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馕坑里的火早就熄灭了。
艾尔肯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黄铜的,老式的,锁芯磨得发亮——这是父亲书房抽屉的钥匙,帕提古丽妈妈保管了十六年。
“你爸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动过。”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他,正在往馕坑里添柴火,凌晨六点,馕店要开门了,炉膛里的火苗舔着坑壁,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尔肯没有接话。
他知道那间书房,小时候不让进,父亲把门锁上,有时一连几个晚上在里面不出来,从门缝里透出光来,偶尔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他以为父亲在写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也许是小说,也许是一首诗——维吾尔族的男人总会写几句诗的,这是传统。
后来才知道,父亲在理案卷。
“妈,那把钥匙……”
帕提古丽没有回头,只是拿火钳拨了下炭火,“在你爸照片后面,我把那个镜框背面缝了个小口袋。”
艾尔肯推门进了屋。
墙上有父亲的相片,父亲穿的是警服,胸前戴着一个很老式的警徽,这是2006年的照片,父亲带他去照相馆拍照,顺便给自己也拍了一张标准像。
“以后用得着,”父亲当时说。
那语气太淡,淡得连艾尔肯都没放在心上,三年后父亲牺牲,这张照片被放大装裱,挂在馕店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早上开店门,帕提古丽都要对着照片说几句。
他把镜框取下,翻过来,果然在背面摸到了一个布袋,袋口被针线缝死,他小心翼翼地挑开,铜钥匙就滑进了他的掌心,冰凉。
(2)
书房在老房子的最里间。
搬去新房住以后,这边就没人住了,可是帕提古丽每个月都要过来打扫,把地擦得干干净净的,书桌上的灰尘薄薄的一层,像是一种时间留下的印记。
艾尔肯在书桌前站了很久。
抽屉有三层,上层放着文具,钢笔,墨水,一叠空白稿纸,第二层是证件,警官证,驾照,工会会员证,还有张泛黄的结婚照,父亲和母亲站在天山脚下,背后是一排金黄的白杨。
第三层锁着。
钥匙插进去,转动的声音很涩,二十年没有人打开过这个抽屉了。
里面只有一本笔记本。
羊皮封面,手工装订,大概有两百页那么厚,艾尔肯翻开第一页,就看见父亲熟悉的字迹,那种用力很重的蓝色圆珠笔字,笔画很硬,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第一行写着:
案件编号:〇五——〇三二,代号:沙枣花。
艾尔肯的手指停住。
〇五年,那年他十五岁,刚上高一,有段时间父亲经常不回家,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时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母亲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出差。
那时候的艾尔肯不知道什么是“办案”,只知道父亲是警察,警察就要抓坏人。
现在他懂了。
(3)
笔记本上写的满满的,就像是流水账一样记录着每天的工作进度。
“四月十二日线人举报称,边境一带有人员异常流动迹象出现,很可能是有人在非法组织偷渡活动。”
“四月十五日。确认目标人物,代号‘沙狐’。男性,约三十岁,操南疆口音,经常出没于喀什老城区。”
“四月二十日。‘沙狐’接触不明身份境外人员。拍摄到照片三张,已上报。”
艾尔肯一页一页地翻。
父亲的记录非常详细,几乎事无巨细——目标人物的行动轨迹、接触对象、通讯方式,甚至包括他吃什么、喝什么、在哪个巴扎买东西。
这是老一辈情报人员的习惯。没有手机,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大数据分析,所有的情报都靠人力收集、手工记录。一支笔,一本本子,就是全部的工具。
翻到五月份,笔记的内容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五月三日。‘沙狐’突然消失。线人失联。怀疑行动暴露。”
“五月七日。在库尔勒发现线人尸体。死因:颈部刀伤。凶手不明。”
“五月十日。上级指示暂停行动,避免打草惊蛇。我认为不妥。‘沙狐’已经在转移资产,如果不尽快收网,他会跑掉。”
“五月十五日。收到新情报。‘沙狐’计划于本月底从边境口岸出境,目的地不明。我向上级申请提前行动,被驳回。理由:证据不足。”
“五月二十三日。‘沙狐’失踪。”
艾尔肯合上笔记本。
他能想象父亲写下这几行字时的心情。追踪了一个多月的目标,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却无能为力。那种挫败感,他太熟悉了。
这就是情报工作的残酷之处,你可能会为了一个人耗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去追踪,但最后却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功亏一篑,证据不足、时间不合适、领导决定、外交因素等等,太多的变量了,太多无法控制的因素。
他再次打开笔记本,从头开始看。
这次他看的更仔细,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地方。
“沙狐”,真名不详,男,大约三十岁左右,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脸庞上有一条刀疤(左边脸颊),讲维吾尔语带有喀什口音,疑似境外分裂势力成员,在境内发展人员,搜集情报。
刀疤,左脸颊,喀什口音。
艾尔肯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想起什么。
(4)
“你说什么?”
