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乌鲁木齐的三月,风还是硬的。
娜迪拉站在“丝路之光”文化交流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解放南路的车流,此时正是下班高峰刚过的时候,红绿灯像疲倦的眼睛一样眨动。
她手里捧着一杯凉掉的咖啡,杯壁上结着水珠。
今天是星期四,每个星期四,她都会在这个时候站在这个位置,看着窗外发呆,不是因为风景好——乌鲁木齐的城市天际线也说不上多美——而是因为这是她一周里唯一可以让自己“放空”的时间。
放空,这个词本身就很滑稽。
她脑子里塞了不少东西,目标人物的作息时间表,通讯模式分析,社会关系网络图谱,心理脆弱点评估报告等等,还有一个叫方远的男人,他昨晚发过来的那条微信。
“周六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简简单单十一个字,却让她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五分钟。
方远是新疆经济发展研究院综合科的秘书,分管院长李建国日常行政工作,从档案上来看,他三十四岁,未婚,父母都是普通退休工人,在乌鲁木齐土生土长,他的个人爱好就是看足球,跑步,偶尔打打羽毛球。
这些只是表面上的东西罢了,娜迪拉早把这些都背得烂熟。
有价值的情报全藏在细节里,方远的办公桌上始终有一盆绿萝,他每三天空两块糖水浇一次水,不多不少,正好让根系吸收,喝咖啡只喝美式,却总要加两块方糖,这是个矛盾的喜好,既要保持清醒,又放不下甜味,跟李院长打电话,从不用免提,总是走到走廊尽头那个安静的角落。
这些细节意味着什么呢?
娜迪拉脑筋飞速转动,说不定心里藏着什么脆弱的东西。
她要的就是这份脆弱。
手机震动了一下。
娜迪拉低头一看,原来是加密软件上的消息提醒。
“周六的安排是确定的吗?”
杰森。
她迅速打出回信:收到,目标主动邀约。
说完,她就把手机放回口袋。
顺利。
这个词比凉掉的咖啡还苦。
什么是顺利,按照教科书上的标准来看,她第一阶段的渗透任务:建立接触、获得信任、制造依赖已经完成,方远现在就像一个正常的追求者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喜欢的女孩。
他不知道自己正朝着什么靠近。
娜迪拉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轮廓分明的五官,恰到好处的妆容,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口古井。
她曾经被人称作“最完美的特工外形”,这话是培训基地的教官说的,是在她那年,那时候她还叫阿依古丽,是个从阿拉木图贫民窟里挑出来的孤儿,因为长得美观,就被送进了一个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档案里的机构。
培训长达六载。
语言、格斗,心理操控,情报搜集,密码学……还有那些她不想去想的课。
六年之后,阿依古丽死掉,娜迪拉出现。
一个完美的工具。
(2)
周六傍晚,娜迪拉换掉了三套衣服。
不是纠结,而是每一款都承载着不同的讯息。
第一套是职业装,深蓝色西装搭配白衬衫,很干练、疏离感,适合正式场合,但是今天是私人邀请,穿这个太生硬。
第二套是碎花连衣裙,很柔和,很温婉,会让人产生保护欲,但方远不是那种喜欢“小女人”的类型——他前女友是个短发的健身教练,这点娜迪拉早查清楚了。
最后她选了件驼色羊绒衫,配深灰阔腿裤,简单体面,有点书卷气,脖子上戴条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颗小绿松石。
绿松石,这个细节是故意的。
方远的母亲是哈萨克族人,而哈萨克族的习俗里,绿松石象征着幸运和纯洁,娜迪拉赌他一定能看到。
果不其然,见面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方远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锁骨上两秒钟。
“你的项链真美观,”他说道,声音有些害羞。
娜迪拉笑了笑说:“谢谢,这是我外婆留给我,她…”
“哈萨克族?”方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但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劲,赶紧解释,“我乱猜的,绿松石在哈萨克族文化中比较多见。”
“猜对了,”娜迪拉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抬起了眉毛,“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是哈萨克族。”方远说,“小时候她也有一条类似的项链,不过后来弄丢了。”
就这样,他们之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延伸开去。
餐厅在红山路上,是一家新开的新疆菜馆,装修风格融合了传统与现代——墙上挂着艾德莱斯绸做的装饰画,桌椅却是北欧简约风。背景音乐放着轻柔的冬不拉曲调,不吵,刚好能填补对话间的空白。
方远点了一份大盘鸡,一份手抓羊肉,还有两份拌面。
“你吃辣吗?”他问。
“能吃一点。”
“那我让他们少放点辣椒。”方远朝服务员招了招手,“还有,米肠子和面肺子来一份。”
娜迪拉看着他熟练地点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很会照顾人。
不是那种刻意的殷勤,而是自然而然的体贴。就像他浇那盆绿萝一样,不多不少,刚好。
“你发什么呆呢?”方远笑着问。
“没什么。”娜迪拉收回思绪,“就是觉得……你和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你想象我是什么样的?”
