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弃醒了。
他是被疼醒的。
左手的掌心像被烙铁反复烫过,灼痛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最后在心脏处炸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次更剧烈的抽痛。
林弃蜷缩在草料堆上,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他能感觉到,掌心的那道痕印记正在“苏醒”。
不是主动的苏醒,而是被什么“吸引”了。
是那棵树。
那棵血婴树。
林弃想起昨夜看到的画面——黑色的树干,血红的汁液,扭曲的树枝,还有挂在树上那九个人。想起王厉抚摸树干时那种病态的热切,想起树干发出的、仿佛叹息的声音。
那道痕碎片,在渴望那棵树。
或者说,在渴望那棵树里的“东西”。
林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道痕碎片在“饥饿”。
像饿了很久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不行……”
林弃喃喃自语,强迫自己坐起来。
他不能去。
至少现在不能。
仓库的大火应该已经惊动了内门,王厉很可能会离开禁地,回去查看。这时候去,是自投罗网。
而且,以他现在的实力,去了也是送死。
必须等。
等一个机会。
林弃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炼气一层的修为还在,虽然驳杂混乱,但至少让他比普通人强一些。胸口的伤已经结痂,小腹的“奴”字印记也淡了不少。
这都是道痕碎片的功劳。
但这代价……
林弃看着左手掌心。
灰色的“吞”字印记,颜色又深了一些。边缘出现了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仿佛电流的刺痛。
这道痕碎片,在和他“融合”。
更准确地说,在“寄生”。
林弃能感觉到,它像树根一样,从掌心开始,向身体深处蔓延。一部分沿着手臂向上,一部分向下,流向心脏,流向丹田。
它在改变他的身体。
也在……吞噬他的生命力。
林弃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内视”。
这是《引气诀》里记载的技巧,炼气期修士用来观察自身状态的方法。但林弃之前从没成功过——他修为太低,神识太弱。
这一次,他成功了。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道痕碎片“帮”了他。
林弃的“视线”沉入体内。
他看到了自己的经脉——比普通人粗壮一些,但很多地方堵塞不通。看到了五脏六腑——心脏跳动有力,但颜色有些暗沉。看到了丹田——那个米粒大的灰色气旋,在缓慢旋转。
然后,他看到了道痕碎片。
它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位置。
它无处不在。
它像一张巨大的、灰色的网,覆盖了他的整个身体。网的中心在胸口,那里有一团模糊的、蠕动的灰色光团,就是道痕碎片的本体。
从光团里伸出无数细丝,连接着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
林弃甚至能“看到”,那些细丝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
每一次搏动,就从他的身体里抽取一丝生命力,流进光团。
然后,光团会吐出一丝更精纯、但也更冰冷的灰色灵力,流进丹田的气旋。
这就是“吞噬”。
吞噬宿主的生命力,转化为道痕碎片的力量。
林弃心里发寒。
这样下去,他会死。
被这道痕碎片活活吸干。
除非……找到“食物”给它。
像昨晚那样,吞噬赵管事。
林弃想起了赵管事临死前的样子——整个人像沙雕一样塌陷,血肉、骨骼、灵力、记忆,全被吸走,只剩下一堆灰烬。
这就是道痕碎片的“进食”方式。
简单,粗暴,残忍。
而林弃,是它的“宿主”,也是它的“工具”。
“工具……”
林弃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被控制,不甘心就这样变成怪物,不甘心就这样……死。
他必须想办法,掌控这道痕碎片。
至少,不能被它掌控。
林弃站起身,走到兽栏门口。
天已经亮了,雪停了,但天阴着,灰蒙蒙的。
外门很安静。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杂役们已经开始忙碌,管事们在吆喝,弟子们在修炼。
但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都去救火了。
林弃走出兽栏,朝仓库方向看去。
浓烟已经小了,但还有黑烟在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还有……血腥味。
林弃心里一沉。
他快步朝仓库走去。
还没靠近,就听见了哭喊声、怒骂声、鞭子抽打的声音。
仓库前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群人。
都是外门杂役。
张小虎、林小花、陈石头……都在里面。
他们跪在地上,低着头,身体在抖。
面前站着几个内门弟子,穿着月白道袍,手里拿着鞭子,正在审问。
“说!谁放的火!”
“不说,全部打死!”
一个内门弟子挥起鞭子,狠狠抽在一个杂役背上。
“啪!”
皮开肉绽,血花四溅。
杂役惨叫一声,趴倒在地,不敢动弹。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哭着说,“我昨晚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内门弟子冷笑,“仓库失火,所有人都去救火,就你们几个在睡觉?骗鬼呢!”
