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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 第30章 救赎的可能

    (1)

    四月二十五日

    乌鲁木齐的天气开始有些热了。

    艾尔肯站在周敏办公室门口,手里面攥着一个档案袋,指节发白,他站了大概三十秒的样子,在这三十秒里头,他就把很多事情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父亲。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活过来的模样。

    艾尔肯深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周敏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乌鲁木齐的天际线映入眼帘,远处的博格达峰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她没有回头,只是说:“坐吧,艾尔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艾尔肯一怔。

    “我昨晚看了你爸的案子,”周敏转身,今天她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疲惫和怜悯,“坐下说。”

    艾尔肯坐到沙发上,把档案袋放到茶几上。

    “周厅,我——”

    “先喝杯水,”周敏打断他,从饮水机上接了杯温水递过来,“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艾尔肯接过水杯,并没有喝水,他的目光落在水杯上清澈的水,水面轻轻晃动,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周厅,我父亲以前办过一个案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一九九五年,喀什,有个叫麦合木提的男孩,五岁,他的父亲是“东突”的骨干,母亲病死在逃亡的路上,按照当时的情况,这个男孩应该被收容教育,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你父亲放走了他,”周敏替他说完。

    艾尔肯突然抬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声音也有些发抖,“您知道?”

    周敏走向办公桌,坐下来,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她停顿了几秒才开口说:“艾尔肯,你爸爸是我觉得最棒的警察之一,可是他不是神人,他也可能会作出一些…越界的事情。”

    “我在档案室找到他当年的工作笔记,”艾尔肯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个发黄的本子,“他在笔记上写着‘那个孩子的眼睛像极了我的儿子,他才五岁,他对什么都一无所知,他只是被卷入了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风暴。’”

    周敏接过笔记本,翻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那个男孩……被人带走了。”

    “带去了境外,”周敏合上笔记本,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是。”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敏,肩膀有点抖。

    周厅,那个男的现在叫麦合木提,代号“雪豹”,是“新月会”渗透组的主要成员,也是这次“暗影计划”的主要执行者之一。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的鸣响,穿过城市的上空,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你想说什么?”周敏终于开口。

    艾尔肯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试着劝降他。”

    (2)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和艾尔肯并肩站着。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刺眼,城市正在苏醒,车流人流开始涌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艾尔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了。他接受了三十年的洗脑,他亲手策划了多起行动,他手上可能沾着无辜者的血。”

    “我知道。”

    “你觉得他会听你的?就因为你父亲对他网开一面?”

    艾尔肯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晚。昨晚他独自坐在父亲的遗像前,喝了整整一瓶伊犁老窖。酒是烈的,烧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但他的头脑却格外清醒,清醒得可怕。

    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为什么这些年来他一直无法原谅自己——不是因为父亲的牺牲,而是因为他始终觉得父亲的牺牲毫无意义。那些他父亲拼命保护的人,那些他父亲相信可以被拯救的人,最终还是走向了深渊。

    比如,为什么他和热依拉的婚姻会走到尽头——不是因为他工作忙,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那个空洞叫做“怀疑”。他怀疑自己做的一切是否有意义,怀疑善良是否真的能改变什么,怀疑人性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比如,为什么当他看到“雪豹”麦合木提的档案时,会有那么强烈的冲动——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他渴望证明父亲是对的。他渴望证明那个五岁的男孩没有彻底被黑暗吞噬。他渴望证明……救赎是可能的。

    “周厅。”艾尔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父亲当年放走那个孩子,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疏忽。他在笔记里写道:‘如果我们不给他一条活路,他就只能走上死路。而一个走上死路的孩子,会变成什么?会变成魔鬼。’”

    他转过身,直视着周敏的眼睛。

    “我父亲赌输了。那个孩子还是变成了魔鬼。但我想再赌一次。”

    周敏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她只是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它,像是在看着一个老朋友。

    “艾尔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抽这支烟吗?”

    “不知道。”

    “因为我戒烟十二年了。十二年前,我的一个线人被杀了。他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好人。他帮我们破获了一起大案,然后被灭口了。那天我抽了整整两包烟,然后我告诉自己:周敏,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不能让情绪左右你的判断。你必须变得冷静,变得理性,变得……像一台机器。”

    她把烟放回烟盒里,合上盖子。

    “但我不是机器。艾尔肯,你也不是机器。”

    艾尔肯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的申请,我批准了。”周敏说,“但是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次行动的所有细节,只有你、我、林远山三个人知道。其他任何人,包括专案组的成员,都不能知道。”

    “明白。”

    “第二,你有七天时间。七天之内,如果‘雪豹’没有任何回应,我们就按原计划行动。”

    “明白。”

    “第三——”周敏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艾尔肯,我需要你向我保证一件事。”

    “什么?”

