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
皋月倒没有多少异样，仍然很平静地说着。
“父亲大人，您想想。”
“我们西园寺有堂岛先生，有SIS，有那么多经过专门训练的安保人员。”
“连我们这样的条件，都差点没能挡住那场袭击。”
“换成他们呢？”
修一沉默了。
“恐怕连第一轮袭击都未必撑得过去。”
“没错。”
皋月点点头。
“连西园寺都差一点出事，其他人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比我更安全？”
“他们有SIS吗？”
“有堂岛先生那样的人吗？”
“有能够和专业武装人员交战的护卫队伍吗？”
“恐怕大多数人连自己的保镖有没有接受过真正的实战训练，都不一定知道吧？”
修一听着听着，赞同地点了点头。
确实。
日本那些大型企业的经营者，虽然个个身家丰厚，却未必拥有与西园寺相同的安全保障能力。
更何况过去几十年，日本社会总体上相当安全。
对于绝大多数企业经营者来说，雇佣几名保镖，配备几辆高级轿车，再与当地警察保持良好关系，已经足以应付日常生活中的绝大多数危险。
他们原本就没有太大的动力，去建立专业的武装警备体系。
可六二七事件以后，情况显然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他们只是害怕。”
皋月继续说道。
“所以去年夏天，很多会社都开始重新检查了自己的安保方案。”
“增加保镖，换防弹汽车，给住所安装更好的警报系统，还有些企业干脆请了海外的安全顾问。”
“这些事情其实都已经在发生了。”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我记得去年九月，经团联那边还有人专门询问过我们的安保训练制度。”
“他们想学？”
“想学一部分吧。”
皋月微微耸肩。
“不过学了以后，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钱解决不了所有事情。”
她看向修一。
“假设您是一家大型企业的会长，愿意每年花十亿日元保护自己。”
“您可以买防弹汽车，可以雇佣几十名保镖，可以请最好的专家来制定警备方案。”
“但是，如果政府不允许他们携带枪支，那么无论您花多少钱，那些保镖都不能合法配枪。”
“而您又不可能要求警视厅每天派出几十名持枪警察，二十四小时跟着自己。”
皋月摊开手。
“所以最后怎么办？”
修一已经明白了。
“修改法律。”
“没错。”
皋月满意地点点头。
“而且他们会比我们更积极。”
“因为西园寺至少已经有了一套能够运转的安全体系。对我们来说，新法律主要是为了让现有制度更加稳定，扩大未来的活动空间。”
“但是对其他企业而言，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获得合法武装保护能力的机会。”
“所以……”
她转头看向电视。
“他们当然希望一次争取更多。”
“最好手枪也能配，长枪也能配，警备范围再扩大一点，审批手续再简单一点。”
“反正法律还没有通过，先把要求提出来嘛。”
说到这里，皋月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万一真的通过了呢？”
修一听完，不禁摇了摇头。
“那你之前要求设置那么高的资格门槛，他们恐怕也不会高兴吧？”
“当然啦。”
“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皋月伸出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点了点。
“这些企业虽然都支持扩大民间警备权限，但他们想要的东西可不完全一样。”
“西园寺希望法律建立一套严格而稳定的指定制度。”
“因为我们已经有危机指挥中心、专业训练体系，也有和警方长期合作的经验。”
“标准越明确，对我们越有利。”
“可是其他企业呢？”
皋月歪了歪头。
“如果一家会社每年只能拿出几亿日元用于安保，它怎么可能自己建立一套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危机中心？”
“它也想获得持枪资格，自然就希望政府放宽申请条件。”
“至于那些真正的大财团……”
她重新看向电视。
“他们倒是有钱，也有能力建立自己的体系。”
“所以他们关心的，就不只是能不能取得资格了。”
“而是拿到资格以后，究竟可以拥有多少权力。”
修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刚才那名议员……”
“他背后应该有几家大型制造企业和金融机构在推动。”
皋月接过话头。
“那些企业有自己的重要设施，也有需要保护的经营者。”
“对于它们来说，既然准备花大价钱建立专业警备队伍，自然不希望最后只能得到几把手枪。”
“不过父亲大人也不用太担心。”
“为什么？”
“因为最后决定批准什么武器的，还是政府呀。”
皋月指了指电视中坐在政府席上的盐川正十郎。
“您看，盐川先生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
电视里的盐川正十郎，确实已经皱起了眉头。
刚才那名议员要求进一步开放长枪乃至自动武器许可的提议，显然已经超出了政府原本准备接受的范围。
等到议长宣布由政府答辩时，盐川拿起面前的文件，缓缓站了起来。
“关于刚才提出的意见，政府理解其中的安全保障需求。”
“但是，允许民间事业者持有自动武器，将涉及远比一般警备许可更加复杂的问题。”
“尤其是在武器管理、人员训练和使用责任方面，目前还没有形成足够成熟的制度。”
“因此，政府认为，现阶段应当优先建立以手枪许可为中心的特别警备制度。”
他稍稍停顿。
“至于长枪及其他特殊装备的许可问题，政府认为仍有必要经过充分的专业研究。目前并没有将自动武器纳入本次许可范围的计划。”
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让刚才那名议员满意。
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低头与旁边的同僚交谈了几句，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反正他的目的至少已经达到了一部分。
长枪和自动武器许可的问题，如今已经被正式带进了国会的讨论。
