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王允的前哨官员到了李家庄。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姓陈,带着四个郡兵。他们没穿官服,扮作行商模样,但言谈举止间的官威藏不住。李裕在庄上设宴款待,酒过三巡,陈吏状似无意地问起:“听说李翁庄西的山地,租给了一伙流民垦荒?”
李裕心里一紧,面上赔笑:“是,是。去年蝗灾后,流民遍地,下官想着让他们垦些荒地,自食其力,总好过成为盗匪扰民。这事……前任郭郡守也是准了的。”
“哦?”陈吏放下酒杯,“有多少人?”
“约莫……七八百口。”李裕故意少说了数。
“七八百……”陈吏捻着胡须,“可够建个村子了。他们以何为生?”
“种地,打猎,还有些手艺活。”李裕小心翼翼,“下官每月去巡查一次,倒还安分。”
陈吏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宴后,他提出要“亲眼看看流民营地,回去也好向王郡守禀报”。
李裕没法推脱,只得亲自带路。路上,他让一个机灵的庄客抄小路先上山报信。
新地这边,张角接到消息时正在学堂讲课。他让张宝继续上课,自己快步回到议事棚。
“陈吏带了多少人?”
“四个郡兵,加上李裕,共六骑。”报信的庄客说,“看路线,半个时辰后到山口。”
张角立即下令:“第一,所有卫营人员撤回营地,兵器入库。第二,工坊暂停打铁,炉火熄了。第三,学堂照常上课,但把《卫营操典》之类的文书藏好。第四——”他看向马元义,“马道长,你带研学组的人去后山采药,今天别回来。”
命令迅速执行。当陈吏一行到达山口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木栅栏门敞开着,两个老翁坐在门边晒太阳,手里编着竹筐。学堂里书声琅琅,孩童们在念“天地人,田粮丰”。田地里,几个汉子在清理沟渠,动作慢条斯理。远处医棚飘着药香,几个妇人在晾晒草药。
一切看起来宁静、安分,甚至有些……破落。
陈吏下马,走进栅栏。他特意去了工坊区——铁匠铺里炉火已熄,只有个老铁匠在打磨几把旧锄头。木匠棚里,两个学徒在做板凳。
“你们这里……谁管事?”陈吏问。
一个辅导员上前,恭敬行礼:“回老爷的话,我们这里都是流民,推举了几位长者管事。老爷要找哪位?”
“张角可在?”
“张先生去山里采药了,要傍晚才回。”辅导员面不改色,“老爷若不急,可在学堂喝口热茶等等。”
陈吏没喝茶,而是走进了学堂。教室里,二十几个孩童正跟着张宝认字,黑板上写着“春种秋收,勤俭持家”。见到生人,孩子们停下读书,好奇地张望。
“教些什么?”陈吏问张宝。
“回老爷,教些常用字,还有算术。”张宝递过教材——那是韩婉编的《民生识字册》,上面确实只有基础字词和简单算术。
陈吏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异常。他又去了医棚,韩婉正在给一个老妇把脉。
“这里……治病的多吗?”陈吏问。
“多是风寒、腹泻这些常见病。”韩婉声音温和,“今冬寒冷,老人孩子易病。幸得李翁常接济些药材,才没出大事。”
一圈走下来,陈吏没发现任何“聚众为乱”的迹象。反而觉得,这伙流民比他见过的许多村子都安分——至少没有赌钱酗酒的,没有打架斗殴的,连孩童都知道行礼问好。
傍晚时分,张角“采药”回来了。他背着一筐草药,裤腿上沾着泥,见到陈吏,连忙放下药筐行礼。
“不知老爷驾临,有失远迎……”
“你就是张角?”陈吏打量他,“听李翁说,你懂医术,还教流民识字?”
“略懂皮毛。”张角谦逊道,“都是穷苦人,识几个字,看懂地契租约,免得被人骗。学点医术,头疼脑热的也能自己治,省得麻烦官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陈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听说你们还练武?”
