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本古兰经被放到了证物袋里面,放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灯光打在塑料袋上,冷光,艾尔肯站在桌边看很久,封皮是深绿色的,边角破旧,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阿里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的,”古丽娜说,声音压得很低,“藏在最底层,用报纸包着。”
林远山没说话,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最后站在艾尔肯旁边。
你认识这本书?
艾尔肯摇头,又点头。
“我办案的时候看过一本一模一样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马守成咳了声,把烟掐在烟灰缸里。
“巧合?”
“不知道,”艾尔肯拿过证物袋,手指隔着塑料摸了摸封皮上的纹路,“这种版本九十年代很常见,喀什的书店都有卖。”
没有一个人说话。
林远山拍拍艾尔肯的肩:“技术科的人都说里面有东西,咱们打开看看?”
古丽娜递给艾尔肯一双白色手套,艾尔肯戴上后,很小心地打开证物袋的封口,一股古兰经的味道扑面而来,是那种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霉味,以及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油墨香。
他翻开第一页。
经文的阿拉伯文印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技术科说在哪里?”林远山问。
“第七十二章,”古丽娜看了一下手机,“《精灵》。”
艾尔肯的手停顿了一下。
《精灵》,这一章的故事,说是一群精灵偷听先知诵读古兰经,被真主的话语所感动,就信奉了正道。
他飞速翻到第七十二章。
一开始啥也没看见,经文还是经文,印刷挺清楚的,行距也匀称着呢,不过他把书页往灯那边一歪——
“操,”马守成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些阿拉伯字母中间,还藏着一层东西,用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才会露出一点点微弱的反光,就像是用什么特别的墨水写上去的一样,字迹非常细小,紧紧地挤在印刷字体的缝隙里。
“微缩密写,”古丽娜声音发颤,“老式情报传递手法,但是这个……这个做得太精细了。”
林远山蹲下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看不太清楚,得用专业设备。”
“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古丽娜说,“十分钟后实验室。”
艾尔肯合上古兰经,再次放回证物袋。
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把古兰经拿来藏间谍情报,这些人,真是一群混蛋。
“走吧,”林远山说。
(2)
实验室的灯是惨白的,刺得人眼睛疼。
技术科的小赵调节着显微镜,屏幕上的画面不断放大,那些被隐藏的文字终于出现了,不是阿拉伯文,而是汉字,而且还是非常工整的微型楷体字。
“名字,”古丽娜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一份名单。”
艾尔肯盯着屏幕。
第一个名字不认识,第二个名字不认识,第三个名字他瞳孔骤然收缩。
“买买提江·艾合买提,”他念出来,“这是……”
“乌鲁木齐市公安局副局长,”林远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第四个名字,第五个名字,第六个名字。
军区的、政府的、高校的、企业的,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注释,有的是地址,有的是车牌号,有的是每周三下午接女儿放学这样的生活规律。
“十七个人,”技术科的小赵数了数,“总共十七个名字。”
林远山掏出手机:“我给周厅长打电话。”
他离开实验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艾尔肯还在看名单,最后一个名字——
热依拉·阿不力克木。
他以前的妻子。
(3)
“你确定?”
林远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艾尔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确定,”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热依拉是她的全名,阿不力克木是她父亲的名字,她在人民医院心胸外科工作,名单上的注释就是这样写的。”
“怎么会出现她的呢?”
“不知道。”
“她碰过什么敏感的东西没有?认识什么特别的人?”
“不知道,我们离婚三年了,”艾尔肯转过身看向林远山,“处长,我要知道名单是做什么用的。”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暗杀名单,”他说道,“或者绑架,我们正在分析。”
艾尔肯只是点了点头。
“周厅长怎么说?”
“紧急启动保护程序,十七个人,每个人都要有人盯着,”林远山叹口气,“买买提江那边已经说了,军区的几个也在联系,其他的……”
“热依拉不重要,”艾尔肯说。
“什么?”
