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落无声。
天山北麓的风不消停,带着冰碴子,一下下往人脸上抽,艾尔肯眯着眼睛,把冲锋衣帽子往下拽了拽,他睫毛上已经结着一层薄霜。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他瞥了眼腕表,夜光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微光。
“老艾,前面垭口那边,再往前两公里是直线距离,”林远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被风刮得时大时小“按着老骆驼的意思他们大概率是要向东面的牧道撤退…”
“收到。”
艾尔肯不再多言,他明白自己要是再说下去,林远山定然也会想再说些,可这般鬼天气,每一句话都是体力上的浪费,他们已经在雪地里艰难地挪腾了将近四小时。
十一个人的追捕小组,分成三梯队,扇形向废弃牧场靠近,但此时是“雪豹”残部最后的栖身之所。
他的手指已经有些麻木了。
手套是最保暖的,是厅里特批下来的装备,说是可以零下三十度保持灵活。
“处长,我们这里发现了脚印。”
对讲机传来古丽娜的声音,她带着第二梯队,从西边山脊包抄。
“几个的?”
“至少三个,脚印很新,雪没盖住。”
艾尔肯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新鲜的脚印就说明他们没扑空,这三天三夜的追逐,从乌鲁木齐出发,经过伊宁,尼勒克,一路追到这里,在这天山深处的无人区里。
“古丽娜,你们继续跟,但不要打草惊蛇,”林远山下达指令,“老马那边呢?”
“马队在东边,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
“让他往我这边靠,”艾尔肯按下通话键,“第一梯队加速,我们争取在天亮之前合围。”
他没有等答复,就踏步向前走去了。
雪有多厚呢?都超过膝盖了,走一步就要先把腿从雪堆里拔出来,然后再往前探。
只能这样,一步一步地踩过去。
像跟这片大地做着某种古老的较量。
艾尔肯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莎车老城外的戈壁滩上抓野兔,父亲指着远处一个模糊的影子说:“看,那就是兔子,它跑得快,但是我们有耐心,戈壁上的猎人,靠的不是腿,是心。”
那只野兔最后还是逃掉了。
父亲没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跑掉也好,以后它就会更机警些,我们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
可是没有下一次了。
艾尔肯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不合时宜的记忆从脑海里赶出去,他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分心。
“前面有灯光。”
走在最前面的小周突然站住,压低声音说道。
艾尔肯眯起眼睛,顺着对方的手指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在漫天的风雪缝隙当中,能够看到一丝暖黄色的光亮。
“距离?”
“目测六百米。”
艾尔肯的瞳孔缩了一下,六百米,这种能见度极低的暴风雪夜里,差不多是极限距离了,再近一点,对方就有可能发现他们。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里面装着微型热成像仪,也是特批的装备,他把仪器贴在眼睛上,慢慢扫视前方。
屏幕上,冰冷的蓝色背景中,出现了三个模糊的红色光团。
三个人。
和古丽娜那边发现的脚印数量吻合。
“只有三个?”小周凑过来,“情报上说雪豹残部至少还有六个人……”
“也许分散了。”艾尔肯把热成像仪递给他,“也许剩下的在屋子里面。这种天气,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出来放哨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雪,转头对身后的队员们说:“第一梯队就位。等我信号。”
(2)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艾尔肯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二十分钟之一。
他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风雪已经小了一些,但体感温度反而更低了。艾尔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身旁小周急促的呼吸。他转头看了一眼——这小子今年才二十五岁,去年刚从警校毕业,分到四处不满一年。档案上写着,体能测试全优,射击成绩全优,心理素质评估……也是全优。
全优的意思是,还没有真正见过血。
“冷吗?”艾尔肯问。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了摇头:“不冷,处长。”
“别叫处长,叫艾哥就行。”艾尔肯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等会儿进去,你跟在我后面,别冲太快。”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艾尔肯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那个若隐若现的光点,“第一次实战,肾上腺素上来了,人容易发懵。发懵不要紧,但别乱动。听到没有?”