“巡夜队而已。”张角坦然道,“山里野兽多,有时还有流窜的盗匪。挑些青壮,每晚巡一圈,保个平安。这事……郭郡守来时也见过的。”
他把郭典抬出来,陈吏便不好再深究。毕竟郭典虽调走,但官声尚在。
“王郡守治郡,首重安民。”陈吏最后说,“你们既安分垦荒,郡守自然支持。但有一条——不得私藏兵器,不得聚众操练。若有违,以谋逆论处。”
“绝不敢。”张角躬身,“我们都是本分人,只想有口饭吃。”
送走陈吏一行,张角站在山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色渐渐凝重。
“他信了?”张宝问。
“信了一半。”张角说,“另一半,他会自己去查。褚飞燕——”
“在。”褚飞燕从暗处走出。
“派最好的斥候,盯着这个陈吏。看他回去后去哪,见谁,说什么。另外,查清楚他手下那四个郡兵的底细。”
“明白。”
腊月十五,褚飞燕带回消息。
陈吏回去后,没直接回郡府,而是去了巨鹿县城,见了县丞曹嵩。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陈吏离开时,曹嵩送他到门口,态度很客气。
“曹嵩……”张角沉吟。历史上,这是曹操的父亲,此时应该还在洛阳当官才对。但转念一想,曹嵩确实曾任司隶校尉、大司农等职,也可能在地方任职过。时间线上有些出入,但大体符合。
“还有,”褚飞燕说,“那四个郡兵,有三个是常山人,是苏校尉留下的旧部。另一个……是王允从洛阳带来的家仆。”
“王允的人。”张角眼神一凛,“这就对了。陈吏明面上是巡查,实则是王允的眼睛。他来,是要看清楚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那我们……”
“按原计划,冬藏到底。”张角说,“所有对外活动暂停,卫营训练全部转入夜间和地下。另外,让李裕那边也收敛些,暂时不要联络其他乡绅。”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要加快——黑山的通道必须打通。张燕那边怎么样了?”
“已和杨奉谈妥。”褚飞燕说,“我们在黑山北麓建一个中转站,杨奉派人驻守,我们出粮。从新地到北麓,现在只需两天路程。张白骑那边……虽然嘴硬,但也默许我们过境了。”
“好。”张角铺开地图,“开春后,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打通从新地经黑山到太行山的完整通道,建立至少五个中转站。第二,在太行山深处,寻找适合建立‘后备基地’的地方——要隐蔽,要有水源,要能屯田。第三,派人去并州、幽州,接触那边的马贩和铁匠。”
“先生要买马?”
“不仅要买,还要学。”张角说,“幽州产好马,并州产好铁。我们要有自己的马场和铁矿——但现在还不行,得先建立渠道。”
正说着,韩婉匆匆进来,脸色不对。
“先生,医棚今天收了三个病人,症状……不对劲。”
张角心头一沉:“怎么不对劲?”
“高热,咳嗽,身上起红疹。”韩婉压低声音,“很像……瘟疫的前兆。”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光和六年大疫——这是历史记载的,张角一直在防,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隔离了吗?”
“已经隔离了,在医棚最远的屋子。”韩婉说,“但今冬寒冷,聚居区人多拥挤,若是瘟疫扩散……”
“不能扩散。”张角站起身,“韩医,你全权负责防疫。需要什么,直接找张宝调拨。褚飞燕,你带人封锁医棚周边,不许任何人靠近。另外,让所有辅导员通知各户:即日起,饭前便后必须洗手,衣物必须沸煮,每日清扫房屋,发现发热咳嗽者立即上报。”
他顿了顿:“还有,去李家庄,让李裕准备石灰、艾草、皂角,有多少要多少。告诉他……就说流民中可能有时疫,为防扩散到庄上,必须早做准备。”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新地再次进入紧张状态,但这次的紧张与面对官兵时不同——看不见的敌人,比刀枪更可怕。
韩婉的医棚成了前线。她让所有医者学徒都戴上了特制的“面罩”——用多层麻布缝制,中间夹着药草。病人用的器具单独存放,用沸水煮过再用。尸体必须火化,不得土葬。
张角每日都去医棚,但只在外围。他让韩婉把病人的症状详细记录,自己根据现代知识和原主的医术,试着配了几种方子。
“这个方子,清热解毒为主。”他把药方递给韩婉,“再加一味麻黄,宣肺平喘。但用量要轻,病人体弱,承受不起猛药。”
韩婉照做了。三天后,第一个病人退烧了。七天后,三个病人都脱离了危险。
“不是大疫。”韩婉松了口气,“应该是风寒引起的肺热,只是症状相似。”
张角却不敢放松:“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韩医,你要编一本《防疫手册》,把这次的经验都记下来。从隔离、消毒、用药,到尸体处理、水源保护,都要有规程。”
