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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父亲的锈

    工具厂的气味在五公里外就飘过来了。

    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浓烈,而是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地渗进空气里。先是铁锈——不是普通铁锈,是机器常年运转后,机油、金属碎屑和潮湿空气混合发酵出的那种工业锈蚀味,沉甸甸的,带着年代感。接着是更淡的、几乎被时间抹平的化学溶剂味,像松节油和某种酸液的幽灵,徘徊不散。

    林秀停下脚步,深深吸气。味觉自动开始工作,像老旧的收音机自动调频:

    “氧化铁为主体的复合锈蚀物,混合二甲基硅油降解产物……空气悬浮颗粒物浓度高于平均值32%……检测到微量重金属粉尘,铅、铬、镍……来源方向:西南偏南,距离约4.8公里……”

    她闭上眼睛,压下那些信息。像沈教的那样,想象一扇厚重的门,把分析锁在外面,只留下最基础的感知:铁锈,化学剂,还有……糖?

    一丝极淡的甜味,混在锈蚀和化学剂之间,像不和谐的音符。不是食物甜,也不是花香,是工业糖精那种生硬的人工甜,甜得发苦。

    她睁开眼睛,看向沈。沈正蹲在一堵断墙后,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天已经亮了,但云层很厚,光线灰蒙蒙的,像透过脏玻璃看世界。

    “有异常?”沈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味道不对。”林秀也蹲下来,“除了铁锈和化学剂,还有甜味。工业糖精,很淡,但肯定有。”

    沈放下望远镜,皱眉:“糖精?工具厂不该有那个。”

    “可能是遗留物,或者……”林秀没说下去。或者是后来者带进去的,比如清洁工,比如其他幸存者,比如……别的什么东西。

    她们所在的位置是一片工业区和居民区的过渡带。左边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右边是成片的老旧居民楼,大多数窗户都破了,黑洞洞的像瞎掉的眼睛。街道上散落着碎砖、塑料布和锈蚀的自行车架。一只乌鸦停在电线杆顶端,歪头看着她们,然后嘎地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走小路。”沈收起望远镜,指着一条窄巷,“绕过主街,从侧后方接近工具厂。”

    小巷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长满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有些藤蔓开着惨白的小花,在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诡异。林秀跟在沈后面,小心避开地上的积水——水色发黑,表面浮着油膜,味道刺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堆满废弃机器的空地。机器大多被拆得只剩外壳,内脏被掏空了,露出锈蚀的骨架。空地尽头就是工具厂的围墙,红砖砌的,三米来高,顶上插着碎玻璃,但很多地方已经坍塌。

    沈做了个手势:停下。

    她们躲在半截混凝土管道后面,观察围墙。有一个缺口,宽度足够人通过,但位置很显眼,正对着空地。缺口后面是厂房,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

    “太安静了。”沈低声说,“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到这里都小了。”

    确实。刚才在巷子里还能听到风声、远处金属碰撞声,但这里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声音都被吸走了。空气里的甜味更明显了,混着铁锈,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组合。

    “我进去看看。”沈说,“你留在这里,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出来,或者听到枪声,你就按原路返回,去找医生他们。”

    林秀想反对,但沈的眼神不容置疑。她只能点头,看着沈猫腰穿过空地,像一道影子滑进围墙缺口。

    等待的十分钟像十个小时。

    林秀盯着那个缺口,耳朵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风吹过碎玻璃的轻响、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她检查背包,确认物品都在:食物、水、药品、Ω样本。还有父亲的工作证,那张塑封的卡片已经磨损得厉害,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不清,但名字还能辨认:林建国,三级钳工,工号0473。

    父亲。她想起他粗糙的手掌,总是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想起他下班回家,从饭盒里拿出食堂的馒头,掰一半给她,说:“秀秀,吃。”馒头的味道很淡,有碱面的微苦,但他手心的机油味总会沾上去一点,她那时候讨厌那味道,现在却成了奢侈的回忆。

    缺口处有动静。

    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里面有东西。不是人,也不是掠食者。”

    “什么?”