“在这份名单里,她不是重要目标。她只是个医生,没有权力,没有机密,对他们来说没有利用价值。”艾尔肯顿了顿,“但她可能是个突破口。”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艾尔肯盯着林远山的眼睛,“他们把她放进名单,不是因为她本身有价值。是因为她和我的关系。”
林远山的表情变了。
“你是说——”
“他们在试探。”艾尔肯说,“或者在布局。阿里木知道热依拉是我前妻。这份名单被我们发现,有多大可能是意外?”
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乌鲁木齐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车灯从楼下扫过,在墙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
“你想怎么做?”林远山最后问。
“我去看看她。”艾尔肯说,“以私人身份。”
(4)
赵文华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之上,是连串代码。
桌上手机振动。
他瞄了一眼来电显示——“张教授”。
杰森的代号。
他没立刻接,它震了五声才滑过去接听。
“赵教授,好久不见了,上次您寄过来的那篇论文我看完觉得挺有意思的,”对面的人中文说得很好。
“是吗,”赵文华的声音很干涩。
对的,他停顿了一下说,“不知道赵教授最近有没有出新的成果?”
赵文华闭上眼睛。
新的研究成果,这是暗号,意思就是该动手了。
“我还在考虑,”他说。
“哦?”,对方语气里透着玩味,“赵教授,我好像记得咱们之间有个约定。”
“我知道,”
“那就好,”对方突然语气软了下来,“赵教授,你也得想想,你在国内是没有前途的。”
赵文华一言不发。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次学术委员会,一屋子人坐在长桌两边盯着自己,跟盯罪犯似的,数据造假,学术不端,取消教授职称,三年之内不能申请任何国家级项目。
他当时就想解释,那些数据是真的,只是……只是搞错了,但是没人愿意听。
“赵教授?”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出来。
“我明白了,”他说,“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就是那个边境智能监测系统底层的算法,我们很感兴趣,您有权限可以进去看看吗?
赵文华攥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边境智能监控系统,他参加过早期的研发工作,后来被调离了项目组,但是他的账号没有注销,他知道这个系统有多么重要,这是整个新疆边境线的眼睛,在茫茫的戈壁上,任何不正常的人员流动都会被它捕捉到。
要是这套系统的算法被人拿走,他们就能找到漏洞。
就能够找到办法越过边境线把人和货物偷运进来。
“我需要时间,”赵文华说。
“三天,”对方道,“三天之后我就会派人来取,老地方,老时间,赵教授,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电话挂断了。
赵文华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是他父亲生前写的。父亲是老一辈的知识分子,一辈子清清白白,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对国家有用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
父亲如果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会怎么想?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收下第一笔“研究经费”开始,从他发表第一篇被对方“润色”过的论文开始,他就已经被套住了。一步错,步步错。现在他就算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他们手里有他的把柄。太多了。足够让他下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
赵文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乌鲁木齐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这座城市在他眼里突然变得很陌生。他在这里生活,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三天。
他还有三天的时间来做决定。
(5)
艾尔肯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看着医院大楼的灯光。住院部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偶尔有人影晃过。
他们结婚时,他去医院接她很多次。
“又睡着了,”她会说。
“你也一样累,”他回答。
然后就一块儿回了家,那个年代的家都是租的,只有四十平,但是收拾得干净。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艾尔肯想不起来了。可能是他越来越忙的时候。可能是他连续三个月没有在家吃过一顿晚饭的时候。可能是娜扎生病住院、他却在执行任务无法赶回来的时候。
“你到底在干什么工作?”热依拉问过他无数次。
他不能说。他只能沉默。沉默久了,就变成了隔阂。隔阂久了,就变成了陌生。
离婚的时候,热依拉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怪你。”她说,“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也没有挽留。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挽留。
艾尔肯掐灭烟,下了车。
医院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红着眼睛从电梯里走出来。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全都浓缩在这一栋楼里。
他坐电梯上了七楼。
心胸外科护士站前面,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正在打电话,艾尔肯站在旁边等着,等她打完电话才说。
“请问热依拉医生在不在?”
护士抬头看他一眼,“您是家属还是?”
