安全保障问题呀。”
修一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被逗得笑出了声。
不过笑过之后，他又仔细琢磨了一下，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
“不过皋月，如果其他企业以后也建立了自己的专业警备机构呢？”
“那就让他们建立呀。”
皋月并不在意。
“法律又不是专门为西园寺制定的。”
“只要符合条件，其他企业当然也可以申请。”
她喝了一口红茶。
“但父亲大人，您觉得建立一套专业安保体系需要多少时间？”
“半年？一年？”
“就算他们舍得花钱，从零开始训练人员、建立危机中心，再到通过政府的各项审查，也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那些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安全的企业经营者，真的愿意等那么久吗？”
修一沉默了片刻。
“恐怕不会。”
“就是这样。”
皋月点点头。
“所以，他们很可能会先向我们购买服务。”
“等过几年，其他企业终于建立了自己的警备体系，我们说不定已经拥有了一大批长期客户。”
“况且……”
她稍稍停顿。
“专业警备这种事情，可不是买完设备就结束了。”
“人员要训练，装备要维护，情报要持续更新，各种危机应对方案也需要定期调整。”
“如果有人已经把这些事情都替他们安排好了，为什么还要自己重新建立一套呢？”
修一闻言，若有所思。
他已经听出了女儿的另一层意思。
一旦那些企业习惯了使用西园寺提供的安全服务，今后想要完全脱离这种依赖，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而且这还不仅仅是经济上的依赖。
毕竟，警备部门需要了解保护对象的日常行程、重要设施的位置，以及企业内部可能存在的安全风险。
这些信息本身就具有相当高的价值。
当然，即使企业愿意购买服务，也不意味着西园寺就可以任意获取和使用这些资料。
但长期稳定的警备合作，必然会让西园寺与客户之间形成远比普通商业交易更加密切的关系。
想到这里，修一重新看向电视。
“你这是连人家的安全都准备管起来了。”
皋月微微一笑。
“只要他们愿意付钱，为什么不呢？”
说话间，电视画面里已经换上了倒数第二名质询的议员。
正是刚才联络室名单上提到的那一位。
与前面那位情绪激动的保守派议员相比，他的态度明显温和得多。
“关于特别警备人员的装备范围，我认为政府现阶段以手枪许可为中心的考虑是妥当的。”
“同时，为了确保枪支管理的绝对安全，法案中关于全天候危机管理能力、专业训练体系及通信设备的严格标准，也绝不应当轻易放宽。”
政府席上的盐川正十郎听到这里，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然而，还没等他松一口气，那名议员便话锋一转，翻开了手中的一页补充文件：
“不过，考虑到刚才多位同僚提及的现实安全需求，如果一家企业确实面临严峻威胁，自身却不具备独立建立危机管理中心的能力，本席建议在法案中追加一项补充条款——允许符合保护条件的企业，直接委托已经取得特别警备资格的机构，代为提供武装警备服务。”
听到这句话，盐川正十郎的眉头顿时又皱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法案原本。
今天这场会议，本来只是走完最后的程序，把讨论了大半年、以企业自卫为核心的基础法案表决通过而已。
可现在对方突然提出允许“对外受托警备”，性质就完全变了——那意味着拿到牌照的企业不仅可以武装自己，还能合法地向其他会社出租武装力量。
按照霞关一贯的谨慎作风，这种临时塞进来的重大议题，无论如何也该留到以后的修正案里再慢慢扯皮。
盐川正十郎下意识地伸出手，准备拿起话筒，用“尚需有关部门深入研究”的官样文章先把这件事挡回去。
就在这时，一名守在政府席侧后方的政务官快步上前，借着递送补充材料的动作，俯身在盐川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盐川正十郎伸向话筒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夹在文件夹最上面的便签，又抬起眼，目光越过讲台，朝台下的自民党席位望了过去。
就在刚才短短几分钟里，议场侧门的秘书通道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出了好几拨人。
此刻，半圆形的红色议席间，不仅是那二三十名平日里就以西园寺马首是瞻的核心议员，就连旁边一大片与台场开发、全国物流网及金融重整利益休戚相关的建设族、商工族与邮电族议员，也都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资料。
前前后后足有五六十号人，几乎占了执政党席位近四分之一的区域，甚至还包括坐在前排的好几位派阀干部与委员会理事。
他们似乎都收到了同一个指示，此刻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政府席，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与此同时，讲台上的那名议员也恰到好处地补上了一句：
“盐川大臣，如果今天连这样兼顾了严格监管与现实需求的折中方案都无法确立，恐怕财界对于高强度袭击的担忧只会进一步加剧，刚才围绕放宽武器限制与降低准入门槛的争论，在表决前也很难真正平息下来。”
话音落下，前排那几位与西园寺关系密切的资深议员与委员会理事，几乎同时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沉静地落在了盐川正十郎身上。
政府席上的空气仿佛一下子重了几分。
盐川正十郎在座位上沉默了足足四五秒。
身为在永田町摸爬滚打多年的内阁大臣，他当然看懂了台下那一大片视线背后的分量，也听懂了刚才政务官那句传话的意思。
这是台场那边的意思。
这部法案本来就是因六二七事件而起。如果他今天当众驳回西园寺的提议，不仅西园寺派系的议员不会再帮着政府压制那些激进派的吵闹，接下来制定施行细则的时候，警察厅更是要独自面对整个财界的轮番施压。
反过来，如果答应这个条件，准入门槛依然卡在最高标准，警察厅只需要盯住极少数持牌机构，就能把今天这场法案顺顺当当地送过关。