他又举起鞭子,要抽。
“住手!”
一个声音响起。
林弃心里一跳。
是刘管事。
刘管事从人群后走出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对那几个内门弟子拱手:“几位师兄,息怒,息怒。这些杂役胆子小,不敢说谎。依我看,这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能是意外。昨晚风大,仓库又堆满了干草,一点火星就……”
“意外?”一个内门弟子挑眉,“刘管事,你确定?”
刘管事连连点头:“确定,确定。我今早查看过了,是仓库角落的油灯翻了,引燃了干草。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几个内门弟子交换了下眼神。
“既然是意外,那就算了。”为首的那个说,“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些杂役,每人鞭刑二十,以儆效尤。”
“是,是。”刘管事点头哈腰。
内门弟子们走了。
刘管事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杂役,脸上的谄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都起来。”
杂役们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刘管事冷冷地说,“谁敢多嘴,我就把谁扔进后山喂狼。听明白了吗?”
“明白……”杂役们小声应道。
“滚吧。”
杂役们如蒙大赦,连忙散了。
张小虎、林小花、陈石头也在其中,低着头,快步离开。
林弃躲在暗处,看着刘管事的背影,心里疑惑。
刘管事为什么要帮这些杂役?
他不是和王厉勾结,也在做“人药”生意吗?
难道……
林弃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昨天刘管事说的话——内门张师兄那边,也在收“药材”,价格比王师兄高两成。
刘管事,是在抢“货源”。
他想把张小虎他们,卖给内门张师兄。
所以才会“保”下他们。
林弃心里冷笑。
都是一丘之貉。
但他现在没时间管这些。
他必须尽快找到王厉,弄清楚禁地的情况。
林弃转身,朝内门方向走去。
但没走几步,他就停下了。
因为前方,站着一个人。
王厉。
他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道袍,背着手,站在路中央,看着林弃。
不,是看着“赵管事”。
“赵德。”王厉开口,声音很平静,“你去哪?”
林弃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学着赵管事那种谄媚的语气:“王师兄,我、我去仓库看看……听说失火了……”
“不用去了。”王厉说,“火已经灭了。损失不大,就是烧了些干草。”
他顿了顿,盯着林弃:“倒是你,昨晚去哪了?”
林弃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在兽栏啊……”他结结巴巴地说,“昨晚风大,我怕猪冻着,就、就去看了看……”
“是吗?”王厉挑眉,“我怎么听说,你昨晚去了后山?”
林弃的手心开始冒汗。
“后、后山?没有啊……我怎么会去后山……”
王厉笑了。
笑得很好看,很温和。
但林弃心里发毛。
“赵德,”王厉慢慢走近,“你跟了我三年,我待你不薄吧?”
“是、是……王师兄对我恩重如山……”
“那我问你,”王厉停下脚步,距离林弃只有一步之遥,“你为什么要骗我?”
林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我没有……”
“你有。”王厉打断他,“灵草根本没有冻死,仓库的火也不是意外。还有……”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弃的肩膀。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
林弃浑身一僵。
“赵德是个废物,贪生怕死,身上永远有股猪粪味。”王厉慢条斯理地说,“但你身上,没有。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味道。”
他凑近,深深吸了口气。
“像血,又不像血。像……道痕的味道。”
林弃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王、王师兄,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王厉笑了,“没关系,等我炼了你,就明白了。”
话音未落,他五指成爪,猛地抓向林弃的喉咙。
快如闪电。
但林弃更快。
在那一爪抓来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而是——向前。
迎着那一爪,撞进王厉怀里。
同时,左手探出,按在了王厉的胸口。
“吞。”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王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诡异、带着无穷吸力的力量,从林弃的掌心传来,疯狂地吞噬他的灵力、生命力、甚至……神魂。
“你——”
王厉想退,但退不了。
林弃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在他胸口。
吞噬的速度,比昨晚快十倍、百倍。
“不——!!!”
王厉惊恐地大叫,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向林弃的脑袋。
“砰!”
林弃头一偏,拳头擦着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没躲,硬挨了这一下。
“噗——”
一口血喷出,溅在王厉脸上。
但林弃没松手。
反而,吞噬得更快了。
他能感觉到,道痕碎片在“兴奋”。
像饿狼见到了肥肉,疯狂地撕咬、吞咽、消化。
王厉的灵力很精纯,生命力很旺盛,神魂很强大。
这些都是“美味”。
道痕碎片“吃”得很欢。
林弃能“看到”,掌心的灰色印记,颜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边缘那些血管一样的纹路,开始向手臂蔓延。
同时,一股庞大的、混乱的记忆,冲进他的脑海。
是王厉的记忆。
二十七年的记忆,从出生到死亡。
不,还没死。
但快了。
“啊——!!!”