“朋友,”艾尔肯停顿了一秒,“老朋友。”
“热医生今天值班,应该在办公室,”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谢谢。”
艾尔肯沿着走廊往前走,打蜡的地板映出日光灯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药味,他以前最讨厌这个味道,现在却觉得有点想念。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他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开。
热依拉坐在办公桌后面,在电脑上写着什么。
她抬起头来,看见是他。
“艾尔肯?”
“是我。”
她一愣,起身。
“你怎么来?”
“路过,”他说,“想来看看你。”
热依拉看着他,又移开。
“坐吧,”她又问,“喝水吗?”
“不用。”
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娜扎还好吗?”他问。
“还好,最近在准备期中考试,每天都学到很晚,”热依拉顿了顿,“你呢?工作还忙吗?”
“还行。”
“还行是多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以前的尖锐,但很快又收回去了,“算了,不问了。反正你也不会说的。”
艾尔肯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三年了。她似乎瘦了一点,脸上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的,倔强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来是想提醒她的。告诉她可能有危险,让她最近小心一点,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不要接陌生人的电话,不要随便开门。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没法解释为什么。
他没法告诉她自己真正的工作是什么。没法告诉她有一份名单上面有她的名字。没法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正在策划一些可怕的事情,而她——他的前妻,他女儿的母亲——莫名其妙地被卷入其中。
“艾尔肯。”热依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他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但他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她太了解他了。尽管离婚三年,尽管他们已经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她还是能一眼看出他有心事。
“没什么。”他说,“就是……你最近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就是……小心点。”他站起身,“我走了。”
热依拉也站起来,皱着眉头看他:“艾尔肯,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摇头:“不是我的事。你别多想了。”
“那是谁的事?”
他没有回答。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热依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你就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点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她以前看他的眼神,在他深夜突然出门的时候,在他几天不回家的时候,在他带着伤痕回来却什么都不肯解释的时候。
“好。”她说。
艾尔肯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6)
帕提古丽的馕店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
艾尔肯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这条巷子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也能走。青石板的路面被磨得发亮,两边是老旧的砖房,家家户户的门口都种着花。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有小孩在追着跑,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空气里飘着馕的香味。
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烤馕的面香,混着洋葱和芝麻的气息,还有馕坑里炭火特有的焦香。他曾经以为这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现在也是。
馕店的门开着。帕提古丽坐在门口,正在揉面。她穿着一件花布围裙,头上包着头巾,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艾尔肯!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下班,过来看看你。”
他推开门,店里不大。
“吃饭了吗?”帕提古丽站起来,“我给你做拉条子。”
“不,妈,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帕提古丽转身进了后厨。
艾尔肯笑了一下,坐到桌边。
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听着手边后厨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声,这种感觉很久没有出现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父亲还在,每天傍晚的时候,他父亲就会骑着自行车回家,车把上面挂着一袋新出炉的馕,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就坐在院子里跟他玩。
“爸爸是英雄吗?”他问过。
“爸爸不是英雄,”父亲说,“爸爸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该做的事。
艾尔肯现在就时常想起这句话。
帕提古丽端着一盘拉条子走出来。
“吃吧,”帕提古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了几口,味道和小时候一样。
“妈,我有事要问你。”
“问吧。”
“我爸的事。”
帕提古丽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想问什么?”
艾尔肯放下筷子,望着母亲,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了脸上的皱纹,她老了,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一点,他的母亲已经六十岁了,半白的头发,弯着的腰背,但是一双眼睛是亮的,就像父亲照片里那双一样的。
“他牺牲前,”艾尔肯说,“是不是在查什么大案子?”
帕提古丽默了一瞬。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工作上遇到点事情,我就想起他。”
帕提古丽叹口气,起身走到墙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盒,抱在怀里,又回到桌旁。
“这些东西我一直没给你看过,”她说,“是你爸留下的。”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还有一些照片,一枚奖章,一支旧钢笔。
“这是他的笔记。”帕提古丽拿起那沓纸,递给艾尔肯,“他牺牲之后,上面的人来收过东西,但这些他们说没用,就留给我了。”
艾尔肯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
是父亲的笔迹。他认得。端端正正的小楷,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笔记上写的是一些案件的线索、人物关系、时间地点。有些地方画着箭头和圈,像是在梳理什么复杂的脉络。
“他查了很久。”帕提古丽的声音低下去,“那段时间他几乎不回家,回来也是一脸心事。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只说‘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艾尔肯继续往后翻。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写得很匆忙。有一页上只写了几个字——
“内鬼,查边境线。”
然后就没有了。
帕提古丽说,“那天晚上接到电话,说出了事,让我去认人,我到的时候,他已经……”
她说到这就不说了。
艾尔肯握着那叠笔记,手指有些发抖。
内鬼。
他爸在十六多年前就察觉到内鬼的存在,之后他就死了。
巧合吗?