    “如果劝降失败,你必须亲手抓他。不管他曾经是谁,不管你父亲对他做过什么。你必须把他当成敌人。”

    艾尔肯的手微微发抖。

    “我保证。”他说。

    (3)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

    艾尔肯坐在莎车老城区的一家茶馆里,面前放着一壶砖茶和一盘巴旦木。茶馆的老板塔依尔大叔正坐在他对面,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胡杨木。

    木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

    “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可能有点线索。”塔依尔大叔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木头。

    “什么线索?”

    “前几天有个人来找我,说是要买我店里的老茶砖。他出的价钱很高,高得不正常。我问他是谁介绍来的,他说是一个老朋友。”

    艾尔肯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麦合木提,”塔依尔大叔终于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点精明的光,“这个名字你应该不会陌生。”

    艾尔肯沉默着。

    是麦合木提。

    “那个人长什么样?”

    “大概三十五六岁,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看上去常年在外面晒太阳,说话带着南疆的口音,但是不太纯正,好像在外头漂泊了很多年,”塔依尔大叔放下手中的木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最主要的是脸上有疤。”

    艾尔肯的瞳孔一下子紧缩起来。

    脸上有疤——这便是“雪豹”的一个身体特点。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塔依尔大叔摇了摇头,“他买了茶砖就走了,没留下联系方式,不过……”

    “什么?”

    “他走之前问我一句话,”塔依尔大叔看着艾尔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问我说:‘艾尔肯·托合提,还好吗?’”

    茶馆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有人在巷子口吆喝着卖烤包子,一切都是那么平常,一切又是那么熟悉,可是艾尔肯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所有规矩都被打乱的世界。

    “雪豹”正在找他。

    不是,不是在找他,在……试探他。

    “塔依尔大叔,”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如果那个人再出现,请您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请把你母亲的骨灰安放在家乡。”

    塔依尔大叔愣住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艾尔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知道塔依尔大叔不会问。这个老人在这条老街上开了四十年茶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话没听过。

    “艾尔肯。”塔依尔大叔在他身后叫住他。

    艾尔肯回过头。

    “你父亲是个好人。”老人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情。”

    艾尔肯点点头,转身走出了茶馆。

    巷子里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们。他们笑着,闹着,追逐着,对这个世界的黑暗一无所知。

    他希望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4)

    四月二十六日。

    林远山把一份文件扔在艾尔肯的桌上。

    “看看这个。”

    艾尔肯拿起文件,是一份监控报告。报告显示,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有三条来自不同渠道的信息被发送到了境外的某个服务器。这三条信息的内容都是同一句话:

    “请把你母亲的骨灰安放在家乡。”

    “你的信息已经传出去了。”林远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点了一支烟,“古丽娜追踪到了这些信息的流向。它们经过了至少七层跳转,最终消失在了巴基斯坦的一个节点。”

    艾尔肯盯着文件,没有说话。

    “艾尔肯,你确定这样做有用吗?”

    “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艾尔肯抬起头,看着林远山。林远山今年四十五岁,比他大十岁,但看起来要老二十岁。这是这个职业的代价——你必须用你的青春和健康去交换那些看不见的胜利。

    “林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九九五年,我父亲在喀什办案。有一天晚上,他带着一队人去抓一个‘东突’分子。那个人躲在山上,他的妻子已经病死了,只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林远山听着,没有打断。

    “我父亲冲进过的时候,那个‘东突’分子已经把刀架在了自己儿子的脖子上。他威胁说,如果警察敢上前一步,他就杀了自己的儿子。”

    “然后呢?”

    “然后我父亲放下了枪。他说:‘你可以杀了他,但你杀了他之后呢?你的血脉就此断绝,你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艾尔肯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东突’分子犹豫了。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我父亲冲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个孩子。刀划过我父亲的手臂,血流了一地。但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林远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孩子就是‘雪豹’?”