“听到了。”
对讲机里传来林远山的声音:各单位注意,我们到了,东边的牧道也被堵住,那边没人跑出来。
“第二梯队就位,”古丽娜的声音。
“第三梯队就位,”是马守成,“我这里看得更清楚,那个废弃的牧场只有出入口一个门,往南开,他们要跑只能往南。”
“收到,”艾尔肯按下通话键,“我数到三,一起行动,第一梯队正面强攻,第二梯队堵住西侧窗户,第三梯队封住南侧出口,记住,能活捉的尽量活捉,我要活着的。”
“明白。”
艾尔肯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就像有人往里面倒了一杯冰水一样,他闭上眼睛,默数了三秒。
一
二
三
“行动!”
他第一个从雪地里跳起来,身子向前一扑,就像一头冲向猎物的狼,六百米长的距离,不到两分钟就被他跑完了。
那个废弃的牧场,比他想象中还要破烂。
土坯墙塌掉了一半,只剩一间屋子勉强能遮住风雪,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一股烟味,有人在里面点火取暖。
艾尔肯没有犹豫,抬腿就踹。
门板一声响,他侧身溜进来,枪口在屋里转悠。
火光。
模糊的人影
而且,一声尖锐的枪响。
那一瞬间,艾尔肯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向左侧翻滚,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击中了身后的门框,木屑飞溅,他扣下扳机,两发点射,准确命中开枪者的胳膊。
“别动!都不许动!”
屋子里乱作一团,有人在叫喊,有人在挣扎,还有人想要从后窗翻出去,可是古丽娜的人早就在那里等着呢,只听“砰”的一声,那个想逃的人就被打倒在地。
“三个人,都控制住了!”有人喊。
艾尔肯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也就二十平左右,地面上铺着老掉牙的毛毡,角落里放着一个简单的炉灶,火苗快要熄灭,三个被按在地上的人手背后反绑着,脸朝着地面,看不清模样。
“把他们翻过来,”
三张脸。
两张陌生,一张……艾尔肯皱起了眉头。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的冻疮疤痕很明显,眼神像火一样要把人烧透似的,盯着艾尔肯,嘴角居然露出笑。
“你们来晚了。”
艾尔肯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问:“什么意思?”
“我说,你们来晚了,”年轻人的笑容更明显,“‘雪豹’早就离开,你们抓到的只是用来拖延时间的诱饵。”
艾尔肯的心一沉。
他猛然回头,对着林远山说道:“让老马的人马上去周围搜索,再扩大一些范围,他们也许还没走远。”
“已经在搜了,”林远山的脸色也不美观,“但这暴风雪……”
他没说完,但是艾尔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在这样的天气里,能见度不到五十米,热成像仪的探测效果也会大打折扣,“雪豹”如果真的提前转移了位置,那么他们现在很可能是错过了最佳的追踪时间。
“还有三个人呢?”艾尔肯转过身,一把抓住年轻人的衣领,“情报上说你们有六个人,剩下三个在哪儿?”
“你猜?”
艾尔肯的拳头在半空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站起来,他了解这种人,问不出什么的,至少现在问不出,他要时间,要更多的消息,要……
“处长!”
古丽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了?”