林远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带着睡醒的沙哑。
“处长,我得查一份老档案,〇五——〇三二,代号沙枣花。”
“现在?”林远山看了一下表,凌晨五点十分,“这个案子……等等,这不是你爸爸以前办过的那个案子吗?”
“是”
电话那边静默数秒。
“你发现什么了?”
艾尔肯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可能是巧合,不过我得查个明白。”
“巧合?”
“处长,您还记得“雪豹”吗,就是脸上左边有疤的。”
林远山没说话。
“我父亲的笔记里提到有个代号叫‘沙狐’的人,三十岁左右,左脸有刀疤,〇五年从边境逃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沙狐和雪豹是同一个人,或者是有关系的...艾尔肯顿停顿了一下,“那这个案子是从二十年前就有的。”
林远山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又重又慢。
“我马上过来,”他说,“带上你父亲的笔记。”
(5)
天亮。
艾尔肯站在院子里,看着太阳从天山后面升起来。
帕提古丽从店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看啥?”
“看日出。”
“你爸以前也爱看,”帕提古丽给他递过茶来。
艾尔肯接过来茶,没喝。
“妈,我得问你件事。”
“问吧。”
“父亲走的时候,他有没有说啥……特别的事儿?”
帕提古丽的眼神闪了闪。
“你爸从来不跟我说工作的事。”她说,“他说越少人知道越安全。我只知道他那段时间压力很大,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看见他站在葡萄架下抽烟,一根接一根,整整抽了一包。”
“他说什么了吗?”
帕提古丽想了想:“他说……他说有些事,一辈子都放不下。”
艾尔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妈,我要出门一趟。可能要好几天。”
“又是……工作?”
“嗯。”
帕提古丽没再问。她早就习惯了。丈夫是这样,儿子也是这样。国安这碗饭,吃下去就吐不出来了。
“注意安全。”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6)
国家安全厅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林远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便装,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东西带了吗?”
艾尔肯把笔记本递给他。林远山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走,先进去再说。”
档案室的门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排排密集的铁皮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张味,混合着防潮剂的气息。
专门管理档案的刘师傅早把相关的卷宗找了出来。
“〇五——〇三二,代号‘沙枣花’,”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上,“这案子尘封很久了,最后一次调阅记录是……二〇〇九年。”
“谁调的?”
档案上写的是你父亲,”老刘看了艾尔肯一眼。
艾尔肯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远山解开档案袋的封口,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
案件名称:“沙枣花”专案
案件性质:境外渗透、分裂活动
主要目标:沙狐,买买提·卡德尔,男,1975年生人,喀什本地人,1995年偷渡到中亚某个国家,2005年潜回国内,为境外分裂势力搜集情报、招兵买马,同年5月再次潜逃出境,失去踪迹。
案件状态:未结
林远山继续往下看。
一张人员档案,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可以看出来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左边脸有一条很明显的伤疤。
艾尔肯盯着照片,心里顿时就紧张起来。
“处长,你瞅这张照片...”
林远山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之前见过这种人,”艾尔肯说道,“或者说是看到过这个伤口。”
“在哪儿?”
艾尔肯没有立刻开口,他脑子里像翻找什么东西一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想,什么时候?那个刀疤太显眼了。
忽然间,记忆像一道雷电一样。
“阿里木的公司,”他说,“上个月我去他公司查案子的时候,在走廊碰到过一个人。”
林远山的脸色就变得很重。
“你确定?”