    “是。”艾尔肯点点头,“我父亲救了他一命,然后又放走了他。他以为自己在给那个孩子一个机会,但结果……那个孩子被带到了境外,接受了三十年的洗脑,变成了一个杀人机器。”

    “所以你现在想……”

    “我想告诉他真相,”艾尔肯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我想告诉他,他的父亲最后是怎么死的,他父亲在被击毙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照顾好我的儿子,把他托付给了挡在他身上的那个警察。”

    “他清楚吗?”

    “不知道,境外的人告诉他的版本是:他爸爸被中国警察残忍杀害,他妈妈逼死在路上逃亡,他自己跑掉,他们把他变成一个复仇者,一个斗士,一个为‘自由’而战的英雄。”

    林远山掐灭了手中的烟。

    “艾尔肯,你觉得真相能改变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艾尔肯摇摇头,“但我很清楚,谎言可以毁掉一个人,‘雪豹’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他一直生活在谎言之中,他认为自己是在为正义而战,但实际上他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那你为什么要用安放他母亲的骨灰来传递信息?”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因为那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他说,“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雪豹’的母亲是在逃亡的路上去世的,她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帕米尔高原的一个山谷里,这些年‘雪豹’一直在找他母亲的坟墓,但是始终没有找到。”

    “你可知道在哪呢?”

    “我知道,”艾尔肯转过身来,“是我父亲的笔记上记着的地方,他本来打算等事情平息了之后自己去挖出那个女人的尸骨,然后按照维吾尔族的习俗重新安葬,可惜……”

    林远山长长地叹了口气。

    “艾尔肯,你知道你在冒多大的险吗?如果‘雪豹’把这当成是一个陷阱……”

    “他不会。”艾尔肯打断了他,“因为没有人会用母亲的骨灰来设陷阱。这是……这是一条底线。”

    “你怎么知道他还有这条底线?”

    艾尔肯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麦合木提五岁时的样子。那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父亲的身后,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困惑。他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会变成一个“罪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要抓他们。

    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命运裹挟的孩子。

    “林处。”艾尔肯的声音很轻,“我父亲用他的血为那个孩子买了一次机会。现在,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父亲。”

    林远山站起身,走到艾尔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去做吧。”他说,“但要记住,七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收网了。”

    “我知道。”

    (5)

    四月二十七日。

    古丽娜在技术监控中心连续工作了二十三个小时。

    她面前的屏幕上跳动着无数条数据流,每一条数据都可能是破案的关键,也可能只是无用的噪音。她已经喝了许多杯咖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她的精神依然高度集中。

    “有情况!”

    她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艾尔肯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打盹,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惊醒。

    “啥情况?”

    “有人在暗网上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古丽娜的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跳动着,“信息是从国外发出的,但是收件地址……是乌鲁木齐。”

    艾尔肯大步走到她身边,盯着屏幕。

    “能解密吗?”

    “已经解开了,”古丽娜皱着眉头,“这个加密算法很高级,是‘新月会’内部使用的一种新型加密手段,但是我可以……”

    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之上,解密过的文字渐渐出现:

    “我母亲的坟墓在哪里?”

    艾尔肯的心猛地一跳。

    “雪豹”,他应声。

    古丽娜,你能查到发这个消息的人是谁吗?

    “正在追踪……”古丽娜紧盯着屏幕,“他用了至少十二层跳转,不过我觉得可以……”

    “不要追了,”艾尔肯打断她。

    古丽娜愣住了:“什么?”

    “不要追踪。”艾尔肯重复道,“如果我们追踪他,他会认为这是一个陷阱。我需要他相信我。”

    “可是……”

    “古丽娜,请相信我。”艾尔肯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古丽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打算怎么回复他?”

    艾尔肯走到键盘前,开始敲击:

    “帕米尔高原,塔什库尔干以北四十七公里,一个叫‘红柳沟’的山谷。你母亲被埋在山谷最深处的一块巨石下面。那块石头上刻着一个月牙。”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他是第一个为你母亲收殓遗体的人。”

    信息发送出去了。

    艾尔肯站在屏幕前,等待着。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古丽娜在他身边坐下,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艾尔肯的紧张。

    “艾处,这个人是谁?”她轻声问道。

    “一个迷路的孩子。”艾尔肯说,“一个三十年前迷路的孩子。”

    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新的信息出现了:

    “你父亲是谁?”

