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了。
祠堂里的蜡烛一根根被吹灭，人群像潮水般往祠堂外面涌去。
有人扛着自家板凳，有人牵着小孩儿，陆陆续续地往家走。
但今天晚上的气氛明显与以往有些不同——
大家的脚步都比平时慢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时不时还有人回头往祠堂门口那边瞟一眼。
此时的姜金龙还站在那里。
他的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一步都迈不开。
从祠堂里赶出来的小芳扶着他的胳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金龙，走吧，我们回家。”
小芳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姜金龙没有动。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盯着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时投来的眼神。
有同情、有鄙夷、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还有一些人干脆无视了他，当他是个透明人。
这种感觉比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要难受。
“金龙啊，都一把年纪了，别再和孩子一样胡闹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熟悉。
可是姜金龙并没看到人。
刚才说这话的是谁？
姜金龙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就是村东头的姜二爷，今年七十多岁了，平常不怎么出门，今天竟然也来开会了。
姜二爷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走吧，金龙。”
小芳又扯了扯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姜金龙终于动了。
他整个灵魂仿佛被抽离一般，机械地迈开步子，往祠堂外走去。
刚走出门口，姜金龙并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嘀咕着。
“啧啧，好家伙啊，真是没想到，谣言是他传出来的。”
“嘿，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姜金龙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上次不还找人去砸姜亮的店吗？”
“嘘，小声点，人还没走远呢。”
“怕什么？他都敢做，还怕人说啊？”
姜金龙的脚步顿了一下，后背僵直。
小芳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着了，连忙死死拽住他，生怕姜金龙冲动：“金龙，别，别惹事。”
姜金龙深吸一口气，只是撇了那几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姜金龙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群苍蝇在里面嗡嗡叫着，让他心烦意乱。
回到家，门刚一关上，忍不住的小芳终于彻底爆发了。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小芳把门摔得震天响，转身就指着姜金龙的鼻子怒吼道：“我早说了别搞这些，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全村人都知道了！你让咱们家以后怎么在村里待？”
“你闭嘴！”
精神本就紧绷的姜金龙也直接吼了回去，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看着自己妻子小芳：“你好意思说我？你敢说这件事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要不是你在那里瞎嚷嚷，这事儿能传那么快？你还有脸说我？”
“我？我怎么了？我不就是跟小红她们几个人聊了几句吗？主意可是你出的啊，要不是你怂恿我？我会去传这件事？”
小芳叉着腰，嗓门越来越大几乎是吼着出来：“你自己想想，从开始到现在，你哪件事办成了？找人去砸店，砸了吗？找姜启明的老婆去闹，闹了吗？现在倒好，连吴家都惊动了！你这是要把全家都拖下水啊！”
“够了！”
姜金龙本想一巴掌再打小芳脸上，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只能顺势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小芳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这人真的发疯动手打他，但她嘴上还是不肯认输：“你、你冲我发什么火？有本事你冲姜亮发去啊！人家现在有吴家撑腰，你敢吗？”
姜金龙被小芳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小芳见他这样，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几分。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低声说：“行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想想以后怎么办吧。”
“呵呵，以后？”
姜金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几天没睡好觉一样：“还能怎么办？今天村长那话都说成那样了，就差没指名道姓了。以后走在村里，谁还能给我好脸色看？”
“你这话说的，那能怪谁？”
小芳忍不住又回怼了他一句，但声音已经软了下来：“你自己想想，姜亮好歹是你亲侄子，你干嘛非跟他过不去？”
姜金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放入嘴里，拿着香烟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着，他沉默的抽着烟并没有回答小芳。
随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火。
为什么跟姜亮过不去？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是因为那次借钱被老三两口子甩脸子？
还是因为姜亮那个混小子突然就发达了，开了店，买了自行车，还定了亲？
又或者，只是因为姜亮过得好，而他自己却越过越差？
姜金龙不清楚，他依旧继续抽着香烟。
不过姜金龙有一点很清，他每次看到姜亮那张脸，心里就特别不舒服。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就难受。
“行了，别想了，睡吧。”
小芳见他不说话，只知道一个劲地抽烟，她也不再多问，转身回自己的卧室去了。
姜金龙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地上的烟头越来越多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把他的脸衬得更加阴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姜金龙就被外面的鸡鸣声吵醒了。
他一夜没睡好，抽烟抽到了凌晨十二点，家里两包烟都抽完了，他这才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这会儿头还是昏沉沉的。
“金龙，起来了，今天还要去地里看看稻子。”
小芳已经起了，看着堂屋地上堆满的香烟头，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己拿起簸箕和扫把清理垃圾，等弄完后就在厨房里忙活。
姜金龙“嗯”了一声，慢吞吞地穿衣服。
他特意挑了一件领子高些的衬衫——不是怕冷，是怕脖子上的那些红印子被人看见。
