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正月初三,第一例真正的瘟疫在新地东侧窝棚区出现了。
那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昨天还好好的,今晨突然高烧、寒战,到午时已经开始咯血。韩婉检查后,脸色凝重地找张角。
“肺瘟。”她吐出两个字,“症状和医书记载的一模一样,而且……传染性极强。同住一个窝棚的另外三人,都已经发热了。”
张角心里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立即封锁整个东区。”他下令,“所有人不得进出。所有与病人接触过的,全部隔离观察。韩医,你需要什么?”
“大量艾草、石灰、皂角,还有……人手。”韩婉说,“我需要至少二十个不怕死的助手,而且要识字,能严格执行规程。”
“张宝,你配合韩医,全权调度。”张角看向张燕,“卫营抽调一百人,分成两队:一队负责封锁隔离区,不许任何人进出;二队负责运送物资、焚化尸体。记住——所有接触过病患的人,事后要隔离观察七天。”
命令迅速传达。整个新地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但与之前的紧张不同,这次带着一种悲壮的肃穆——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瘟疫面前,谁都有可能倒下。
隔离区外围迅速建起了木栅栏,每隔十步就有卫兵站岗。韩婉带着挑选出来的二十个医者学徒——其中十二个是女子——穿上特制的“防护衣”,用煮沸的麻布包裹全身,只露出眼睛。她们进入隔离区前,都要用石灰水洗手,用艾草烟熏身。
“记住规程。”韩婉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触碰病人前洗手,触碰后洗手;所有用具单独存放;呕吐物、排泄物要用石灰覆盖;尸体……必须立即焚化。”
一个年轻女子学徒颤抖着问:“韩医,我们……会被传染吗?”
“按规程做,就不会。”韩婉看着她,“但怕的话,现在可以退出。不丢人。”
女子学徒咬了咬嘴唇,摇头:“我不退。”
东区总共住了三百多人。第一天,发现七例病人;第二天,增加到二十三例;第三天,四十七例。死亡人数也在上升:第一天死三个,第二天死十一个,第三天死十九个。
尸体在隔离区外专门挖的深坑里焚化。柴火混着艾草,黑烟日夜不停,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药草的混合气味。负责焚化的卫兵都用湿布捂住口鼻,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开始发热。
初六,韩婉自己也倒下了。
她是累倒的——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在隔离区里救治病人,指导学徒。当张角接到消息时,韩婉已经被抬出隔离区,安置在医棚的特殊隔离间。
“她怎么样?”张角隔着门问。
韩瑛在里面照顾姐姐,声音带着哭腔:“高烧,咳嗽,但还没咯血……先生,姐姐她……”
“按规程治。”张角强迫自己冷静,“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缺什么就说。她不会有事的。”
但他心里知道,韩婉感染的几率很大。在这个时代,肺瘟的死亡率超过六成,而医者因为接触最频繁,死亡率更高。
同一天,更坏的消息传来——瘟疫不止在新地爆发。李家庄那边也出现了病例,而且扩散得更快。李裕派人来求援,信使跪在议事棚外磕头:“张先生,庄上已经死了三十多人了,求先生救命啊!”
张角让张宝准备药材和医者,准备派往李家庄。但张燕拦住了他。
“先生,现在派人出去,万一他们把疫病带回来,或者……他们在外面被传染,再带回来,新地就完了。”
“可李家庄上千口人,不能见死不救。”张角说。
“那就让他们按我们的规程来。”张燕说,“派两个医者去指导,但药材要他们自己准备,隔离区要他们自己建。而且——去的人,回来要隔离观察半个月。”
张角同意了。他派了韩婉的两个得意学徒——都是女子,带着详细的《防疫手册》和一批药材去了李家庄。同时让李裕在庄外单独建隔离营,所有病患移出庄子,家属不得探视。
这不是无情,是无奈。乱世之中,慈悲必须有界限,否则就是大家一起死。
正月十五,上元节。本该是赏灯的日子,但新地和周边村庄都笼罩在瘟疫的阴影中。
韩婉熬过了最危险的三天,烧退了,虽然虚弱,但命保住了。她的康复给了所有人信心——瘟疫不是必死之症,只要及时救治,严格防疫,就能活下来。
在她的指导下,新地的防疫体系越来越完善。每个生产队都设了“卫生员”,负责每日巡查、测量体温、上报异常。所有公共区域每日洒石灰水,所有水源必须煮沸饮用。甚至连如厕都有规矩——必须去指定的茅厕,粪便要用石灰覆盖。
死亡数字开始下降。从初十开始,每日新增病例降到个位数,死亡人数也大幅减少。到正月二十,隔离区里只剩下十七个病人,而且都在好转。
但外面的世界,正在崩溃。
褚飞燕的斥候带回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糟糕:巨鹿郡各县都有瘟疫爆发,有的村庄整村死绝。郡府所在的巨鹿县城也未能幸免,据说日死数十人,尸体都来不及掩埋。
“官府在干什么?”张角问。
“王郡守下令封城。”褚飞燕说,“只许进不许出。但城里的药材早就被抢空了,富户囤积居奇,穷人只能等死。还有……据说郡兵也开始染病,已经死了上百个。”
张角沉默。历史的车轮,果然分毫不差。光和六年大疫,史书记载“死者相枕于道”,现在,这一切正在发生。
“先生,我们要不要……”张宝欲言又止。
“不要。”张角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救不了所有人。但可以做一件事——”
他铺开纸,开始写:“把我们防疫的经验,编成简易的《防疫要诀》。不用识字也能看懂的那种,多用图,少用字。然后,让李裕通过他的关系,在乡间散发。”
“这……会被官府追究吧?”