权衡利弊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更何况，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盐川正十郎缓缓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话筒：
“正如委员所言，严格的审查基准是为了确保枪支处于可靠监管之下。”
他看着讲台，沉声答复道：
“对于自身不具备完整危机管理体系的事业者，由已经取得特别警备资格的机构受托提供相关警备服务，符合本法案控制枪支扩散、保障重点安全之原则。政府同意接纳该项补充修正条款，并在随后的施行细则中明确双方责任划分。”
这句答复一出，议场内顿时起了几分微妙的骚动。
左侧的社会党席位上，几名反对派议员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已经伸手去按桌上的发言申请牌。
而更有趣的是，刚才那位大声疾呼要求配备长枪和自动武器的保守派议员，原本还在座位上微微点头，似乎觉得这算是个不错的折中。
可仅仅过了两三秒，他像是突然算清了什么账，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等等——
准入门槛一条不改，同时允许拿到资格的机构对外承接业务？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背后的那些企业非但拿不到半点武器权限，以后想要找人持枪护卫，还只能去求早就建好全套体系的西园寺？！
那名议员脸色一变，猛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同僚，抬手就想向议长示意追加质询。
然而，还没等他和反对派的人把手举起来，排在最后一位发言的西园寺派议员已经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议长！”
“本席对于政府刚才的答复表示满意，并支持此前正式提交的修正动议！”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
“本席放弃剩余发言时间。同时，鉴于有关问题已经得到充分讨论，提请终结质询，立即进入表决程序！”
主位上的议长好像也是急着下班了，甚至没有往反对党和那名保守派议员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直接就拿起面前的议程表，干脆地一锤定音：
“质询时间到此结束！补充修正动议符合法定人数，下面，立即就本法案及修正条款一并进行表决！”
“议长！等一下——”
反对党席位上有人大声抗议，那几名刚刚回过味来的传统财界派议员也急得在座位上直欠身。
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赞成者，请起立！”
随着议长的口令落下，早已得到暗示的自民党多数派议员与中间派盟友，哗啦一下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赞成多数！”
“修正动议通过！”
木槌敲击桌面的清脆声响，直接盖过了台下零星的哗然，通过电视传遍了整间办公室。
“本案经众议院修正通过！”
“《重要民间设施特别警备法案》，正式通过！”
电视机前，修一看着屏幕里那几个还张着嘴、一脸错愕与懊恼的财界派议员，再看看旁边慢条斯理端起茶杯的女儿，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下可好，连气都没让人家喘一口，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谁让他们刚才吵得那么凶呢。”
皋月把杯子里最后一点温热的茶水喝完，笑吟吟地说道：
“要不是他们主动把气氛烘托到那儿，我还找不到这么好的借口，让盐川大臣当场点头呢。”
“等他们背后的那些会长们今天晚上看到法案的最终条文，大概会很想把那位议员叫过去问问，他今天到底是去帮谁说话的吧。”
千鹤走上前，拿起遥控器，将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修一从沙发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尘埃落定了。半年多的工夫没有白费，等施行细则一出来，堂岛那边就可以正式挂牌了。”
“嗯，第一阶段这样就足够了。”
皋月也跟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向远处阳光下波光粼粼的东京湾。
从今天起，民间企业合法拥有武装力量的制度大门，已经正式被她推开了。
不过，比起法案顺利通过本身，今天议场里出现的那个小插曲，反而更让她觉得有意思。
半年前，当她刚刚从医院里醒过来、决定推动修改安全制度的时候，她还以为这将是一场需要由西园寺在背后一点一点去推着政府往前走的漫长拉锯。
可到了今天，她却发现，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她去推了。
一个改变引发了另一个改变，被卷入其中的人又顺着各自的利益与恐惧，做出了原本历史中根本不曾有过的选择。
现在的世界，似乎正在依靠它自己的惯性，加速偏移原来的世界线。
海面上的阳光有些晃眼。
皋月安静地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随后轻轻呼出一口气，眉宇间那一点思索渐渐舒展开来。
偏移就偏移吧。
她低下头，俯瞰着脚下这座高达五百米的黑色摩天大楼。
如今的西园寺，早已不是七年前那个只能靠着她的先知先觉去火中取栗的旧华族了。
庞大的资金储备、遍布全球的产业与情报网络、顶尖的科研体系，再加上从今天起正式握在手中的合法武装权能……她花了七年时间亲手搭建起来的这座庞然大物，本身就已经成了决定风向的一部分。
就算未来的轨迹变得越来越陌生，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这个世界接下来会偏到哪里去，现在的西园寺，都已经拥有足够的能力去应对任何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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