“那天在文化交流会上,你站在角落里,一直在看手机。我以为你是那种不喜欢社交的人。”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天是我妈住院了,我在等医生的电话。”
“啊……”娜迪拉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阿姨现在怎么样了?”
“没大事,就是老毛病,胆囊炎。休息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娜迪拉又开口:“我妈妈也有这个毛病。不过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方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娜迪拉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段对话是预先设计好的。
“丧亲”是建立情感连接最有效的方式之一。通过展示脆弱,可以迅速拉近与目标的距离。娜迪拉的母亲确实去世了,但那是在她三岁的时候,死于阿拉木图贫民窟里流行的肺结核。她对母亲没有任何记忆,只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但此刻,她的眼眶真的有点湿润了。
不是因为母亲,而是因为……她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方远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算计,只有单纯的关心。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看过了。
(3)
晚餐结束后,方远提议送她回去。
“不用了,我叫个车就行。”娜迪拉拒绝。
“那我陪你等车?”
“也不用。你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方远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就是……”他搓了搓手,“我就是想说,今天很开心。希望……以后还能再约你。”
娜迪拉看着他。
三月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方远穿的是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露出一截米白色毛衣的边缘。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但他没有整理,就那样看着她,像一个等待老师评分的学生。
“好。”她说。
方远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很灿烂的那种。
娜迪拉转过身朝着路边走去,心莫名就加快了半拍。
手机震动。
这是杰森的加密消息“进度报告。”
她站在路灯下面,手指悬在屏幕之上,许久没有输入。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道:“姑娘,去哪?”
“华凌大厦,”她报了一个假地址,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后才在手机上回了信息:目标信任度上升情感联系刚开始建立。下一步行动:加深感情,寻找机会接触他的工作圈。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变幻,如同一条模糊不清的光带,她想起方远刚才的笑容,想起他说“今天很开心”的样子,像个孩子一样。
方远不知道,他这次约的饭,每一处细节都在娜迪拉的掌握之中。
座位朝向是她挑的,就是靠窗那一边,这样就能看到餐厅外面的情形,也能仔细瞧着方远的脸色变化。
话题走向都被她掌控着,从家庭聊到工作,从爱好聊到人生观,每一个看似随意的话题背后都有着明确的情报目的。
甚至那一刻眼眶的湿润,都是训练出来的。
“情绪可控性”是特工培训时必学的一课,教官说,最优秀的演员不是去“演”情绪,而是去“造”情绪,你要让自己真的相信自己编的故事,真的沉浸在那份假想的悲伤里,只有这样,你的目标才会真的相信你。
娜迪拉做到了。
她太擅长这个了。
可是…
可是为什么,方远说出今天很开心的时候,她的心脏就无法控制的加速呢?
为什么她坐在出租车里回想那个笑容的时候,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呢?