    艾尔肯的手微微发抖。他缓缓敲下了自己的回答:

    “托合提。一九九五年喀什那个案子的主办警察。用身体替你挡住刀的那个人。”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他已经死了。”

    “是。”艾尔肯打字的速度变慢了,“他死于二〇〇九年的一次处突行动。但在他死之前,他一直没有忘记你。他的日记里记着你的名字,记着你母亲的坟墓,记着他想要帮你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艾尔肯等待着。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雪豹”正在消化这些信息,正在和自己被灌输了三十年的认知进行对抗。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发生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

    终于,新的信息出现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下了最后的信息:

    “回家。把你母亲的骨灰安放在家乡。然后……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发送。

    屏幕安静下来。

    古丽娜看着艾尔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希望、恐惧、悲伤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的复杂表情。

    “艾处……”

    “别说话。”艾尔肯低声道,“让我等一等。”

    他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雪豹”的最后一条信息出现了:

    “七天后,红柳沟。我要亲眼看到我母亲的坟墓。如果你骗我……”

    信息到这里就断了,没有写完。

    但艾尔肯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没有骗他。

    (6)

    四月二十八日。

    艾尔肯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因为他生病了,而是因为他想见一个人。

    热依拉正在手术室里。她今天有三台胸外科手术,从早上七点一直排到下午五点。艾尔肯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坐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象着门后发生的事情。

    他和热依拉已经离婚三年了。三年里,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都是因为女儿娜扎——接送孩子、参加家长会、庆祝生日。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礼貌而疏远的,像两个不太熟悉的邻居。

    但艾尔肯知道,热依拉还是那个热依拉。

    那个在大学里追了他两年的姑娘,那个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他的女人,那个在他深夜回家时永远会给他留一盏灯的妻子。

    他亏欠她太多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热依拉走了出来。她还穿着手术服,口罩挂在下巴上,疲惫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她看到了艾尔肯。

    “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见你。”

    热依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你想见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艾尔肯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

    “热依拉,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能找个地方坐下说吗?”

    热依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们到了医院楼下的一家咖啡店,热依拉点了一杯美式,艾尔肯点了一杯红茶,两人面对面坐着,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

    “说吧,”热依拉开口了,“什么事?”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说:“热依拉,我要去一个地方,可能有点危险。”

    热依拉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我不能告诉你细节,但我想要……我在离开之前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什么事?”

    艾尔肯看着她,那个他曾经每天都能看见的脸庞,她的脸比三年前更加衰老一些,眼角出现了细小的皱纹,可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温暖。

    “对不起,”他说。

    热依拉怔住。

    “对不起,这些年委屈你了,对不起,我没有做好一个丈夫,父亲,对不起,我把你和娜扎放在了我的工作之后,对不起……”

    “别说了,”热依拉打断了他。

    艾尔肯看着她,等着她说。

    “艾尔肯,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离婚吗?”

    “因为我顾不了家。”

    “不,”热依拉摇头,“是觉得你从没有跟我说过实话,你说工作忙,可我知道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的内心藏着事,你不愿意说给我听,那些事……像山一样压着你,我想帮帮你,但是你把我的好意推开。”

    艾尔肯低下头。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那些事情……太黑暗了。我不想让那些黑暗碰到你。”

    热依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艾尔肯,你看看我。”

    艾尔肯抬起头。

    “我是一个心胸外科医生。”热依拉说,“我每天都在和死亡打交道。我见过无数的黑暗,无数的绝望。但我从来没有被那些黑暗压垮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有同事,有朋友,有家人。他们帮我分担那些黑暗。”

    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艾尔肯,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你可以告诉我。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承受。”

    艾尔肯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他曾经深爱过的眼睛。

    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她这些年他经历的一切,想告诉她他父亲的秘密,想告诉她“雪豹”的故事。但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等我回来。”

    热依拉笑了,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我等你。”她说,“我和娜扎一起等你。”

    (7)

    四月三十日。

    距离约定的日期还有三天。

    艾尔肯开始准备前往红柳沟的行动。这是一次秘密行动,只有他、林远山和周敏三个人知道。

    林远山坚持要陪他一起去。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林远山说,“就算‘雪豹’真的想投降,谁知道他会不会临时变卦?万一这是一个陷阱呢?”