“你出来看看……”
艾尔肯走出屋子。
夜空中,暴风雪已经停了。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惨白的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古丽娜站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身旁还有两个队员,他们都弯着腰,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艾尔肯走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雪地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那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冲锋衣,戴着和他们一样的防寒帽,但胸口有一个黑洞——那是枪眼,鲜血已经凝固成冰,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艾尔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那张脸。
小周。
(3)
艾尔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只记得膝盖碰到雪地的那一瞬间,那种刺骨的冰凉反而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周的脸。还有一点余温,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小周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嘴角似乎还保持着一个微弱的弧度。不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也许只是面部肌肉的痉挛。
“他……他怎么……”古丽娜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突入的时候,他明明跟在你后面的……”
“不是突入的时候。”马守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低沉,“是在外围搜索的时候。看这伤口的位置,是从侧面打过来的。狙击。”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懂了。
这是一个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那三个人确实是诱饵,但目的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是为了把他们引到一个特定的位置——一个狙击手可以从容瞄准的位置。
“雪豹”并没有走远,他就在附近某个地方,正盯着这里。
可能此刻,那把瞄准镜的准星正瞄准着他的后脑勺。
“所有人,就地隐蔽!”艾尔肯低吼一声,然后扑倒在地上。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枪声,也没有子弹,只有山间的风,吹起一阵细小的雪沫。
林远山趴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地说:“他大概已经撤了,打一枪就跑,这是‘雪豹’的作风,他不会冒这个险留下来继续狙击。”
“他杀了小周,”艾尔肯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他杀了小周。”
“我知道。”
“小周才二十五岁。”
“我明白。”
“他去年才结婚,他说要是生个儿子就叫周天亮,要是生个女儿就叫周天晴,他说他这辈子想让孩子一辈子都在阳光下生活,不像他这样天天跟黑暗打交道……”
艾尔肯说不下去了。
他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是没有哭出声来,也没有眼泪,只是那样地抖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面被撕开似的。
林远山没说话。
这个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他只是伸手,按在艾尔肯的背上,用力地按着,好像要把自己身上某种东西传给他一样。
过了一会儿——可能只有几分钟,但是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世纪一样漫长——艾尔肯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睛很红,可是没有泪痕,眼眶里的湿气,都被风吹干了。
“把小周的遗体带回去,”他站起来,声音恢复正常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声音,“然后继续追。”
“继续?”古丽娜一愣,“可是……天都要亮了,他们的脚印早被雪埋住了……”
“那就找其他线索,”艾尔肯朝那三个被抓住的人所在的方向看去,“他们知道‘雪豹’的撤退路线,问不出结果就审,审不出结果就继续审,我有的是时间。”
他这么一说,语气很平常,可是古丽娜却不知怎么的打了个哆嗦。
她突然发现,眼前的男人,已经跟几个小时之前不一样了。
几个小时前的艾尔肯,寡言少语,但是骨子里是温吞的,他会提前让大家出任务时多穿点,在休息的时候给年轻的队员讲自己以前糗事,会在深夜的时候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此刻的艾尔肯却……
古丽娜说不上来是啥感觉,就是觉得他身上好像多出点什么,那种锋利的、危险的、让人不敢看的东西。
就像一把刀终于从刀鞘中拔出来一样。
(4)
六个小时之后,审讯有了突破。
就是那个年轻人,牧场里被抓时还带着冷笑的年轻人,终于开口了。
他叫艾买提,二十三岁,原先是喀什市郊的一个小村子的农民,三年前偷渡出境外,再辗转到中亚某国,被“新月会”接头、洗脑、培训后,又被送回国内,成了“雪豹”的手下棋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他一开始说的。
“你知道,”艾尔肯坐在他的对面,声音很平静,但是却让人心生寒意,“你清楚‘雪豹’的撤退路线,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甚至了解他们真正的袭击目标。”
“我不知道,”
“你清楚。”
“我不知道!”
艾尔肯没生气,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桌子上。
那是小周的照片。
不是证件照,是生活照,照片里小周搂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两个人都在笑,背后是一个公园的草坪。
“这是我的同事,”艾尔肯指着照片,“二十五岁,去年刚结婚,六个小时以前,你们的人从背后给他打了一枪,他就死了。”
艾买提的眼中似乎闪过一点光亮,不过很快又变成那种麻木的模样。
“那是他的命。”
“命?”艾尔肯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信命?你们这些人天天喊着‘圣战’‘牺牲’,到最后还不是用‘命’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你不懂。”
“我懂,”艾尔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哄孩子一样,“我懂,艾买提,我懂你为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家里穷,爸妈死得早,从小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有人跟你说,你受的苦都是‘他们’造成的,只要跟着‘组织’,就能翻身做主,对不对?”