“不完全确定。当时只是一眼,很快就错过去了。但那道伤疤的位置、形状……太像了。”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决定:“调监控。”
(7)
古丽娜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阿里木公司的监控记录调了出来。
“这是上个月十五号的录像。”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艾尔肯,“你说的是这个人吗?”
屏幕上是走廊的画面。一个身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戴着医用口罩和棒球帽,低着头快步走过。画面只有几秒钟,他就消失在拐角处。
“能放大吗?”
古丽娜操作了几下,画面定格在男人侧脸的瞬间。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部,但左眼下方那道暗红色的疤痕清晰可见。
“就是他。”艾尔肯说。
林远山拿起二十年前的旧照片,和屏幕上的画面对比。
“从骨骼结构来看,有相似之处。”他说,“但二十年了,变化太大,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处长,有没有可能是父子?”古丽娜突然说。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我查过‘沙狐’的档案。”她解释道,“买买提·卡德尔一九七五年生,如果还活着今年五十岁了。但监控里这个人的体态、步伐,像是三十岁的样子。如果‘沙狐’在出境后有了孩子,那孩子现在应该也是这个年纪。”
艾尔肯想起了什么。
他翻开父亲的笔记本,找到五月份的记录。
“五月八日。从线人处得到新情报:‘沙狐’曾在喀什郊区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育有一子。‘沙狐’出境后,孩子下落不明。”
“有孩子。”艾尔肯说,“‘沙狐’有个儿子。”
林远山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这个孩子被带到境外,从小接受洗脑教育……”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艾尔肯合上笔记本。
“处长,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雪豹’的真实身份。如果他就是‘沙狐’的儿子,那他对我父亲的行动应该有所了解。他潜入境内,是不是跟我父亲有关?”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报复?”
艾尔肯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8)
下午三点,马守成带来了新的消息。
“我托在南疆的老朋友查了一下。”他把一份手写的材料放在桌上,“‘沙狐’当年的妻子叫阿依古丽,一九七五年生,二〇〇〇年因病去世。两人的儿子叫麦合木提·买买提,一九九〇年出生,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麦合木提。
艾尔肯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雪豹’的真名就叫麦合木提。”古丽娜说,“我们之前截获的通讯里提到过。”
所有的线索开始汇聚。
三十年前,“沙狐”买买提·卡德尔从边境潜逃出境。他的儿子麦合木提在几年后被带到境外,从小接受极端思想灌输。三十年后,麦合木提以“雪豹”的代号潜入境内,执行“新月会”的任务。
这不是巧合,这是预谋。
或者说,这是宿命。
“还有一件事。”马守成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打听到,艾尔肯的父亲当年在追查‘沙狐’的过程中,曾经和他有过一次近距离接触。”
“什么接触?”
“据说是在莎车老城区的一个茶馆里。托合提同志伪装成买羊毛的商人,和‘沙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了半小时的茶。”
艾尔肯的呼吸停滞了。
“那次接触没有任何意外。”马守成继续说,“但‘沙狐’事后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查到了托合提同志的身份。他潜逃后不久,托合提同志就遭遇了那场……意外。”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艾尔肯想起父亲殉职的场景。
他开始怀疑,也许那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处长,”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的档案,我想看一下。”
林远山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道,“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雪豹’,不能让情绪左右我们的判断。”
艾尔肯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旧照片上,照片里的“沙狐”很模糊,像另一个时代的幽灵,三十年前父亲追查过这个人,三十年后他正在追查这个人的儿子。
命运像一个巨大的轮回,把他推到了和父亲相同的位置。
(9)
傍晚,艾尔肯一个人回到父亲的书房。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暮色从窗外渗进来,书房里渐渐暗了下去。
他没有开灯。
他在想父亲。想那个每天早出晚归、很少陪家人的男人。想他偶尔休息时教自己下棋的情形。想他最后一次出门前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
那天早上,父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艾尔肯刚起床,睡眼惺忪地站在走廊里,父亲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好学习。”父亲说。
这是他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艾尔肯当时不知道那是诀别。他甚至没有好好回应,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洗手间走。
如果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二十年,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手机响了。是热依拉。
艾尔肯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你在哪儿?”热依拉的声音带着担忧,“娜扎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来看她。”
“这两天可能忙。”艾尔肯说,“周末吧,周末我去接她。”
“又是工作?”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艾尔肯,你要注意身体。”热依拉说,“娜扎不能没有爸爸。”
艾尔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渐渐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传来馕店打烊的声音——帕提古丽在收拾摊位,和邻居大声说着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书房里,一个人,不开灯,望着窗外发呆。
他现在才真正理解父亲当时的想法了。
那些没有追到的人、没有办完的案子、无能为力的时候,都会像影子一样缠绕着你,在深夜里浮现出来,提醒你还有未尽的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亮从天山后面升起,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形成了一张网。
他记得父亲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那句话,也就是没有写完的那句话:
“沙狐还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因为……”
因为什么?