不对。
不对劲。
娜迪拉睁开眼,眼神瞬间就变得很冷。
她知道这是什么——“情感反噬”,每个“燕子”都要小心的陷阱,在长时间渗透任务中,因为一直扮演着一个角色,特工就会不自觉地被自己的“人设”所吞噬,产生真正的情感依赖。
培训手册讲得很清楚,一旦察觉到情感反噬的征兆就该立刻上报,请求任务调整或者心理干预。
但是她没有上报。
因为她明白“调整”意味着什么——任务结束,身份作废,之后……
她不想知道“然后”是什么。
(4)
同时,城市另一端。
艾尔肯坐在会议室里,盯着投影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这个女人三十多岁,五官长得不错,身上穿着驼色羊绒衫站在活动的签到处,脸朝一边好像在跟谁说话,嘴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娜迪拉·塔依尔,”古丽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丝路之光文化交流有限公司项目经理,法人代表是马凯,但这个人基本上就是一个空壳子——没看到任何办公的痕迹,银行流水也都是走账。”
艾尔肯沉默地听着。
公司的经营范围写着“文化交流、会务策划、商务咨询”,看着挺正常的,但我们把他们过去两年承办的活动翻出来一看,就发现了有意思的地方。
古丽娜转页,看到一张表格。
“这些活动有个共同点,参加的人里面至少有一个来自政府机关或者科研院所或者是涉密单位的人,并且不是一般的参加,而是‘核心嘉宾’或者是‘特邀代表’。”
林远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仔细地看着这张表格。
“你这是说,这家公司只招涉密人员?”
“目前只能说有这个倾向,”古丽娜回答,“证据还不充分,但从概率上来说,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艾尔肯终于开口了:“娜迪拉这个人,什么背景?”
“这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古丽娜又翻了一页,“她的身份信息很干净——乌鲁木齐户籍,父母去世,高中毕业后去北京上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以后在几家公司漂着,两年前回到乌鲁木齐加入丝路之光。”
“太干净了,”林远山皱眉。
“对,太干净了,”古丽娜也点头,“干净得就像是……被人刻意洗过一样,我继续往里查,发现她档案里重要的一些地方都缺了一块‘巧合’,她的高中学籍档案上写着是从外地转过来的,可是在那边却根本没有这个人。”
艾尔肯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在阿里木的供述中出现了“丝路文化”,他只是简单的说了句“丝路文化那边有人配合”,就不说话了,怎么问都不开口。
如今看来,这个“丝路文化”,大概就是“丝路之光”。
“阿里木和这家公司有啥交集?”他问。
“正在查,”古丽娜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阿里木的公司给丝路之光做过一次技术外包,是一套活动管理系统,但是这次合作只维持了三个月就结束了,原因是‘需求变更’。”
“三个月……”艾尔肯喃喃道。
三个月,足够建立一条隐秘的联系通道。
“娜迪拉这个人,现在有什么动向?”林远山问。
“说到这个,”古丽娜调出一张新的图表,“过去一个月,她和一个人接触得非常频繁——方远,新疆经济发展研究院综合科秘书。”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僵硬。
艾尔肯和林远山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新疆经济发展研究院,李建国是院长,他上个月被聘为某个重大项目咨询专家组成员。
他们无法说出那个项目的名称。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布控,”林远山做了决定,“二十四小时盯住娜迪拉的所有行踪,不过要悄悄地进行,别惊动她。”
“我来安排,”艾尔肯站起身。
他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山在夜幕中消失不见了,只能看到天山大概的轮廓。
娜迪拉。
他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人是谁?她身后站的是谁?她接近方远是为什么?
