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被吼得一愣,随即也火了:“行!你硬气!你有种!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砰”地一声把房门被关上了。
小芳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姜金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太阳很大,可他心里却阴得像要下雨。
下午,姜金龙还是去了地里。
这次他走的是大路——
不是他不想躲,是实在躲不开了。
果然,一路上遇到好几拨人。
有跟他打招呼的,但语气明显比以前淡了。
有假装没看见他的,直接从他身边走过。
还有几个妇女,看见他就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姜金龙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到了地里,他弯着腰拔起田地里的草。
地里的活计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手上的泥土和汗水,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金龙。”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姜金龙回头一看,是村长姜一旺。
姜一旺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来登记什么的。
“村长。”
姜金龙直起腰,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泥。
姜一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说道:“金龙,我昨晚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没办法,上边压下来的,吴家那边盯着呢。”
姜金龙闷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姜一旺对着姜金龙点了点头:“我跟你透个底,吴家老爷子虽然生气,但看在姜亮的面子上,不打算追究了。要不然,你以为这事儿能这么轻易过去?”
姜金龙心里一紧,没说话。
“但是啊,金龙,这件事我得说你两句。”
姜一旺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找人去砸店、撺掇姜启明老婆去闹、现在又搞什么谣言……你当我是瞎子?之前不说是给你留面子,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这就过分了。”
姜金龙的脸色变了变,想辩解什么,却被姜一旺摆手打断了。
“你别解释,解释也没用。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事儿到此为止。你要是再搞什么幺蛾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姜一旺和姜金龙说了几句后,转身离开了。
姜金龙则是站在原地,看着姜一旺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自己做的那些事,村长都知道。
原来,自己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他蹲下来,继续拔草。
可他的手在却在抖,拔了几次都没拔起来。
傍晚。
姜金龙收工回家。
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碰见一群妇女在井边打水。
看见他过来,说话声又停了。
姜金龙低着头走过去,却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
“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没本事,就专门搞些下三滥的手段。”
“可不是嘛,连自己亲侄子都害,良心被狗吃了。”
“听说吴家那边已经放话了,要是再乱传,直接抓去坐牢。啧啧,到时候可就好看了。”
姜金龙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说话的妇女。
她们看见他回头,不但不怕,反而一个个挺着脖子,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你们说谁呢?”
姜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谁做了亏心事就说谁呗。”
说话的正是村西头的刘寡妇,平时就是个嘴不饶人的主儿:“怎么,姜金龙,你还想打人不成?”
姜金龙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冲上去,想骂人,想把心里那团火全都发泄出来。
可是——
他看了一眼周围。
不止那几个妇女,井边还有好几个男人,都在看着他。
那些眼神里有警惕,有不屑,还有……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一刻的姜金龙突然泄了气。
他松开拳头,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身后传来一阵嗤笑声,像刀子一样割在背上。
回到家,小芳正在厨房炒菜。
看见他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姜金龙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走进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小芳跟进来,看了他一眼:“又跟人吵架了?”
“没有。”
“没有才怪。”
小芳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过几天就好了,大家新鲜劲儿一过,谁还记得这事儿?”
姜金龙没说话。
他知道小芳是在安慰他,但他也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在农村,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人要是坏了名声,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一家人吃过晚饭后姜金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颗地冒出来,月亮挂在山头,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在说《杨家将》。
“杨家将满门忠烈,却被奸臣潘仁美陷害……”
姜金龙听着听着,突然觉得讽刺。
自己现在在村里人眼里,大概就是潘仁美那样的奸臣吧?
而姜亮,就是那个被陷害的杨六郎?
他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昨晚连续抽了两包烟,今天大清早又忘记买烟了。
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爸。”
姜大军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半包烟,递给他:“我去小卖部给您买的。”
姜金龙愣了一下,接过烟,没说话。
姜大军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爸,我跟您说个事儿。”
“嗯。”
“今天在学校,有人说咱们家的坏话。我……我跟他们打了一架。”
姜金龙的手抖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打赢了。”
姜大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是老师批评了我,说我打架不对。还说……还说让我回家劝劝您,别再做那些事了。”
姜金龙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十七岁的少年,正是最要面子的年纪。
可现在,因为自己做的事,儿子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还要跟人打架来维护那点可怜的尊严。
“大军。”
姜金龙的声音有些哑:“爸……是不是做错了?”
