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栖云阁外头还蒙着层薄雾,院里那棵老桂树叶子湿漉漉的,风一过,水珠子直往下掉。裴玉鸾坐在窗边梳头,手里拿着玉燕钗,正要往发髻上插,秦嬷嬷端了碗热粥进来,见她脸色还是白,忍不住嘀咕:“小姐昨儿折腾一宿,眼下这黑圈,像被墨笔描过似的,真不歇歇?”
“歇?”裴玉鸾吹了口气,把钗子稳稳簪好,“他们巴不得我倒下,我偏要站得比谁都直。”她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烫舌尖,反倒提神,“昨儿送出去的香囊,都回信了吧?”
“三个都没收。”秦嬷嬷压低声音,“人倒是见着了,可一听说是您亲手缝的,脸都绿了,盒子原样退回来,连拆都不敢拆。”
裴玉鸾一笑,眼角微挑:“不敢拆?那是怕里头藏针吧。也对,谁不知道现在沾我裴玉鸾的东西,轻则头疼脑热,重则半夜惊叫爬起来烧衣裳。”
秦嬷嬷也跟着笑出声:“可不是嘛,今早街口卖豆腐的老王都说,他家婆娘昨夜梦见您站在床前递香囊,吓得直接跪地磕头,今儿一早就去庙里捐了三斤香油。”
“那我岂不是成精了?”裴玉鸾放下碗,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新香囊——红绸面,针脚细密,里头装的不是药粉,而是几片晒干的桂花,还掺了点艾草末。
“这回真没毒。”她捏了捏香囊,递给秦嬷嬷,“送去太庙,交给周掌事,就说是我谢她初七清井的礼。”
“真送?”秦嬷嬷接过去,半信半疑,“可昨儿井底的事……”
“正因为有事,才更要送。”裴玉鸾打断她,“她若真是姜淑妃的人,拿了就该当场摔了;若还念旧情,就会留着。我不信她三十年如一日守那口井,心里一点念想都没有。”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府门前。接着是门房的声音:“王爷到——”
裴玉鸾眉梢一动,没说话,只走到铜镜前理了理披帛。月白襦裙配朱红,颜色干净,像雪地里泼了道血。
片刻后,萧景珩拄着拐进了院子。他今日没穿银甲,一身鸦青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左腿微跛,走得慢,但背挺得直。进了屋,也不坐,先解下大氅扔给随从,才看向裴玉鸾:“听说你昨夜去了沈记香行?”
“嗯。”她点头,“去收了几包陈年香料,顺手把账本也带回来了。”
“胆子不小。”他嗓音低,“宫里还没查清,你就敢动沈家铺子?”
“我不动,别人就要拿它来咬我。”她淡淡道,“与其等他们编排我用毒,不如我先让他们尝尝被人栽赃的滋味。”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下:“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哪样算从前?”她反问,“是你休我那天的从前,还是我跪在祠堂听宣读休书的从前?”
他一顿,眼神暗了暗:“那时候……我不懂。”
“不懂什么?不懂女人心?还是不懂自己心?”她走近一步,抬头看他,“你说我木讷无趣,可你连我最爱吃什么点心都不知道,又凭什么断定我无趣?”
萧景珩没答,只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过去:“给你的。”
她接过,打开一看,是个狼牙吊坠,通体灰白,牙尖磨得圆润,用红绳串着,挂着个小铜牌,上头刻了个“鸾”字。
“这是……”她指尖抚过那字。
“我在书房暗格里找到的。”他声音低下来,“三年前你出嫁那日,剪下一缕青丝,塞进荷包,挂在床头。我后来收拾屋子,看见了,就收着。这牙,是我在北境杀的第一头狼身上取的,当时想着,将来若有个孩子,就当护身符。”
她怔住,没接话。
他继续说:“那天我说你无趣,其实是因为……我翻你包袱,看见你在读《六韬》。我一个武将,竟不如个闺秀懂兵法,心里臊得慌,就故意发火,想让你哭,想让你求我。”
“可我没哭。”她说。
“你没哭,反而问我‘若敌军分三路来犯,该如何破’。”他苦笑,“我当时就想,这女人,要么傻,要么狠,绝不可能是寻常闺秀。”
屋里静了会儿,炉子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裴玉鸾低头看着那狼牙,忽然将红绳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缠得紧。“你要我现在说谢谢?”
“我不想听客套话。”他盯着她,“我想听你说,你还恨不恨我。”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我恨。恨你当年不问缘由就把我推出门;恨你明知我母族冤死,却一句公道都不讨;更恨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要当着满朝文武说我‘不堪为妇’。”
他脸色变了变,喉结动了动。
“可我也知道,”她语气缓了,“你这些年过得也不痛快。边关战报,十有八九是你亲自押阵;每逢阴雨,你腿疼得睡不着,靠虎骨酒撑着。你不是坏人,只是……太不会爱人。”
他猛地抬头。
她却已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新缝的香囊,将狼牙吊坠放进去,重新系好绳结,再递还给他:“这个你拿着。下次去前线,别忘了带上。万一哪天我又被人陷害,至少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会害你的人。”
他接过,没再推辞,只低声说:“我会让禁军彻查西仓失火的事。若真有人栽赃,我必让他十倍偿还。”
“不必十倍。”她摇头,“只要真相大白就行。我不求报仇,只求不再被人当成棋子。”
他点点头,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昨儿我派人查了城南济仁堂的进出记录,发现有人冒用沈太医令的印鉴取过曼陀罗根粉——时间是五日前,正是你收到香囊那天。”
她眼神一凛:“果然是冲我来的。”
“我已下令封锁药行,抓了两个跑堂的。”他说,“审出幕后之人,我第一个告诉你。”
“好。”她应下,“不过在那之前,帮我个忙。”
“你说。”
“替我去趟冷宫。”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找一口废弃的井,井底有块松动的石板,撬开看看,有没有东西。”
他接过纸条,没问为什么,只点头:“傍晚前给你回话。”
他走后,秦嬷嬷才敢开口:“小姐,您真信他?”
“不信他,还能信谁?”裴玉鸾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望着院中落叶被风吹起,轻轻打转,“他或许不够聪明,但他够狠。而对付狠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知道——你也够狠。”
她收回视线,拿起茶壶倒水,手稳得没一丝抖。
“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微扬,“他送我狼牙,我就回他香囊。礼尚往来,才算开始。”
秦嬷嬷听得一头雾水,只觉今日小姐说话格外透亮,不像从前总藏着掖着。
日头渐高,院外传来扫地声,小丫鬟一边扫一边哼曲儿,调子轻快。
裴玉鸾坐下,重新拿起玉燕钗,在手中轻轻转了转,忽然说:“把柜子里那匹月白缎子拿出来,裁件新衣。”
“又要做衣?”秦嬷嬷愣住,“您昨儿才做完三件。”
“这件不一样。”她垂眸,指尖抚过钗身,“我要穿给一个人看——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他知道,我裴玉鸾活着,不只是为了报仇。”
她将钗子轻轻插入发间,动作从容,像在完成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门外,阳光正好,照得青石板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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