艾买提的身体僵住了。
“我也一样,我是维吾尔族,”艾尔肯接着说,“我父亲是老国安,在十六年前因公殉职,他这一生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服务的,不管是什么民族的,不管是汉族还是其他的,他都不会认为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
“你父亲是叛徒,”艾买提的声音很小,但是很坚定。
“是吗?”艾尔肯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那你跟我说说,你在境外那三年过得怎么样?那些‘组织’里的人,真的把你当兄弟了?还是只是把你看作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艾买提没说话。
“‘雪豹’,麦合木提,他跑了,”艾尔肯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他带着另外两个人跑了,把你们三个留下来当诱饵,他知道你们会被抓,知道你们可能会死,但他还是把你们留下了,因为在他的眼里,你们不是人,只是工具。”
艾买提眼眶红了。
“你还想保护他吗?”
“我……”
“他不值得,”艾尔肯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艾买提,“没人值得你为之牺牲,尤其是把你当作棋子的那一个。”
窗外,天已大亮,艾尔肯想起了父亲说的。
戈壁上的猎人,靠的不是腿,是心。
心是什么?
是耐心吗?是决心吗?不,是对这片土地执拗的爱。
“博乐。”
后面传来了艾买提的声音,声音很小。
艾尔肯转过身来。
“什么?”
“博乐,”艾买提抬起头来,眼神不再那么狂热,反而变得疲惫又茫然,“‘雪豹’的下一步落脚点就在博乐市郊区,有一个废弃的面粉厂,他们把东西藏在那里。”
“什么?”
“我不知道,”艾买提摇了摇头,“但是我知道,他们不是为了肉孜节,肉孜节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是……”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真正的目标是什么?”艾尔肯追问道。
“我不知道,”艾买提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真的,我只是个小喽啰,他们不会跟我说那么多的,但是‘雪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肉孜节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在阿拉山口’”。
阿拉山口。
艾尔肯的瞳孔一下子缩紧。
阿拉山口,中国和哈萨克斯坦的边境口岸,“一带一路”的关键节点,每天有大量的货物在这里进出,要是那里出事……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你确定?”
“我确定。”艾买提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他就是这么说的。阿拉山口,十五号。”
今天是十二号。
还有三天。
(5)
艾尔肯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林远山已经等在门口了。
“都听到了?”
“听到了。”林远山的脸色很凝重,“阿拉山口,十五号。如果情报属实,我们的时间非常紧。”
“通知厅里,启动应急预案。”艾尔肯快步向外走,边走边说,“博乐那边的废弃工厂,让当地的同志先去摸排,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亲自去一趟阿拉山口。”
“你去?”林远山皱起眉头,“你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了,身体能撑得住吗?”
“能撑住。”
“艾尔肯……”
“我说了,能撑住。”艾尔肯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远山,“小周的事,我要亲自给他一个交代。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下来负责这边的收尾。”艾尔肯的语气不容置疑,“古丽娜跟我去就行了。她对数据分析这块比较熟,到了阿拉山口可能用得上。”
“那老马呢?”
“老马也留下。”艾尔肯想了想,“让他盯着艾买提。这小子嘴巴既然开了,后面可能还能挖出更多东西。老骆驼在这方面有经验。”
林远山叹了口气:“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调兵遣将了。”
“跟你学的。”
艾尔肯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确实是笑容。林远山愣了一下,忽然有点恍惚。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艾尔肯的时候,那时候这小子刚从北大毕业,一腔热血地要进国安系统,要继承父亲的遗志。
十多年了。
这小子也老了。
不,不是老了,是成熟了。成熟得让人心疼。
“去吧。”林远山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注意安全。”
“嗯。”
艾尔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6)
三个小时后,艾尔肯和古丽娜登上了前往阿拉山口的车。
是一辆很不起眼的越野车,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里面的底盘和发动机都是经过特殊改装过的,可以应对各种复杂的路况,古丽娜开车,艾尔肯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是阿拉山口过去三个月的出入境记录,”古丽娜边开车边说,“我让厅里的同事先筛选了一下,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标出来,可疑的车也标出来,但是数据太多,要想一个个排查,时间是来不及的。”
“不用一个一个找,”艾尔肯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滑动着,“我们找关键词,雪豹选阿拉山口做猎物,绝不会是临时起意,他们肯定提前踩过点,甚至安排了内应,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些异常的规律。”
“什么反常?”