而政府虽然没有接受他的要求，却也并未因此否定建立特别警备制度的必要性。
皋月看着电视，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刚才那名议员提出的要求，确实比她预想中还要大胆。
只不过……
想让政府批准私人企业配备自动武器，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哪怕是已经接受了特别警备制度的警察厅，也绝对不会轻易在这种问题上让步。
至少现阶段不可能。
不过，那名议员刚才说的话，倒是提醒了她一件事情。
既然其他企业已经开始迫切地希望提高自己的安保水平，那么……
“父亲大人。”
“嗯？”
“我突然有个主意。”
修一转过头。
只见皋月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向旁边的办公桌。
“千鹤，帮我接一下永田町那边。”
“好的，大小姐。”
千鹤立即放下手中的文件。
修一有些意外。
“怎么了？”
“没什么。”
皋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只是突然发现，既然有人主动帮我们把声势造起来了，我们好像可以顺便做一笔生意。”
“……生意？”
修一愣了愣。
这不是正在讨论立法吗？
怎么突然又扯到做生意上去了？
不过，他倒也没有急着追问。
毕竟每次女儿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多半又是想到了什么新的东西。
片刻之后，千鹤已经接通了电话。
“大小姐，已经联系上国会那边的联络室了。”
“嗯，给我吧。”
皋月接过听筒。
“是我。”
电话另一端立刻传来了恭敬的问候。
“西园寺小姐。”
“今天的发言名单，你们那里有吧？”
“有的。”
“帮我确认一下，接下来还有哪几位我们的人准备发言。”
电话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对方报出了几个名字。
皋月听完，稍稍想了想。
“好。”
“联系他们的秘书，让准备发言的议员稍微调整一下内容。”
“我有一个新的建议，希望能够在今天的会议结束以前提出来。”
“您请说。”
皋月转过身，看了一眼远处的电视屏幕。
“刚才有人嫌武器权限太小，反对党又担心只有大企业才能享受特殊保护，对吧？”
“待会儿我们的人上去，不用去跟着争论长枪和自动武器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直接支持政府的谨慎态度就好。”
电话那头传来纸笔记录的沙沙声。
“重点放在资格认定和业务范围上。”
皋月慢条斯理地说道：
“法案里关于全天候危机管理中心、专业训练体系和加密通信设备的要求，一条都不要放松。”
“不过，可以顺着刚才的争论，向政府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如果一家企业确实面临严重的安全风险，本身却不具备独立建立危机管理中心的能力，应当允许其通过委托已经取得特别警备资格的机构，来获得相应的武装保护。”
她顿了顿。
“毕竟是临时加进来的议题，盐川大臣第一反应肯定会想往后拖。所以在我们的人上台以前，先让人去政府席那边给盐川大臣递个话，让他知道这是我的意思。”
“另外，让我们的人立即准备正式的修正案文本。”
“内容不用写得太复杂，只需要明确允许取得特别警备资格的事业者，在另外获得许可的情况下，向其他企业提供受托武装警备服务。具体的枪支管理和责任划分，交给后续的施行细则处理。”
皋月稍稍停顿。
“联署的人数应该不是问题吧？”
“当然不是，西园寺小姐。”
“那就好。让议院法制局的人尽快确认文本，争取在今天表决以前，正式提交给议长。”
“还有，提前与盐川大臣和议院运营委员会方面沟通。我们不需要政府当场制定全部监管细则，只需要他们接受这项原则。”
“修正案一旦得到政府支持，就由我们的人提请表决。其他议员那边，也提前安排好。”
“明白了，西园寺小姐！”
“嗯，辛苦了。”
皋月挂断电话，把听筒递还给千鹤，这才走回沙发旁重新坐下。
修一端着茶杯，从头到尾听完了她的安排。
等女儿坐稳了，他才有些好笑地开口：
“你刚才说的生意，就是指这个？”
“对呀。”
皋月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父亲大人，您看刚才那两个人。”
“一个嫌手枪不够用，恨不得明天出门就给保镖配上长枪；另一个呢，又嫌政府定的审查标准太高，怕自己背后的企业拿不到资格。”
“那位要求配长枪的议员，背后的金主肯定也是几家大企业。他们之所以跳出来闹这么凶，本来是想逼政府给他们自己松绑的。”
修一点了点头：“那是自然。他们可不会是为了帮我们西园寺争权限才上台拍桌子的。”
“所以啊，我就干脆借他们的势，替他们把这两件事合到一起了。”
皋月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
“既然政府怕管不过来，那我们就坚定支持政府维持最高的审查标准。危机指挥中心、专用通信网、实战训练体系、医疗救援能力，少一样都不行。”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而其他企业急着要人保护，自己又建不起这么复杂的体系，那就允许他们花钱，向已经拿到资格的机构购买特别警备服务好了。”
“这样一来，警察厅保住了严格监管的底线，大企业的会长们能立刻拿到现成的武装保护，中小企业也有了合法求助的渠道，连社会党担心的‘随便哪个工厂老板都能拿枪欺负工人’的理由也站不住脚了。”
说到这里，她笑眯眯地摊开双手：
“大家都满意，多好呀。”
修一看着女儿脸上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大家都满意了，那现在全日本同时拥有全天候危机中心、专用通信网、实战训练体系和医疗救援直升机的企业，一共有几家？”
皋月偏了偏头，掰着手指认真数了数：
“唔……好像就只有我们西园寺一家呢。”
修一失笑摇头。
这丫头。
嘴上说着替政府分忧、替同行解难。
结果绕了一圈，居然是把原本用来防身的合法持枪权，直接变成了一门垄断日本顶层社会的独家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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