父亲没有写完。
但是艾尔肯觉得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
因为仇恨不会消散。会传承下去,从父亲传到儿子,从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就像他对父亲的怀念永远存在一样。
他必须把这个案子办完。
不只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父亲。
这是他欠父亲的。
(10)
第二天早上,艾尔肯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林远山已经在等他了。
“昨晚我又看了一遍档案。”林远山说,“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把一份材料推过来。
“这是你父亲二〇〇九年最后一次调阅档案时写的备注。”
艾尔肯拿起来看。父亲的字迹依然清晰:
“经多方核实,‘沙狐’出境后加入了‘东突恐怖组织’,在中亚某国接受军事训练。有情报显示,他正在筹划一次针对境内目标的袭击行动。具体时间、地点不明。建议加强边境管控,重点关注喀什、和田地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沙狐’曾向他人透露,会找到那个‘毁掉他一切的人’,让他付出代价。”
艾尔肯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那个‘毁掉他一切的人’——”林远山的声音很轻,“我怀疑说的就是你父亲。”
艾尔肯把材料放下。
“处长,”他说,“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对吗?”
林远山没有回答。
“不是意外。”艾尔肯自己得出了结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是‘沙狐’安排的,或者是他的人干的。”
“没有证据。”林远山说,“当时的调查结论是——”
“调查结论是掩盖。”艾尔肯打断他,“为了不引起恐慌,为了不打草惊蛇,为了很多我能理解的原因。但真相是,我父亲被人设计害死了。对吗?”
林远山的沉默就是回答。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好。”他说,“这不影响任何事。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工作。但处长,如果我找到了‘雪豹’,我需要亲自审讯他。”
“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艾尔肯睁开眼睛,“但我需要他告诉我,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需要知道真相。”
林远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最后他说,“但你要保证,不管你听到什么,都不能影响你的判断。这是工作,不是私人恩怨。”
艾尔肯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11)
上午十一点,古丽娜的电话打了进来。
“艾哥,我追踪到了监控里那个人的去向!”她的声音带着兴奋,“他离开阿里木公司之后,去了城北的一个小区。我在那附近的摄像头里找到了他的踪迹,他进了七号楼三单元。”
“地址发给我。”
“等等,还有一件事。”古丽娜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在追踪过程中发现,这个人……他曾经在艾哥你母亲的馕店附近出现过。”
艾尔肯的心猛地收紧。
“什么时候?”
“上周三。他在店对面的巷子里站了十几分钟,一直在看馕店的方向。”
艾尔肯挂了电话,一言不发地走出办公室。
“艾尔肯!”林远山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
他要去见一见这个“雪豹”。
无论如何,他都要当面问他一个问题:
二十年前那个早晨,你的人是怎么找到我父亲的?
(12)
城北的那个小区叫“天山花园”,是个老旧的居民区,建于九十年代初。楼房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露出斑驳的水泥底子。
艾尔肯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有立刻下车。
他在等一个人。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他旁边。车门打开,马守成跳下来。
“小艾,你一个人来太冒险了。”老马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万一对方有准备呢?”