再说阿里木在这事里充当的角色……
烟雾缭绕之时,艾尔肯的视线也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娜迪拉,并不是一枚普通的棋子。
她很可能是“北极光”埋下的一个重要暗桩。
(5)
监控从周一开始。
艾尔肯亲自带队,在娜迪拉公司对面的写字楼里租了一间办公室,表面上是一家商贸公司,实际上是临时的观察点。
马守成负责外线跟踪,老骆驼在南疆滚过的那些年,让他练就了一身“隐身”的本事——他可以跟在目标身后两百米开外,不紧不慢地走上几公里,目标完全不会察觉。
古丽娜坐镇技术中心,监控娜迪拉的通讯数据。她给娜迪拉的手机植入了一个追踪模块,可以实时获取基站定位信息。但加密通讯的内容暂时还无法破解——对方用的加密软件很高级,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
“这套加密协议我见过。”古丽娜盯着屏幕上的代码说,“上次在阿里木的服务器里也发现过类似的痕迹。应该是同一个来源。”
“能追溯吗?”艾尔肯问。
“正在尝试。但对方的反追踪能力很强,每次通讯都会经过至少五层跳板。”
艾尔肯点点头,没说什么。
三天后,一份初步报告放到了他的桌上。
娜迪拉的行动规律非常有章法:工作日基本在公司,偶尔外出见客户,晚上回到位于高新区的公寓;周末会和方远见面,但从不在方远的住处过夜。
“她很谨慎。”马守成在汇报时说,“外线跟踪了三天,她没有一次回头张望,没有一次走重复的路线。每次打车都是随机叫的,从不在固定地点上下车。”
“这种反侦察意识……”林远山沉吟道,“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专业训练的痕迹。”艾尔肯接过话头,“而且训练水平不低。”
“那就更得小心了。”林远山说,“她既然是专业的,就一定有发现我们的可能。布控时间不能太长,要速战速决。”
“问题是,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艾尔肯说,“她接触方远,从法律上讲只是正常的社交。就算她是间谍,也不能凭怀疑就动手。”
“那就等。”林远山说,“等她露出破绽。”
破绽。
艾尔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一个破绽。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等待的这只狐狸,此刻已经嗅到了猎人的气息。
(6)
发现异常是在周四的晚上。
娜迪拉加班到九点多,走出公司大门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街对面。
那栋写字楼的五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加班的人到处都是。但娜迪拉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她记得,三天前那扇窗户是黑的。
两天前也是黑的。
而从昨天开始,它每天晚上都亮着,一直亮到很晚。
这种变化,在普通人眼里毫无意义。但娜迪拉不是普通人。
她的大脑开始快速运转。
那栋楼里进驻了新公司?还是……有人在监视她?
不,不能下结论。也许只是巧合。
她叫了一辆网约车,报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址,然后在半路让司机停车,换了一辆出租车,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公寓。
回到家后,她没有开灯,而是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楼下的街道。
街道上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引起了她的注意。
面包车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她公寓楼的入口。
车窗贴着深色玻璃膜,看不到里面是不是有人。
娜迪拉盯着看了十分钟。
面包车一点声音也没有。
也许是我多虑了,她对自己说,可是心里的警报已经响起来了。
第二天,她没有去公司,而是请了病假,在家躺了一整天。
快到傍晚的时候,她突然“记起”要去药店买药。
她穿上外套,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出公寓楼,朝着最近的药店走去。
走了一半的路,忽然在一处橱窗前面站住,好像要看什么似的,其实是在看玻璃上的倒影。
倒影中,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慢慢跟在她后面。
大概有二百米远。
娜迪拉的心沉下去。
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同,依旧朝着药店的方向走去,买了一盒感冒药之后又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一直跟到她进了公寓楼才回去。
娜迪拉回到家,反锁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就开始喘气。
她被人盯上了。
这种认知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
是哪个?
国安?或者其他什么机构?
她接触方远的事被发现了么?
不,冷静,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如果她能确认对方身份,早就动手了,现在只是布控监视,说明还在搜集证据。
也就是说,她还有余地。
但得马上告诉杰森。
她掏出那台加密手机,输入一条简短的消息:“我可能被人盯上了,要指示。”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确定?”
