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南边,溪畔剑铺。
阮邛蹲坐在门槛边,一边托着酒碗,一边往衣摆上用手指捡起颗蚕豆,丢进嘴中,嘎吱作响。
齐谐拎着钓鱼竿,远远地瞧见了,扭头向身边少女笑道:“快走吧,阮丫头,你爹坐门口等着你呢。”
青衣少女一听,赶忙将手帕里包的剩下的点心藏在身后。
谁料阮邛早就瞧见了,气笑道:“闺女,往身后藏什么呢?我都看见了。”
阮秀故作镇定,面不红心不跳地笑道:“爹,你说啥呢?我听不懂。”
阮邛板着一张脸,“你没藏,那你把背后的手伸出来看看。”
阮秀苦着脸,磨蹭了半天,终于将心一横,将两只手伸到身前。
阮邛面无表情,冷哼道:“既然没藏糕点,这么扭捏做什么?”
衣衫简朴的中年汉子拍去身上的碎屑,转身走入屋内,留下一脸呆滞的少女。
阮秀瞪大眼睛,将手掌反复翻过来,愣是没瞧见一点糕点的影子。
齐谐张开五指晃了晃,露出一包桂花糕,慈祥笑道:“在我这呢。”
阮秀欢呼一声,不过在齐谐的眼神示意下忙降低声线,“齐伯伯,多谢你了,不然我爹又得骂我了。”
齐谐笑着将糕点交到阮秀手里,伸手戳了戳阮秀额头,“说来说去,还是吃最要紧。”
阮秀捂着额头,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心情愉悦。
这时阮邛走出屋门,摸出一把碎银子笑道:“闺女,你去骑龙巷那边给我买坛子上好的桃花春烧,中午我要跟齐老哥喝两盅,剩下的银子你就留着买糕点吧。”
阮秀接过银子飞快跑远。
齐谐弯腰坐在门槛上,见此忍不住打趣道:“你想喝酒,你闺女又不拦你,何苦拿我作借口。”
阮邛也走过来坐下,嘿嘿笑道:“这你就不懂其中的感觉了吧。有个闺女管着,怎么着比你个老光棍强。”
齐谐翻了白眼,“当面说人等同问拳打脸,小心我告诉你闺女。”
阮邛面不改色,甚至嘴角咧起,“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说。”
齐谐忍不住捶了一拳,笑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对于刚才的小把戏,自然逃不过身为兵家十一境修士的阮邛的法眼,何况齐谐也没想瞒。
齐谐捋着胡子,忍不住调侃道:“要是阮丫头哪天领了个男的回家,你是不是还得拿锤子给人打出去?”
阮邛两眼一瞪,“他敢?!收拾不了闺女,我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兔崽子了。”
齐谐咧嘴一笑,好像不小心给未来某人挖了一个坑。
————
算命摊子前,两人相对而坐,一人笑容玩味,一人却是眼神犹疑。
宁秋眼神怀疑,“那就抽一根?”
陆沉嘴角翘起,笑道:“一支签哪儿够,好事成双嘛。普通人一支签足矣,大名鼎鼎的宁剑仙自然要两支签,不然岂不让人平白让人看轻了自己,这可不像话呀。”
宁秋忍不住白眼道:“陆掌教,我看着很像傻子吗?”
没得到回答的宁秋左手抓住签筒,轻轻摇晃。
陆沉这一只签筒内装有一百零八支签,在小镇人眼中似乎从来没有抽出过下签,当然也没出过上上签。看得顺眼的小兔崽子比如像李槐,陆沉还连哄带骗地让他抽到了几次上签。只是灵与不灵,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宁秋将签筒杵向莲花冠道士,笑道:“陆掌教,不把袖子里那两支签子放进去?”
陆沉神情尴尬,抬起手臂,将袖摆中藏掖多时的两支签子放入签筒。
道袍青年风流写意,双手握着签筒,轻轻摇晃,一前一后掉落两支签子。
陆沉与宁秋一人抓住一根,各自查看。
宁秋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地盯着签子上的中下二字,同时心头一动。
宁秋内心顿起波澜,掐指推算,神情凝重地自言自语道:“山附于地,剥。”
陆沉微微颔首,跟着补充道:“六三,剥,无咎。她此劫不可避,越早越好过。”
宁秋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拽住陆沉胳膊,眼神还贼拉真诚,“还请陆掌教帮个忙,好人做到底。”
陆沉被捏得龇牙咧嘴,忙不迭求饶道:“帮帮帮,小道一定帮帮场子。”
陆沉快速收起桌椅,同时偷偷摸摸地将掉落而出的第二根签子藏进袖中。
陆沉握着车把,快步前推,宁秋在一旁帮忙推车。
坐在门槛上的老人齐谐顿时心起波澜,眼神一凛,站起身,婉拒了阮铁匠喝酒的邀请,穿过巷道,与买酒返回的青衣马尾少女擦肩而过,堵在了某条折返的必经之路上。
————
心情甚好的宁姚在螃蟹坊辞别齐静春,将原本的长剑收起,腰间悬挂绿鞘狭刀与长剑秋水。
宁姚在小镇上随意走弄,拐进一条不知名的巷弄。
不算狭窄,也不算宽敞的巷道只容得下两人并肩通过。
不远处锦衣少年手握一枚碧绿玉玺,有些百无聊赖地希望有人来争抢,让他这趟小镇之旅不会无聊。
身边一位高大老人,单膝跪地,专心服侍着眼前人,细心地用袖子擦干净对方靴子的泥土。
按小镇的规矩,来此的选定之人,最多可以选取两样天材地宝带离小镇,你就算搜罗再多,多出两件的一样也带不走。
锦衣少年高煊,本是与大骊王朝敌对的大隋王朝的皇子,带着身边的年迈宦官改名换姓来此历练,寻找机缘。
高煊如今也不得不惊叹自己的气运鼎盛,在进入小镇以后不但在别人之前截胡了品质不俗的龙王篓加五行之属金色鲤鱼,还拿到了这枚代表气运的碧色玉玺。
宁姚脚步不停,将巷道中的两人视若无物。
高煊笑意颇深,目光落在宁姚身上,尤其是在她腰间的狭刀和长剑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评估。
身材魁梧的年迈宦官尖声细气地劝解道:“殿下,此人是个登堂入室的练家子。不在此方天地,有老奴在,自然无所谓;可若是在此地,就算是咱家的武道修为,也要时时忍受天地灵气倒灌的威胁,一但有个闪失,咱家不一定能护住殿下。此人在这里对殿下终究是个祸患。”
黑衣少女左手按住刀柄,眼神微眯。
锦衣少年见状,嘴角扬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侧身让出道路。
黑衣少女眼神戒备警惕,保持着可以随时发力的状态。
高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带着皇家特有的矜持与招揽之意:“这位姑娘,观你步履气度,绝非常人。我乃大隋皇子,求贤若渴。姑娘可有意随我回大隋?荣华富贵,修行资源,皆可商量。”
虎豹之子,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虎豹尚且如此,那么雏龙呢?