    “不是陷阱。”艾尔肯说,“他不会用他母亲的坟墓来设陷阱。”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那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

    林远山沉默了。他知道艾尔肯是对的,但作为一个老情报员,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好吧。”他最终妥协了,“但我会在附近待命。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会立刻赶过去。”

    艾尔肯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艾尔肯,“这是定位器。你把它带在身上,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以找到你。”

    艾尔肯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是一个很小的金属片,可以藏在鞋底或者衣领里。

    “谢谢,林处。”

    “别谢我。”林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就行。”

    艾尔肯收好定位器,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8)

    五月一日。

    国际劳动节。

    乌鲁木齐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出来游玩的市民。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是踏青的好日子。

    艾尔肯没有去踏青。他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墓地。

    艾尔肯在父亲的墓碑前蹲下,用手轻轻擦去墓碑上的灰尘。

    “爸,我明天就要去红柳沟了。”他说,“去见那个孩子。”

    墓碑沉默着,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当年放走他,是希望他能有一个好的结局。但事情没有按照你想的那样发展。他被带到了境外,变成了一个……变成了一个你不想看到的样子。”

    艾尔肯的声音有些发颤。

    “但我不相信他已经彻底堕落了。我不相信你当年的选择是错误的。我想……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一个你当年想给他但没能给他的机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插在墓碑前。烟雾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变得透明。

    “爸,你在天上看着我。如果我做对了,你就保佑我平安回来。如果我做错了……”

    他顿了顿。

    “如果我做错了,我去找你。”

    他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墓地。

    他没有回头。

    (9)

    五月二日。

    艾尔肯独自驾车前往帕米尔高原。

    从乌鲁木齐到塔什库尔干,大约一千三百公里。他需要开两天的车,穿过半个新疆。

    公路在群山之间蜿蜒,两侧是荒凉的戈壁和偶尔出现的绿洲。天空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宝石,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浮着,投下大片的阴影。

    艾尔肯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风是干燥的,带着沙漠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胡杨木的香气。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还小,父亲经常带他去南疆出差。他们会开着那辆老旧的吉普车,沿着塔里木公路一直往南,穿过无边无际的沙漠,去那些遥远的小镇。

    父亲喜欢在路上给他讲故事,讲自己年轻时候的冒险故事,讲自己抓过的坏人,讲自己帮助过的好人,父亲的声音低沉有力,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艾尔肯,”父亲以前对我说过,“做人要有底线,不管遇到什么人,处在怎样的境地,都不能丧失自己的底线,因为那是你做人的根本。”

    艾尔肯那时候小,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但是现在他是明白的。

    父亲放走麦合木提,不是心慈手软,不是疏忽大意,而是因为父亲有自己的原则,他不能看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因为父亲的错而毁掉一生,他想给那个孩子一条活路,让他有机会重新做人。

    父亲的选择对不对,艾尔肯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是父亲,也许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车窗外太阳正向着西边溜去,天空升起火红的晚霞,把世界都染成了金红色调,远处雪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就像镶在大地边缘的宝石一样。

    艾尔肯一脚油门踩到底,朝着落日的方向飞驰而去。

    (10)

    五月三日,傍晚。

    艾尔肯到了塔什库尔干。

    这是一座边陲小镇,位于帕米尔高原深处,小镇上的人不多,都是塔吉克族的牧民,住着石头垒起来的小房子,靠放牧为生,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

    艾尔肯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塔吉克族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但是眼睛很亮。

    “你是来登山的吗?”老人用不太标准的汉语问。

    “不是,”艾尔肯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老人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找谁?”

    “一个……老朋友。”

    老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给他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奶茶。

    “喝吧”,老人说,“高原上很冷,来点热的暖暖身子。”

    艾尔肯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咸味中夹杂着酥油香在口中蔓延开来,这是小时候的味道。

    “老人家,你知道红柳沟往哪走吗?”

    老人的眼睛转了一圈。

    “红柳沟?”他重复了一遍,“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很少有人去,你去那里干什么?”

    刚说完,就听见他说:“找一个老朋友。”

    老人沉默了会儿后说:“从镇上往北四十七公里有一个岔口,顺着岔口往东走十公里就到红柳沟了,但是我劝你……”

    “劝我什么?”