“老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处长让我跟着你的。”马守成毫不隐瞒,“他说你可能会冲动。”
艾尔肯没有反驳。
“那就一起吧。”他说。
两人下了车,朝七号楼走去。
小区里很安静,是工作日的上午,大多数人都不在家。艾尔肯走进三单元的楼道,马守成在后面跟着。
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他们一层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层,四层,五层。
按照古丽娜追踪的线路来看,目标躲进了五楼的一间房间内。
到了五楼,艾尔肯就不再往前走了。
走廊里有三扇门,最里面那扇门是虚掩着的。
马守成做了个手势,艾尔肯点了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慢慢靠近那扇门。
艾尔肯深深吸了口气,一脚踢开了门。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但是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
艾尔肯踏进展厅,目光扫过那些照片,瞳孔骤然紧缩。
墙上贴着的是他父亲的照片。
穿警服的,穿便装的,站在街头执勤的,坐在办公室工作的,有的照片一看就是偷拍的,角度很奇怪,好像躲在一个地方偷偷拍的。
照片边贴着剪报,都是关于他爹的事迹,二零零九年的殉职通报,追悼会新闻,之后的表彰文件。
在所有照片的正中央,贴着一张放大的遗像。
遗像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叉。
艾尔肯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
马守成在他身后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什么意思?”老马问。
艾尔肯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张遗像,盯着那个红叉,感觉血液在血管里逆流。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宣言。
是“雪豹”——或者说麦合木提——对他的宣言。
三十年前,你父亲追踪我父亲。现在,我来找你了。
游戏刚刚开始。
(13)
艾尔肯转过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血债血偿。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三天后,沙枣林。”
艾尔肯把纸条攥紧,指节发白。
沙枣林。
那是父亲笔记本里提到的地方。二十年前,“沙狐”和父亲曾经在那里有过一次交锋。
现在,“雪豹”要在同一个地方和他见面。
这是挑衅,也是陷阱。
但艾尔肯知道自己会去。
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这是他的工作。
也是他的命。
他转身往外走,马守成跟在后面。
“小艾,你打算怎么办?”
“汇报给处长。”艾尔肯说,“然后,准备行动。”
“你不是要一个人去吧?”
艾尔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马守成一眼。
“老马,”他说,“我父亲当年就是一个人去的。”
“所以——”
“所以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艾尔肯的眼神很平静,“但这次,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他。亲耳听他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走出楼道,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远处的天山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二十年前,它见证了父亲的追踪与牺牲;二十年后,它将见证他的追寻与抉择。
艾尔肯抬头望向雪山之巅。
父亲,我来了。
(14)
晚上,艾尔肯把今天的发现汇报给了周敏。
周敏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这是个圈套。”她说,“‘雪豹’故意留下线索,引你过去。”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去。”
“是。”
周敏看着他,眼神复杂。
“艾尔肯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国安工作讲究的是理性,不是感情。如果你因为私人恩怨影响判断——”
“报告领导。”艾尔肯打断她,“我不会。”
他的声音很坚定。
“我去那里,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完成任务。‘雪豹’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目标,他掌握着‘暗影计划’的核心情报。如果能抓住他,这个案子就能取得重大突破。”
周敏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最后她说,“三天后的行动,由你负责指挥。但林远山会全程监督。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中止行动。”
“明白。”
艾尔肯转身要走,周敏又叫住了他。
“艾尔肯。”
“领导?”
“你爸是好同志,”周敏说,“我刚开始上班的时候,就是他带着我办的第一个案子,他给我讲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说道,“我们这一行的人,命可以不要,但是原则不能不要,因为我们守护的不是我们的命,而是千千万万个老百姓的命。”
艾尔肯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我知道,”他说,“我会记住的。”
他走出办公室,踏入走廊尽头的黑夜。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照在大地上。
他想到父亲,想到那个总是天还没亮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回来的背影,想到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父亲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好好学习”。
父亲没有告诉他那些大道理。
但是父亲用一生告诉他,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才是国安人应有的模样。
三天后,他会去沙枣林。
他会看见“雪豹”。
他会完成父亲未竟的使命。
这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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