“追究什么?”张角反问,“教人怎么活命,有罪吗?王允若是个明白人,应该感谢我们才对。”
《防疫要诀》很快编好了。一共八句话,配了八幅简图:
一、发热咳嗽快隔离。
二、病人用具莫共用。
三、饭前便后要洗手。
四、饮水必须烧沸腾。
五、粪便要用石灰盖。
六、尸体尽快火焚化。
七、艾草烟熏驱疫气。
八、相互帮扶渡难关。
张角让工坊连夜刻版,印了上千份。李裕发动乡谊使们,通过各种渠道散发到各村各乡。
效果是显著的。虽然很多村民不识字,但看图能懂大概。一些有见识的乡绅开始效仿新地的做法,在村里设隔离区,组织人手防疫。死亡数字在那些及时采取行动的村庄,明显低于其他地方。
正月廿五,王允的使者到了新地。
这次不是暗访,是正式派人来。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刘,带着四个郡兵,还有一车药材。
“张先生,王郡守听闻贵处防疫有方,特派下官前来请教。”刘吏的态度很客气,“郡守还说,若先生愿意,可至郡府一叙,共商防疫大计。”
张角心中警惕。王允这是先礼后兵,还是真心求助?
“郡守厚爱,在下惶恐。”他斟酌着说,“只是新地疫情初控,在下实在脱不开身。防疫之法,已编成《要诀》,郡守可参详。另外,这些药材——”
他看了看那车药材,都是些普通货色,但聊胜于无。
“郡守的心意,在下领了。但药材珍贵,郡府更需要。请刘吏带回,用在更急处。”
刘吏有些意外:“先生高义。但郡守有令,药材必须送到。”
“那在下就代新地百姓,谢过郡守。”张角不再推辞,“刘吏远来辛苦,若不嫌弃,可在新地看看我们的做法。”
他亲自带刘吏参观。这次没有隐藏——隔离区、焚化坑、消毒流程、卫生员巡查,全部开放。刘吏看得很仔细,不时询问细节。
“这些……都是先生想出来的?”刘吏问。
“是众人摸索出来的。”张角说,“韩医出力最多,还有那些不怕死的医者学徒。说到底,无非是‘早发现、早隔离、严消毒’九个字。但做起来,需要所有人配合。”
刘吏点头:“先生这里,人心齐。”
参观完,刘吏在议事棚里坐了很久。最后,他起身,对张角深深一揖:“先生大才,下官佩服。今日所见,定当如实禀报郡守。只是……”
他顿了顿:“郡守近日压力极大。朝廷催问疫情,各县报上的死亡数字触目惊心。有些人……把矛头指向先生这里。”
“指向我?”
“说先生聚众数千,又擅防疫,恐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刘吏压低声音,“尤其是县丞曹嵩,多次在郡守面前进言,要‘防患于未然’。”
张角明白了。曹嵩这是在借机打压他,也许是为了报复苏校尉那次失败的围剿,也许是为了别的。
“多谢刘吏提醒。”张角说,“在下只想让跟着我的人活下去,别无他图。郡守若信,我愿全力协助防疫;若不信……我也只能自保。”
刘吏叹息:“这世道,想做个好人,难啊。”
送走刘吏,张角立即召集核心人员。
“王允在试探,曹嵩在使坏。”他开门见山,“我们的处境很微妙——防疫做得好,显得我们太有能力,引人忌惮;做得不好,瘟疫扩散,我们自己先死。”
“那怎么办?”张宝问。
“两条路。”张角说,“第一,继续做好防疫,但要把‘功劳’让出去——让李裕和其他乡谊使出面,说是他们组织乡民做的。我们退到幕后。”
“第二呢?”