    “那个地方……不太平。”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听说以前有人死在那里,阴气很重。你如果不是非去不可,最好还是别去了。”

    艾尔肯笑了笑。

    “老人家,我必须去。”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你眼神里有东西。”他说,“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我希望你能找到。”

    “谢谢。”

    艾尔肯喝完奶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他就要去红柳沟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一个迷途知返的灵魂,还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陷阱。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必须去。

    这是他欠父亲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看见了父亲。父亲站在一片金色的胡杨林里,冲他微笑。

    “去吧,儿子。”父亲说,“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情。”

    (11)

    五月四日。清晨六点。

    艾尔肯驾车离开了塔什库尔干。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空气冷得像刀子,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

    公路在高原上延伸,两侧是连绵的雪山和荒凉的草甸。偶尔能看到几只野生的黄羊在远处奔跑,它们的身影在朝霞中若隐若现。

    艾尔肯开得很慢。他的心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期待,有恐惧,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四十七公里,岔路,往东十公里。

    他按照老人说的路线,找到了红柳沟。

    那是一个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底长满了红柳。红柳是一种沙漠植物,生命力极强,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生存。

    艾尔肯把车停在谷口,下了车。

    谷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只有风的声音,在岩壁之间呼啸。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谷底走去。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那块巨石。

    那是一块灰白色的巨石,大约有三米高,孤零零地立在谷底。石头上刻着一个月牙——正如他父亲在笔记里记载的那样。

    巨石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被风吹得通红。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把小刀,正在石头上刻着什么。

    艾尔肯停下了脚步。

    “麦合木提。”他叫道。

    那个人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艾尔肯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皮肤黝黑而粗糙,眼睛深陷在眼眶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但在那双眼睛的深处,艾尔肯看到了一丝他熟悉的东西。

    是迷茫。

    和三十年前,那个五岁的男孩眼中的迷茫,一模一样。

    “你来了。”麦合木提说,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托合提的儿子。”

    “是。”艾尔肯点头,“我来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

    风从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沙尘,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幕障。

    麦合木提收起小刀,指了指巨石下方。

    “我找到,”他说,“是我妈的坟。”

    艾尔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巨石下面有个小土堆,上面放着一束野花。

    “你父亲没有骗我,”麦合木提的声音很沙哑,“他确实替我母亲收殓了尸体。”

    “他说过的话,从不会说谎。”

    麦合木提沉默着。

    他转身背对着艾尔肯,朝着那个小土堆。

    “我恨他三十年,”他说,“恨那个杀了我父亲的警察,他们说就是他开的枪,就是他把我父亲打死在我眼前。”

    “不是这样的,”艾尔肯说,“你父亲是打斗中被自己人击毙的,不是我父亲开的枪,我父亲就是那个……用身体替你挡住刀的人。”

    麦合木提的身体轻轻的颤抖着。

    “我知道。”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转过身来,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艾尔肯,你知道我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艾尔肯摇摇头。

    “他们把我带到境外,告诉我我的家人都被中国政府杀害了,告诉我我是一个‘战士’,告诉我我应该为‘自由’而战。他们训练我,洗脑我,把我变成一个杀人机器。”

    麦合木提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杀过人,艾尔肯。我亲手杀过无辜的人。我以为我是在为正义而战,但实际上……我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艾尔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麦合木提问道。

    “因为你想见你母亲。”

    “不只是这样。”麦合木提摇摇头,“我想……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确认,我还是不是一个人。”

    麦合木提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三十年了,我一直活在仇恨里。但当我站在我母亲的坟墓前,当我看到那个月牙,我突然意识到,我错了。”

    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像一个孩子一样哭泣。

    “我错了……我全都错了……”

    艾尔肯走上前去,蹲在他身边。

    “麦合木提。”他说,“你还没有走到尽头。你还有机会。”

    麦合木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什么机会?”

    “回家的机会。”艾尔肯说,“你可以把你母亲的骨灰带回喀什,安葬在她的家乡。你可以向法律自首,接受应有的惩罚。你可以……重新开始。”

    麦合木提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在他们身边呼啸,卷起漫天的沙尘。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我已经没有家了。”麦合木提最终说道,“我的家人都死了,我的家乡也不再属于我。我……”

    “你错,”艾尔肯打断了他,“你的家乡一直都在这里,这片土地,它们不会抛弃任何一个想回来的孩子。”

    他伸出手,和麦合木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跟我回去吧,麦合木提,不是作为“雪豹”,也不是作为杀人犯,而是作为一个……想回家的人。

    麦合木提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就慢慢握住了。

    “好,”他应了声,声音很轻,像是叹气,“我跟你回去,不过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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