“先生是担心……”
“光和六年,必有大疫。”张角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能防一处是一处。”
腊月廿三,小年。
新地却没什么过节的气氛。防疫还在继续,虽然最初的三个病人好了,但陆续又出现了七八个发热的,都被及时隔离。好在都没有发展成瘟疫。
这天下午,张燕从黑山回来了。
他带回了两个消息:一是杨奉那边也出现了类似的病症,死了三个人,现在整个黑山北麓都在恐慌。二是张白骑派人传话,想“借”医者——他手下一个头目高烧不退,已经昏迷两天了。
“你怎么回复的?”张角问。
“我说要请示先生。”张燕道,“但我觉得……可以借。张白骑虽然桀骜,但重义气。我们救他的人,他欠我们人情。”
“让韩瑛带两个学徒去。”张角决定,“带上药,但只治他一个人。治好了立刻回来,不要多留。另外,让韩瑛教他们基本的防疫方法——算是卖个人情。”
张燕去安排后,张角独自登上瞭望塔。塔上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他望着北方。黑山那边,杨奉、张白骑都在挣扎求生。更远的太行山,张燕原来的部众还在等待。而新地这里,三千人的衣食住行、防病防疫、训练备战,每一样都压在他肩上。
有时他会想,如果按照历史走,现在他应该已经开始游走四方,传播太平道,准备起义了。那样或许更“轻松”——不用管这些琐碎的民生,只需要喊口号,聚信徒,然后……等死。
但他选了另一条路。更慢,更累,更看不到尽头。
“先生。”张宝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李裕派人送信,说王允郡守定了,正月十六正式上任。届时各县官员、乡绅都要去郡府拜见。他问……您去不去?”
张角下塔,接过信看了看。
“去。”他说,“不仅我去,你也要去,还有李裕和其他几个乡谊使都去。我们要给王郡守留个好印象——一群安分守己、协助安置流民、维护地方安宁的良民。”
“可王允精明,万一看出什么……”
“那就让他看出我们想让他看出的。”张角说,“一个医术不错、有点组织能力、但胸无大志,只想让流民有口饭吃的乡下医者。这样的人,王允不会太在意——至少不会当成首要威胁。”
他走回议事棚,开始准备“拜见礼”。不能太重,显得巴结;不能太轻,显得不敬。最后定了:二十石上好的粟米,十张鞣制好的鹿皮,还有韩婉配制的“养生药丸”十盒——说是能强身健体,预防时疫。
“再加一样。”张角想了想,“把我们编写的《民生识字册》和《防疫手册》各带一套。就说这是我们流民营自己用的东西,请郡守指正。”
张宝不解:“这……不是暴露我们在教流民识字吗?”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张角说,“王允看到这些,会觉得我们确实在用心安置流民,而不是在搞什么阴谋。而且——他若真有眼光,会看出这些东西的价值。”
腊月三十,除夕。
新地终于有了点过节的气氛。虽然口粮紧张,但张角还是让公仓给每户发了半升粟,让大家能煮顿稠粥。学堂组织了孩童写“福”字——虽然字歪歪扭扭,但贴在各家门上,总算有了点喜庆。
夜里,张角独自在议事棚整理文书。张宝端了碗粟米粥进来。
“兄长,歇歇吧。”
张角接过粥,喝了一口。粥很稀,但温热。
“二弟,你说……我们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张宝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知道,要是没有兄长,这三千多人里,至少有一半活不过这个冬天。现在,他们不仅能活,还能认字,能学手艺,病了有医者,老了有人养。这世道,还有比这更对的吗?”
张角笑了,很淡的笑。
“是啊,至少他们能活。”
他看向窗外,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星星。
光和五年就要过去了。这一年,他建起了太平社,击退了官兵,收编了各方势力,开始向周边渗透。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要开始。
王允的到来,大疫的威胁,黑山的平衡,还有天下即将到来的大乱……
所有暗流,都在水面下涌动。
而他,必须在这暗涌中,稳住这条刚刚起航的船。
直到驶向那个他想象中的、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的彼岸。
哪怕那彼岸,远得看不见。
也要去。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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