“不完全确定,但迹象明显。对面写字楼有新增观察点,外出时有人跟踪。”
沉默了三十秒,又一条消息进来。
“保持原有节奏,不要暴露异常。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
娜迪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7)
“老地方”是一家位于老城区的茶馆,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茶馆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对所有客人都一视同仁——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从不多问一句话。
娜迪拉到达时,杰森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面前放着一杯茶,正用一只精致的银勺慢条斯理地搅动。他的头发花白,修剪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是M国情报机构在整个中亚地区最危险的行动指挥官。
“坐。”杰森朝她点点头,示意对面的椅子。
娜迪拉坐下,把帽子和口罩摘掉。
“说说情况。”
她把过去几天观察到的异常一五一十地说了。杰森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她说完,杰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开口:“你判断对方是什么级别的部门?”
“从跟踪者的反侦察能力来看,至少是专业的情报机构。”娜迪拉说,“地方公安不会有这种水平。”
“国安?”
“有可能。”
杰森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的任务进度如何?”
“方远对我的信任度已经很高了。再给我两周时间,我有把握让他开口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两周。”杰森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恐怕你没有两周了。”
娜迪拉沉默。
她知道杰森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国安已经盯上她,留给她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天。一旦对方决定收网,她连逃离的机会都没有。
“有两个选择。”杰森说,“第一,立即撤离。你的备用身份还没有暴露,可以从口岸出去。”
“第二呢?”
“继续执行任务。”杰森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深不见底,“既然对方还在观望,说明他们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你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
杰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将计就计。”
娜迪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任务目标是通过方远接触李建国,获取那个项目的相关情报。”杰森慢条斯理地说,“但如果对方已经开始监控你,你传递出去的情报就会被他们截获。”
“您的意思是……”
“让他们截获。”杰森说,“让他们截获我们希望他们截获的东西。”
假情报。
娜迪拉立刻明白了杰森的意图。
通过释放精心设计的虚假信息,可以达到两个目的:一是误导对方的判断,让他们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时间;二是试探对方的反应,确认己方内部是否有泄密渠道。
“但这样一来,我的任务就等于……”
“废弃了。”杰森平静地说,“没错。你会成为一颗弃子。”
弃子。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入娜迪拉的心脏。
她从十六岁起就为这个机构工作。十六年来,她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扮演过无数个角色,从来没有失败过。
而现在,她要被放弃了。
“当然。”杰森的声音继续传来,“弃子不等于死棋。只要你能顺利完成这最后一步,我们会安排你撤离。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用一个全新的身份,开始全新的生活。”
全新的生活。
娜迪拉盯着茶杯里的茶汤,脑子里一片空白。
全新的生活。她已经不记得那意味着什么了。
“你有二十四小时考虑。”杰森站起身,把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桌上,“这是假情报的内容,和你需要配合的行动方案。明天这个时候之前,给我答复。”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娜迪拉。”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特工之一。”杰森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
门开了,又关上。
茶馆里恢复了安静。
娜迪拉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8)
那天晚上,娜迪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杰森的话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弃子。”
“全新的生活。”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尊重。”
尊重。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杰森说“尊重”,意思其实是“威胁”。
如果她拒绝执行这最后一步,会发生什么?她太清楚了。她知道的太多,见过的人太多,做过的事太多。机构不会允许一个掌握核心机密的叛逃者活在世上。
所以她没有选择。
从来就没有。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方远的照片。
都是偷拍的——他低头看手机的侧脸,他端着咖啡杯发呆的样子,他和同事说话时笑起来的弧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照片。
作为情报素材,它们毫无价值。
但她就是删不掉。
手机屏幕上,方远正对着镜头笑。
那是上周在餐厅,他讲了一个冷笑话,娜迪拉假装没听懂,他就笑了起来,说“我讲笑话一向没人捧场的”。
她当时也笑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觉得……那一刻很温暖。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方远。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会怎么看我?