“像有个人最近这三个月老是在阿拉山口和其他城市之间来回跑,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干的事情也跟国际贸易半点关系没有。”
古丽娜点了点头,把注意力放回到开车上。
车窗外的新疆大地飞速向后掠去,戈壁、荒漠、远方的雪山、偶尔出现的绿洲……新疆太大了,大得让人敬畏,艾尔肯想着,也正因为太大了,才会有那么多的角落可以藏污纳垢。
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要把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一点点找出来。
“艾哥,”古丽娜突然开口,“小周的事……你怎么看?”
艾尔肯没说话。
“我是说……”古丽娜停顿了一下,“我们这份工作,值得吗?那么多人牺牲,那么多家庭破碎,到最后……”
“到头来怎样?”
“我不知道,”古丽娜的声音有点沮丧,“我只是觉得,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抓住一个,后面还有十个、一百个在等着呢,这样打下去有完没完?”
艾尔肯沉默了许久。
久到古丽娜以为他不会回话了。
“我爹牺牲那会儿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艾尔肯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我那时候才十九岁,啥都不懂,我觉得这世道真他妈不公道,好人为什么死?坏人为什么活着?我们拼命干活有什么用?”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艾尔肯扭头看向窗外,“我爹,小周,还有那些牺牲的同志,他们死不是为了一个抽象的‘意义’,而是为了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生活。”
他顿了顿,说:“你问我这仗打得到底完不完得,我不知道,但是我只知道,只要我还在人世一天,我就一定会继续战斗下去的,不是因为我真的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取得胜利,而是……”
“因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战斗过,小周也战斗过。”艾尔肯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这是我们的接力棒。我们倒下了,会有别人接着跑。只要这根接力棒不断,这场仗就不会输。”
古丽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
越野车在荒漠中疾驰,卷起一路的尘土,向着远方的阿拉山口冲去。
(7)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阿拉山口。
这座边境小城比艾尔肯想象的更安静。街道上行人稀少,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只有口岸附近的一些餐厅和旅店还亮着灯,接待那些来往于两国之间的商人和司机。
艾尔肯没有直接去口岸,而是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画的是天山的雪景,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的印刷品。艾尔肯坐在床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继续翻看数据。
“古丽娜,你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去口岸实地勘察。”
“你呢?”
“我再看看这些数据。”艾尔肯头也不抬,“我有种预感,答案就在这里面。”
古丽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艾尔肯独自对着屏幕,一坐就是四个小时。
凌晨两点,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反常的规律”。
一个叫“李守正”的男人,身份证显示是河南人,四十二岁,职业是货车司机。在最近三个月内,他往返于阿拉山口和乌鲁木齐之间共计十七次,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在两到三天之间。但奇怪的是,他名下没有任何与国际贸易相关的业务记录,也没有在任何一家物流公司挂靠。
他来阿拉山口做什么?
艾尔肯调出了这个人的出入境记录,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他每次来阿拉山口,都会在同一家旅馆住宿。那家旅馆叫“兴隆宾馆”,就在口岸附近。
艾尔肯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又发现了另一个规律。
“李守正”每次来阿拉山口的时间,都和某一批特定的货物通关时间高度吻合。那些货物来自哈萨克斯坦,申报的品类是“农产品”,但进口商的名字,却是一个从未有过任何经营记录的皮包公司。
艾尔肯的眼睛亮了。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什么。
(8)
第二天一早,艾尔肯和古丽娜来到了兴隆宾馆。
这是一家老式的旅馆,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了一半,门口的招牌也锈迹斑斑。但生意似乎还不错,停车场里停着好几辆大货车,应该都是过境的司机。
艾尔肯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附近找了个位置,远远地观察。
“看见那辆白色的货车了吗?”他低声对古丽娜说。
“看见了。”
“车牌号是新A开头的。我查过了,这辆车登记在‘李守正’名下。”
古丽娜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人呢?”