“妈,”他的声音很沙哑,“这些笔记,你还给别人看过吗?”
“没有,”帕提古丽摇头,“就是留着,当个念想。”
艾尔肯把笔记收起来,放进铁盒里。
“我能把这个带走吗?”
帕提古丽看着他,眼中有担心,还有别的。
“你是不是……也在查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
“艾尔肯。”帕提古丽握住他的手,“你爸走的时候,我就剩你一个了。这些年我什么都不问,因为我知道你和你爸一样,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工作。但你要答应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抖。
“你要答应我,平平安安的。”
艾尔肯看着母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恐惧和祈求。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
帕提古丽点点头,松开他的手。
她站起身,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吃完再走。”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太瘦了。”
艾尔肯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
(7)
赵文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拿定了主意。
他打开电脑,登上那个早该注销的账号,系统没有发出警报,他的权限还在,他能看见边境智能监控系统的底层架构文档,他可以下载那些算法的源代码,把国家的秘密塞进一个小U盘里。
手指悬空在键盘上。
他想起父亲的字,厚德载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理想,用技术守护国家安全,他想起一起工作的同事,想起信任他的学生,想起还在边境线上站岗的士兵。
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他把这份东西交出去,会死掉多少人?那些边境线上的破绽被人找到之后,会有多少危险的人或者物被送进来?
他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十五年前的处分只是个开始,后面所有的“研究经费”,被“润色”的论文,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陷阱,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一步一步地陷得更深,到现在,他已经完全被对方掌控了。
他要是不做,对方就会把那些证据公布出来,他的学术生涯就彻底完了,他会坐牢,家人也会被牵连,这辈子就全完了。
但如果他做了...
他会变成啥?
一个叛徒,一个间谍,一个卖国贼。
他会变成自己年轻时最看不起的人。
赵文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敲起键盘来。
数据一点一点被下载下来。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移动——10%,20%,30%。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阳光照进书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具行尸走肉。
(8)
第二天早上,艾尔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古丽娜正在等他。
“有新情况。”她说,神色凝重,“昨天晚上,我们的系统检测到一次异常的数据访问。”
“什么数据?”
“边境智能监控系统的核心算法。”古丽娜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日志,“有人用一个旧账号登录了系统,下载了将近两个G的文件。”
艾尔肯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一遍。
“账号归属?”
“一个叫赵文华的研究员。五年前被调离项目组,但账号一直没注销。”
“他在哪?”
“查过了,目前还在乌鲁木齐,住址我们有。”古丽娜顿了顿,“处长说让你决定怎么办。”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事情在加速。古兰经里的名单,赵文华的窃密,他父亲十六年前的笔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一张网正在收紧。
而他们,也在收紧另一张网。
“盯住他。”艾尔肯说,“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他把东西交给谁。”
古丽娜点头,转身离开。
艾尔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天山的方向,云层很厚,看不见山顶的雪。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戈壁滩上干燥的气息。
他想起母亲昨晚说的话。
平平安安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9)
下午三点,林远山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古丽娜、马守成、技术科的几个骨干,还有周敏厅长。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远山站在白板前面,指着上面的图表,“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多线并行的局面。第一,古兰经名单上的十七个目标需要保护;第二,赵文华窃取的数据必须追回;第三,阿里木那边还在审讯,我们需要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周敏开口了:“人手够吗?”