如果你知道你只是我的任务目标,你会恨我吗?
如果……
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会不会帮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帮她?方远怎么可能帮她?
他一个普通的政府机关秘书,能帮她什么?
更何况,她怎么可能开口?
她是个间谍,一个为外国情报机构工作了十六年的间谍。无论她的动机是什么,无论她经历过什么,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在这片土地上,在任何一个法治国家,间谍只有一个下场。
她没有资格谈“帮助”。
更没有资格谈“感情”。
娜迪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被泪水浸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自己的命运?哭那段不可能的感情?还是哭这十六年来,她一点点失去的所有东西?
她只知道,哭完之后,她必须做出决定。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
纸条上写着一段简短的信息。
这是杰森想让她“泄露”的假情报。
看完之后,娜迪拉把纸条撕碎,冲进马桶。
然后她打开加密软件,给杰森发了一条消息:
“我接受。”
(9)
周一上午,娜迪拉像往常一样走进丝路之光公司的办公室。
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她要让他们看到一些东西。
她要让他们听到一些声音。
她要让他们相信一些……谎言。
上午十点,她打了一个电话。
“喂,方远吗?我是娜迪拉。”
“诶,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电话那头,方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羞。
这是演技。
但那一瞬间,她的心脏确实漏跳了一拍。
“我也想你。”方远说,“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好。”她说,“对了,上次你提到的那个项目……就是李院长参与的那个咨询专家组……”
“嗯?”
“我有个朋友对那个领域很感兴趣,想了解一些情况。你方便透露一点吗?不涉及保密内容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方远迟疑了一下,“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具体内容,都是李院长在负责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随口问问。”娜迪拉语气轻松地说,“那今晚见啦。”
“好,今晚见。”
挂掉电话,娜迪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她知道,这通电话会被截获。监听她的人会听到她“试探”方远,会记录下那些敏感的关键词。
然后,他们会开始怀疑方远。
方远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卷入一场危险的游戏。
而她,是那个把他推进深渊的人。
娜迪拉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对不起,方远。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包括我自己。
(10)
监控室里。
艾尔肯戴着耳机,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刚刚听完了那通电话的录音。
“李院长参与的那个咨询专家组……”娜迪拉的声音在录音里回荡。
她开始动手了。
艾尔肯摘下耳机,看向林远山。
“你怎么看?”
林远山沉默片刻,“太直接了。”
“太直接了?”
“她是专业的特工,肯定知道自己被我们监视着,可是她却偏偏在电话里提到了那个项目,”林远山皱着眉头说道,“除非她不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不然就是……”
“要么她是故意的,”艾尔肯接过话来。
两人相视一眼。
“调虎离山?”林远山问。
“有可能,”艾尔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她知道我们正在听着,故意放出一些消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某些地方上。”
“那真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艾尔肯说,“但我们不能上当。”
“你准备怎么做?”
艾尔肯沉默了。
“继续监控,”他说,“但也要开始调查她背后的人,她只是个棋子,执棋的人才重要。”
“北极先生?”
“有可能,”艾尔肯转过身来,眼神锐利,“我需要知道,这盘棋的真正规则是什么。”
林远山点点头。
“我来安排。”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古丽娜破门而入。
“有新情况。”
“什么?”
“我破解了娜迪拉一部分加密通讯记录,”古丽娜道,“她有个固定联络人,代号是一串数字,这个代号和阿里木供述中提到的一个接头暗语相符。”
艾尔肯眯起眼睛。
“是同一个人?”
“不确定,但是可能性很大,”古丽娜说道,“如果真的存在,那么这个人就是整个网络的中心节点。”
艾尔肯深吸了一口气。
核心节点。
也许,他们离那个神秘的“北极先生”不远了。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拉开。
而他们所有人,都陷在那张网里面。
天山方向,风云突变。
一场更危险的博弈,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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