姜大军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昏黄的灯光下,这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从来没见老爸这个样子过。
“爸。”
姜大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金龙摆了摆手:“行了,进去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姜大军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爸,其实……我觉得您应该跟四叔道个歉。四叔那个人,心不坏的。”
说完后,他快步走进了屋里,生怕被姜金龙揍。
姜金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包烟拆开,点了一根。
烟雾在月光下升腾,散开,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飘飘荡荡,无处安放。
道歉?
跟姜亮道歉?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百遍,一千遍。
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不。
可是,不道歉又能怎样呢?
继续这样下去,让全家人都跟着自己抬不起头?
让两个儿子在学校里被人戳脊梁骨?
让小芳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
姜金龙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姜亮的样子。
那个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大伯”的鼻涕虫;
那个十五六岁就游手好闲、让全村人摇头的混小子;
那个突然转了性、开了店、买了自行车、定了亲的姜老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他看不起的侄子,已经过得比他好了。
而他,姜金龙,却变成了全村人眼里的笑话。
烟烧到了手指,姜金龙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
村子里的日子还会照常过。
只是他姜金龙,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小芳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姜金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都一把年纪了,别再和孩子一样胡闹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
“找个机会,跟亮子道个歉。”
“爸,我觉得您应该跟四叔道个歉。”
这些话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姜金龙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姜亮还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有一年冬天,姜亮掉进了村口的池塘里,是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的。
水很冷,冷得他直打哆嗦。
但把姜亮抱上岸的时候,那小子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大伯”。
那时候,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侄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姜金龙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从姜亮开始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时候?
也许是从姜亮越来越出息、自己却越过越差的时候?
也许……也许只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不平衡,见不得别人好。
“唉——”
姜金龙长长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这一夜,他又没睡好。
---
第二天一早,姜金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脸色蜡黄。
小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粥端上来。
“今天还去地里?”
“嗯。”
姜金龙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他换了件干净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
今天他没有走小路,而是直接走大路。
与其躲躲藏藏的,不如大大方方地走。
果然,一路上又遇到不少人。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他也假装没看见。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照例坐着几个老人。
姜二爷还在,还是那把竹椅,还是那把蒲扇。
“金龙。”
姜二爷叫住他。
姜金龙停下脚步,站在老人面前。
“想通了?”
姜二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明。
姜金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二爷,我就是想不通,才来找您说话。”
姜二爷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
姜金龙坐下来,两个男人,一个年过古稀,一个年过不惑,就这么坐在老槐树下,一时无话。
过了好一会儿,姜二爷才慢悠悠地开口:“金龙,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这么大岁数吗?”
姜金龙不解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懂得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争的不过是一口气。可这口气,有时候该争,有时候不该争。跟外人争,那叫骨气;跟自家人争,那叫糊涂。”
姜二爷说着,看了姜金龙一眼:“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就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了呢?”
姜金龙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开口说道:“二爷,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
姜二爷的语气突然重了几分:“你是当大伯的,亮子是你亲侄子。你不想想,这些年亮子虽然混了点,可他什么时候对不起你了?倒是你,又是找人砸店,又是造谣生事,换做别人,早就跟你翻脸了。可亮子呢?他找过你麻烦吗?”
姜金龙愣住了。
仔细想想,姜亮确实从来没有正面跟他起过冲突。
哪怕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也只是让村长在会上敲打了一下,没有指名道姓地揭穿他。
“亮子那孩子,心里是有你这个大伯的。”
姜二爷叹了口气:“可你呢?你把人家当什么了?”
姜金龙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一动不动。
“回去吧,好好想想。”
姜二爷摆摆手:“想通了,就去找亮子聊聊。一家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姜金龙站起来,冲姜二爷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沉重了一百倍。
不是因为被人指指点点,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
原来,一直都是自己在跟自己过不去。
而姜亮,那个他看不起的侄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跟他计较过。
这个认知,比任何人的指责都让他难受。
他姜金龙,活了大半辈子,算来算去,自以为聪明过人,可到头来,还不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明白事理。
走在回家的路上,姜金龙的脚步越来越慢。
路过姜亮家的老宅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老宅的门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
姜亮已经好久没回来住了,一直在镇上忙他的饭店。
姜金龙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村子的青瓦白墙上,明晃晃的。
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近处有鸡鸣狗吠。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可姜金龙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姜金龙,在这个村子里,已经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像一只过街老鼠。
人人喊打。
http://www.xvipxs.net/203_203541/7125602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