“第二,加快黑山通道的建设。”张角看向张燕和褚飞燕,“一旦局势有变,我们要有能力迅速撤离。太行山的后备基地,必须在一个月内选定,开始建设。”
张燕点头:“我已经看好了三个地方,都在深山之中,有水源,可屯田,易守难攻。但……要建起来,至少需要半年。”
“那就先建最基础的。”张角说,“能住人,能存粮,能防御。其他的,慢慢来。”
二月初,疫情终于开始缓解。
新地的隔离区里最后一个病人康复了。连续七天没有新增病例,韩婉宣布解除封锁,但防疫措施不能松——每日巡查、消毒、测量体温,还要持续一个月。
李家庄那边也控制住了。虽然死了两百多人,但比起周边那些死了一半人口的村庄,已经好了太多。李裕因此名声大振,乡绅们推举他作为代表,去郡府向王允“汇报防疫经验”。
这是张角的主意。让李裕走到台前,既转移了视线,也给了王允一个台阶——瘟疫控制得好,是郡守领导有方、乡绅配合得力。至于张角这个流民首领,只是“略尽绵力”。
二月初十,李裕从郡府回来,带回了王允的嘉奖令——表彰他“组织乡民防疫有功”,赏钱五十万,布百匹。同时,王允也给了张角一个名义上的官职:“防疫协理”,无品无级,但有协助郡府防疫之责。
“这是个虚衔。”李裕对张角说,“但有了这个名头,曹嵩再想动你,就得先过郡守这一关。”
张角接过那张盖着郡守大印的文书,心中冷笑。王允这一手玩得漂亮——既安抚了他,又把他纳入官府体系,便于监控。
“替我谢谢郡守。”他说,“另外,告诉郡守,新地愿作为‘防疫示范’,欢迎各乡派人来学习。但有一条——来的人必须健康,而且要遵守我们的规矩。”
李裕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显先生高义,又能扩大影响。”
“不是扩大影响,是救人。”张角纠正,“瘟疫还没过去,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果然,消息传开后,周边各乡都派人来新地“学习”。张角让韩婉和张宝负责接待,把防疫规程毫无保留地传授。来的人看到新地井然有序的景象,都大为震撼。
“你们这里……真的都是流民?”一个来自邻县的老农问。
“以前是。”张宝说,“现在,都是太平社的社员。”
“太平社……”
“就是大家互相帮着,一起活下去的团体。”张宝解释,“不交租,不纳税,按劳分配,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老农听得眼睛发直:“这……这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
“神仙也要吃饭。”张宝笑道,“但我们这里,至少每个人都能吃饱。”
学习的人回去后,很多都开始模仿太平社的模式——不一定完全照搬,但至少学会了组织、协作、互助。太平社的理念,像种子一样,借着防疫的机会,悄悄播撒出去。
二月十五,张燕带着第一批物资和人员,前往太行山深处的第一个后备基地。
那里离新地有五天路程,位于两座险峰之间的谷地,只有一条隐秘的小路能通进去。谷地里有溪流,有平地,还有天然的石洞可以储粮。
“第一批去一百人。”张角送行时交代,“先建住所和防御工事。三个月后,我要看到那里能容纳五百人长期居住,存粮够吃半年。”
“明白。”张燕说,“但先生,新地这里……你真觉得王允会动手?”
“不是王允,是时势。”张角望向南方,“瘟疫之后,必有大饥。饥荒之后,必有民乱。到时候,朝廷不会管你是太平社还是土匪,只会一刀切——所有聚众者,皆为乱党。”
他顿了顿:“我们要在那之前,准备好退路。黑山通道、太行基地,还有……人心。”
张燕郑重抱拳:“张燕定不负所托。”
队伍消失在晨雾中。张角站在山口,久久不动。
风吹过,带来早春的寒意,也带来远方隐约的哭声——那是还在瘟疫中挣扎的村庄。
疾风知劲草。
这场瘟疫,像一场狂风,吹垮了许多东西,但也吹显了一些东西——比如太平社的组织能力,比如张角的领导力,比如……人心向背。
现在风还没停,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要做的,是在风暴彻底来临前,让这棵小草,长成能抗风的大树。
哪怕只是一小片树荫,也能庇护一些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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