“应该在里面。”艾尔肯看了一眼手表,“再等等。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他今天会有行动。”
他们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上午十点半,兴隆宾馆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快步走向那辆白色货车。
“就是他。”艾尔肯低声说,“跟上。”
他们的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看着那辆白色货车驶出阿拉山口市区,开上了一条通往郊外的公路。
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偶尔有几棵胡杨树孤零零地站着,像是被遗忘的哨兵。白色货车越开越快,艾尔肯不得不让古丽娜加速,以免跟丢。
大约二十分钟后,货车驶进了一个偏僻的院子。
院子外头围着一圈破烂的墙,里面一排低矮的平房,像是废弃的仓库,但是艾尔肯却发现院子的大门是新的,锁也是新的。
“这就是他们的窝点?”古丽娜一脸困惑,“可艾买提不是说博乐嘛,怎么变成阿拉山口了……”
“也许有两个窝点,”艾尔肯沉思了一会,“或者这里是他们的中转站。”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发给了林远山。
“先别打草惊蛇,”他对古丽娜说,“我们继续观察,看看还有谁会来。”
他们坐在车里等到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又有两辆车接连开进了那个院子里,一辆是黑色的商务车,挂着外地的车牌,另一辆就是辆普通的面包车,很破旧的样子,但是艾尔肯注意到那辆面包车的轮胎是很新的,而且车底似乎还有加装过的东西。
“改装过的车。”古丽娜低声说,“可能是用来运送什么东西的。”
“什么东西需要用改装车来运?”
“炸药。或者武器。”
艾尔肯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林远山的电话。
“老林,我在阿拉山口郊外发现了一个可疑窝点,可能和‘雪豹’有关。我需要支援。”
“多少人?”
“至少十个。要快。”
“我这就安排。”
艾尔肯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
院子里亮起了灯,模糊的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艾尔肯盯着那些灯光,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就要到了。
(9)
午夜十二点整,支援队伍到达。
二十名特勤队员,全副武装,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个院子。艾尔肯和林远山站在指挥车里,通过热成像仪观察院子里的动静。
“七个人。”林远山低声说,“两个在门口放哨,五个在屋子里。”
“那辆面包车呢?”
“停在院子中央。我让人扫描过了,车里有金属物品,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艾尔肯沉吟片刻:“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带走。今晚必须收网。”
“行动方案?”
“两路同时突入。第一路从正门进,第二路从后墙翻进去。先制服放哨的两个人,然后突入屋内。记住,我要活的。”
“明白。”
十二点十五分,行动开始。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第一路特勤队员像鬼魅一样靠近院子大门,两个狙击手一起开火,准确打中了放哨人的腿,第二路队员紧接着翻过后面围墙,砸碎窗户玻璃冲进去,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撞击声和零星枪声。
三分钟之后,所有的一切归于寂静。
艾尔肯踏入院子,就见到五个人被按在地上,双手反绑着,其中一个脸上带血,想必是反抗时被打了,那辆面包车的后门已经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铁皮箱子。
特勤队员打开其中一个箱子,脸上的表情突然就变了。
“是雷管,”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还有电子起爆装置。”
艾尔肯靠近看去,只见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排冰凉的金属零件,心里猛地一紧,果然对方搞恐怖袭击等行动还是被他猜中了,但真正看到实物时那种惊悚感扑面而来的感觉还是让他喘不过气来。
要是这些东西送到阿拉山口……
他不敢再想下去。
“把他们都带回去审,”他声音很冷,冷得像今晚的风,“我要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要送到哪儿去,背后的主使是谁。”
“是。”
特勤队员上前来要押走犯人,艾尔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
他想到了小周,想到了小周那具躺在雪地里,胸口有个洞的身体,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等着我,”他在心中默念,“‘雪豹’,等着我,这笔账,我会找你算个清楚。”
戈壁滩上的风,带起了一阵子尘土。
艾尔肯转身,大步朝指挥车走去。
战斗还没有结束。
真正的竞争,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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