“不够。”林远山直接说,“但我们没有选择。上面已经批了增援请求,明天会有一个小组从北京飞过来支援。在那之前,我们只能自己扛。”
“赵文华那边怎么样?”马守成问。
古丽娜接过话茬:“我们在他住处周围都安排了人,他今天没有出过门,说不定是在等人,而且我们之前截获的电话记录里提到对方给他的时间是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什么时候能交货?”
“不确定,”但是对方说了“老地方,老时间”,我们正在分析他以前的活动轨迹,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
艾尔肯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盯着白板上的名字——赵文华、阿里木、“北极先生”、“雪豹”、娜迪拉。
这些名字,就像一盘棋上的棋子,每一个都在走,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路,可是下棋的人是谁呢?他想干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艾尔肯,”周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怎么想?”
他抬起头看着周敏。
“我觉得赵文华不是关键,”他说,“他只是个弃子。”
“什么意思?”
“他们太大意了,”艾尔肯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面,“让赵文华用一个旧账号去偷取敏感数据,这简直就是告诉我们要抓我们‘来抓我’,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有监控系统,所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圈。
“所以这是一个诱饵。”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钟。
“诱饵?”林远山皱起眉头,“诱什么?”
“诱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赵文华身上,”艾尔肯说道,“当我们盯着他的时候,真正的行动会在别处发生。”
“什么行动?”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白板上的十七个名字。那些需要保护的目标。政府官员、军方人士、科研人员、还有……他的前妻。
“名单。”他说,“这十七个人才是关键。赵文华的事是障眼法。他们真正的目标,就在这份名单上。”
周敏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你是说,他们要对这些人动手?”
“我不确定。但我们不能冒险。”艾尔肯看向林远山,“处长,我建议把主要力量放在保护名单上的目标。赵文华那边,只需要留几个人盯着就行。”
林远山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他转向其他人,“古丽娜,你继续盯着赵文华。马守成,你带人去保护名单上的前五个目标。剩下的人跟我走,我们去军区协调。”
所有人都站起来,准备行动。
艾尔肯走向门口。
“艾尔肯。”周敏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前妻也在名单上。”周敏说,声音很平静,“你要不要亲自去保护她?”
艾尔肯看着周敏的眼睛,知道她在试探什么。
“不用。”他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没有说的是——他已经派人去保护热依拉了。那是他今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在任何会议开始之前,在任何命令下达之前。
有些事,不需要等命令。
(10)
夜里,艾尔肯又来到母亲的馕店。
帕提古丽已经关了门,正在后院里收拾东西。看见儿子来了,她愣了一下。
“怎么又来了?”
“睡不着。”艾尔肯说,“过来坐坐。”
帕提古丽没有多问。她放下手里的活,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坐下来。艾尔肯也坐下来,在她旁边。
夜空很黑,星星很亮。乌鲁木齐的老城区没有太多灯光污染,抬头就能看见银河。他小时候经常和父亲坐在这里看星星,听父亲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妈,你还记得爸说过的那个故事吗?”他问,“关于长风的那个。”
帕提古丽想了想,笑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听那个故事。”
“再讲一遍吧。”
帕提古丽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天山上有一股风,叫长风。它从东边吹来,越过大漠戈壁,越过草原森林,一直吹到天山脚下。人们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它保护着这片土地,保护着这里的人。”
“后来呢?”
“后来,有一群坏人想要伤害这里的人。他们以为长风看不见,但长风什么都知道。它等啊等,等到坏人露出马脚,然后——”
帕提古丽做了一个用力吹气的动作。
“它就把坏人全都吹走了。”
艾尔肯笑了。
这是爸编的故事吧。
“你爸说是他爷爷讲给他听的,谁知道呢,”帕提古丽看着儿子,“但是你爸说做人就要像长风一样,不用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只要自己知道就行。”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
长风无声。
他想,这大概就是父亲想说的道理吧。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歌颂,只要做了,就够了。
他站了起来。
“妈,我走了。”
“这么快?”
“还有事要忙,”他弯下腰亲了亲母亲的额头,“你早点休息。”
帕提古丽看着儿子出了院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的黑暗里。
她没追出去,也没有喊他的名字。
她只是坐在那儿,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风从葡萄架子上吹过,叶子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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