少女并未作答,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高煊表情一沉,年迈宦官更是脸色铁青。
异变陡生。
“殿下小心!”老宦官原本佝偻的身形瞬间挺直,一声尖细低喝,不见他如何动作,人已鬼魅般挡在皇子身前。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如同灌满了气劲的皮囊,猛地向外一拂!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突袭而来,势大力沉的石子被轰然击碎,站在小巷不远处矮墙上的蒙面刺客同样轰然倒地。老宦官这一拂之力,刚猛霸道且精准无比,显示出了远超寻常武夫的恐怖修为。
年迈宦官虽已击毙恶徒,却难免又怀疑上眼前能带给他极大威胁感受的少女。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尤其涉及殿下安危!
这念头一生,老宦官杀心顿起。他根本不给宁姚任何解释的机会,击毙刺客后毫不停歇,身形如鬼似魅,一步便跨过数丈距离,一拳轰出。
帷帽少女克制自己的反击本能,只是侧头躲过,又以双手交错的防御姿态挡下老宦官再次势大力沉的一拳。
蓦然间,黑衣少女倒退出去数丈,才堪堪稳住脚步,嘴角略微有鲜血滴落。
宁姚没想到这老宦官如此蛮横狠辣,不分青红皂白便下杀手。心中惊怒交加,但生死关头,她反应亦是极快。腰间长剑秋水直接出鞘,雪白如长虹的剑气肆意与拳罡相撞,如磨石相互碾压。
老宦官“咦”了一声,似乎惊讶于这少女剑气颇为不俗。但这更坚定了他的杀意——此女绝不能留!
“小丫头片子,还有点门道,可惜了!”老宦官阴恻恻一笑,攻势再变。化拳为掌,身形一闪出现在宁姚身后,掌心隐泛乌光,隔空一掌印向宁姚背心,掌风阴寒凌厉。
宁姚如遭重锤轰击,整个人向后抛飞,鲜血从帷帽薄纱下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她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青石地上,翻滚几圈才勉强停下。帷帽滚落一旁,露出了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此刻布满痛苦与不屈的年轻脸庞。
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更可怕的是那股阴寒歹毒的掌力侵入心脉,疯狂破坏着她的生机。宁姚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只觉得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空茫的……不甘和遗憾。
遗憾什么?
眼前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却又仿佛隔着一层云雾的身影。是了……是他。那个在她父母离世一直耐心照顾她,教她练剑,为她遮风挡雨,却又总是刻意保持距离,让她恼火又……忍不住依赖的人。
宁姚涣散的眼神里,忽然凝聚起最后一点光亮。她用尽全身力气,微微侧头,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执拗,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她心底盘旋了千百遍,终于在此刻冲破了一切枷锁:
“宁……秋……”
————
几乎在宁姚中掌倒地,心念呼喊的同一瞬间。
原本帮陆掌教推着车正往这边赶来的宁秋瞬间结束了东拉西扯的谈话。
他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瞬间冻结。
下一刻,身形骤然消失。
狭窄幽暗的巷道中。
老宦官看着倒地濒死、气息几近断绝的宁姚,眼中毫无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路边的蚂蚁。他收回手掌,重新恢复了那副恭敬卑微的模样,对着大隋皇子道:“惊扰殿下了,些许宵小,已料理干净。这女子疑似同党,老奴便一并打发了。”
年迈宦官看着锦衣少年瞪大双眼惊诧的表情感到疑惑,只是下一刻他就知道了原因。
原本黑衣少女身前空无一物的空地上,突兀出现了一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陌生背影。
宁秋猛地蹲下身,颤抖的手指迅速点在宁姚心口几处大穴,同时将摘来的祖宗槐叶搁放在她心口,一股磅礴精纯、蕴含无限生机的暖流,带着一种仿佛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奇异道韵,疯狂涌入宁姚濒临破碎的躯体,强行吊住她最后一丝生机,并开始驱逐那股阴寒掌力。
宁秋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伸手直接破开了老宦官的护体罡气,扼住了他的咽喉。
“你是何人?”大隋皇子也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到,色厉内荏地喝道,“胆敢阻拦……”
宁秋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大隋皇子,后者如同被毒蛇盯上,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那老宦官身上。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只有一句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就是你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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