王厉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干瘪。
皮肤失去光泽,头发开始脱落,眼睛失去神采。
“饶……饶命……”
他哀求,声音嘶哑。
林弃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只有冰冷。
像冬天的冰,硬邦邦的,硌得心里发疼。
但他不能停。
停了,死的就是他。
“吞。”
林弃低声说,调动全身的力气,催动道痕碎片。
吞噬的速度,再次加快。
五个呼吸。
王厉变成了一具干尸。
十个呼吸。
干尸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地上,只剩下一套月白道袍,和几件随身物品。
林弃松开手,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七窍流血,头骨开裂,胸口凹陷,重伤濒死。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感觉到了。
体内的道痕碎片,正在疯狂“消化”王厉的力量。
炼气二层。
炼气三层。
炼气四层。
连破三层!
但反噬也来了。
王厉二十七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进林弃的脑海。
冲击力太强,林弃的意识瞬间模糊。
他看见王厉出生在一个小山村,父母是凡人,靠种田为生。
看见王厉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说他有灵根,要带他修仙。
看见王厉进了玄天宗,从外门杂役做起,受尽欺凌。
看见王厉十六岁那年,偶然得到一本《血婴功》残卷,从此走上不归路。
看见王厉第一次炼“人药”,手抖得拿不住丹炉,吐了三天。
看见王厉修为突破,成为内门弟子,开始收买外门管事,帮他“供货”。
看见王厉越来越强,杀的人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冷。
最后,他看见了昨夜。
王厉站在血婴树下,抚摸着树干,低声说:“宝贝,别急,明天就有新血了。”
然后,画面一转。
是王厉临死前的记忆。
被吞噬的恐惧,生命流逝的绝望,还有……一丝解脱。
“终于……可以休息了……”
这是王厉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记忆断了。
林弃的意识,沉入黑暗。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王厉。
从小山村到玄天宗,从外门杂役到内门弟子,从第一次炼“人药”到吞噬无数生命。
他经历了王厉的一生。
感受了王厉的喜怒哀乐,体会了王厉的恐惧贪婪,理解了王厉的扭曲疯狂。
最后,他“死”了。
被“自己”吞噬,化作灰烬。
“不——!!!”
林弃尖叫着醒来。
浑身冷汗,衣服湿透。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还在原地,坐在雪地里。
天已经大亮,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弃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吞”字印记,颜色更深了,从灰色变成了暗灰色。
边缘那些血管一样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而且,形状也变了。
从“吞”字,变成了一个更复杂的图案。
像一朵花。
一朵黑色的、七片花瓣的花。
林弃不认识这是什么花。
但他能感觉到,这道痕碎片,又变强了。
而且,多了些什么。
“拟态”的能力,增强了。
之前只能模仿赵管事的气息和外貌,现在……能模仿王厉了。
林弃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下一刻,他的外貌开始变化。
脸变得年轻英俊,眼睛变得狭长阴冷,气质变得高傲矜贵。
就连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月白道袍。
他变成了王厉。
一模一样。
甚至连炼气七层的气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唯一的破绽是,他现在的真实修为只有炼气四层,这气息是“虚”的,经不起探查。
但唬人,足够了。
林弃散去模仿,恢复原样。
然后,他开始检查王厉留下的东西。
道袍里,有一个储物袋。
林弃拿起储物袋,注入灵力。
储物袋打开了。
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丈见方,但装得满满当当。
下品灵石五百多块,中品灵石十几块。
丹药几十瓶,有疗伤丹、回气丹、解毒丹,还有几瓶血红色的丹药——应该就是血婴丹。
符箓几十张,有火球符、冰锥符、神行符、金刚符。
功法玉简三枚,分别是《血婴功》《玄天诀》《炼丹基础》。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件衣服,几件法器,几本笔记。
最让林弃在意的,是一块黑色的令牌。
令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是内门弟子的身份令牌。
有了它,林弃就能自由出入内门,甚至……进入禁地。
林弃收起储物袋,站起身。
他看向后山方向。
现在,他有了王厉的身份,有了内门令牌,有了炼气四层的修为。
是时候,去禁地了。
去救张小虎他们。
去……毁了那棵树。
林弃迈开脚步,朝后山走去。
这一次,他不是偷偷摸摸。
而是光明正大。
因为现在,他是“王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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