那是昨晚他自己挠的，心烦的时候无意识的动作。
洗漱完，小芳端了碗红薯粥上来，还有一碟咸菜。
姜金龙坐下来，刚端起碗，就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
“哎，听说了吗？昨天村长开会说的那事儿，就是姜金龙干的。”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吴家那边已经放话了，要是再乱传，就直接找公安。”
“啧啧，这姜金龙也是，自己亲侄子都不放过，心也太黑了。”
“谁说不是呢？姜亮那孩子多好的一个人，上次还帮我家修了屋顶呢。也不知道姜金龙这老东西怎么想的。”
声音是从墙外传来的，说话的人大概是路过的邻居。
姜金龙手里的碗“啪”地放在桌上，粥洒出来一些。
小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门关严实了些。
“吃吧，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他们说什么。”
小芳重新坐了下来，低头喝粥。
可是连续抽了两包烟的他，喉咙有些不舒服，他哪里还有胃口？
姜金龙胡乱扒拉了几口，把碗一推，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小芳在身后喊。
“去地里！”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村子。
姜金龙低着头，沿着屋后的那条小路走，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
但村子就这么大，能躲到哪儿去？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
看见姜金龙走过来，原本还聊得热火朝天的他们，说话声突然就停了。
姜金龙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感觉那些目光就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金龙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
姜金龙停下脚步，转过头一看，既然是是姜二爷。
老人坐在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二爷。”
姜金龙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姜二爷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金龙，我昨天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
姜金龙低着头，没有回答。
“亮子是你亲侄子，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
姜二爷的语速很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一样：“你跟他过不去，就是跟自己过不去。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二爷，我……”
姜金龙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姜二爷摆摆手：“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姜金龙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地里走。
他的脚步比刚才更沉重了。
到了地里，姜金龙弯腰看了看稻子。
稻穗已经开始泛黄，再过十来天就能收割了。
这块地是他家最好的水田，每年能打出八九百斤谷子。
可是现在，他看着这片金黄的稻田，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金龙！”
一个声音从田埂上传来。
姜金龙抬头一看，是本村的姜德福，跟他年纪差不多，平时关系还算不错。
“德福。”
姜金龙直起腰，勉强挤出个笑容。
姜德福走到他跟前，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来。
姜金龙接了，两个人点上火，抽了几口后。
“金龙，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姜德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姜金龙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
“金龙啊，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姜德福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这次做得确实不对。姜亮那孩子，这些年什么德行我们都看在眼里。以前是混了点，但人家现在改了啊。开店做生意，对村里人也客气，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厨艺带动一个镇的经济。你这样搞他，村里人看在眼里，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秤。”
姜金龙沉默许久，才闷声说：“嗯，我知道。”
“金龙啊，你知道就好。”
姜德福拍拍他的肩膀：“找个机会，好好跟亮子道个歉。都是一家人，还能真记仇不成？”
姜金龙并没有接话。
道歉？
跟那个混小子道歉？
开玩笑！
他姜金龙做不到。
姜德福见他不说话，也不再多劝，叹了口气走了。
姜金龙一个人站在田埂上，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他后背发烫。
姜金龙站了很久，直到小芳来喊他回家吃午饭。
中午的饭桌上，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姜金龙的两个儿子。
姜大军和姜小军，老大十七，老二十五，都低着头扒饭，不敢说话。
他们昨晚就听说了父亲的事，今天去上学的时候，都有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了。
“爸。”
姜大军端着碗，手里拿着筷子，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姜金龙开口：“今天学校里有人说咱们家的闲话。”
姜金龙的筷子停顿了下，然后继续夹着辣椒炒豆角：“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说您造谣，说四叔跟吴家小姐……”
姜大军太眼看了自家老爸姜金龙，四目相对，瞧着姜金龙那阴沉的脸，姜大军的声音越来越小。
“啪！”
姜金龙把筷子摔在桌上，脸色铁青：“吃饭！别说了！”
姜大军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小芳则是瞪了姜金龙一眼，给儿子夹了一块肉：“吃吧，别理你爸。”
姜金龙哪还吃得下？
他推开碗，起身出了门。
院子里，他坐在石墩上，又开始抽烟。
“金龙。”
小芳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大军说的你也听见了。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想。他们还在上学，你这样搞，让他们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
姜金龙的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要我说，你就去找姜亮道个歉，把这事儿翻过去算了。”
小芳难得心平气和地劝他：“你不是一直想做生意吗？等这事儿过去了，让姜亮帮衬帮衬，不比现在这样强？”
“你懂什么？”
姜金龙突然对小芳吼了一声：“让我去求他？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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