    “你自己看。”沈让开位置。

    林秀小心地穿过空地,从缺口往里看。

    工具厂内部比她想象中大。主厂房是个巨大的钢架结构,屋顶已经部分坍塌,露出锈蚀的横梁。地上堆着半成品、工具、还有翻倒的机床。光线从破洞漏下来,形成一道道灰尘飞舞的光柱。

    而在那些光柱之间,有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活物。是一些机械部件——齿轮、轴承、传送带碎片——以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在地上缓慢蠕动。它们没有生命,但被某种力量驱动着,像被无形的手操纵的提线木偶。一个由三个齿轮和一段链条组成的“生物”正爬过地面,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不远处,几条传送带像蛇一样扭曲缠绕;更远的地方,一堆螺丝和螺母聚成团,像蚁群一样滚动。

    “这是什么?”林秀压低声音,感到脊背发凉。

    “信息污染的物质表现。”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那些东西,“高浓度污染区域,信息场会开始影响物理世界。这些零件‘记得’自己曾经的运动方式,在信息场驱动下重新活动。但它们没有意识,只是重复生前的动作。”

    就像那些困在线缆里的声音。只是这次,被困住的是运动本身。

    “能安全通过吗?”

    “小心点应该可以。它们没有攻击性,只是……在活动。”沈顿了顿,“但我担心的是驱动它们的东西。这么强的信息场,源头可能还在里面。”

    她们从缺口进入厂区。一进去,林秀就感到压力——不是物理上的,是感知上的。空气变得黏稠,每吸一口都像吸入信息本身。味觉自动打开,无数的数据流涌入:

    “机床型号:C620-1型普通车床,出厂日期:2008年,最后维护记录:2024年3月,操作员:林建国……”

    “传送带材质:橡胶复合物,含氯丁二烯,磨损度72%,预计剩余寿命:已过期……”

    “切削液废料,主要成分:矿物油、脂肪酸,酸败程度:高,建议处理方式:专业回收……”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关闭。但信息像水一样从门缝渗进来,止不住。父亲的名字反复出现,在各种零件、工具、记录单上。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他的指纹、汗渍、呼吸,都融进了这个地方的空气里。

    那些活动的机械部件对她们的出现没有反应,继续着各自诡异的舞蹈。一个齿轮滚到林秀脚边,她下意识地避开,齿轮咔嗒咔嗒地滚远了,像在追逐某个看不见的目标。

    “这边。”沈指向厂房深处,“办公楼应该在那边,档案室在二楼。”

    她们穿过车间。地上散落着图纸,大部分已经腐烂,但还有一些塑封的保存较好。林秀瞥见一张,标题是《精密零件加工工艺规范》,审批签名栏里,有父亲的名字:林建国,笔迹工整有力。

    办公楼在厂房西侧,三层小楼,外墙瓷砖剥落,露出水泥底色。门是玻璃的,已经碎了,她们直接走进去。

    大厅里一片狼藉。前台翻倒,文件散落一地,墙上的钟停在2点47分——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还有那股甜味,更浓了。

    楼梯在右侧。她们上到二楼,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牌上的字迹模糊:生产科、技术科、质检科……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锁着。沈用工具撬锁,林秀警戒着后方。走廊很安静,只有她们的动作声和呼吸声,但林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锁开了。档案室里比外面整齐,一排排铁皮柜子立着,大部分都锁着。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缝隙透进一点光。

    “分头找。”沈说,“找员工档案、实验记录、任何和陈明远或特殊项目有关的东西。”

    林秀从最近的柜子开始。大部分是普通的人事档案、生产记录、设备台账。她快速翻阅,手指翻过发黄的纸张,灰尘扬起,在光柱里旋转。

    父亲的名字不断出现。晋升记录:2015年晋升为三级钳工;奖惩记录:2018年获评先进工作者;体检记录:2023年体检发现白细胞计数异常,建议复查……

    她停下来,仔细看那份体检报告。异常项目不止白细胞,还有血小板计数偏低,肝功指标轻微异常。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长期接触特殊材料,建议调岗观察。”

    特殊材料。是什么?

    继续翻。2024年的记录突然变少了,只有零星的考勤表,显示父亲那段时间频繁请假,或者只上半天班。最后一份文件是离职申请,日期是2024年10月,离职原因栏写着“个人原因”,但审批意见是空白的——没有批准,也没有驳回,就那样悬着。

    “我这边有发现。”沈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林秀走过去。沈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日志,封面写着《特殊项目记录(密)》。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但有很多涂改和批注。

    第一页的日期是2023年6月。

    “项目启动。与市立研究所合作,开发新型信息存储材料。陈明远博士带队,我厂提供技术支持。目标:利用纳米技术,将信息编码植入金属基材,实现高密度、长效存储。”

    后面是技术细节,林秀看不太懂,但大致能明白:陈明远需要精密加工的零件,用于他的实验。父亲是厂里技术最好的钳工之一,被选入项目组。

    日志一页页翻过,记录着实验进展。初期顺利,中期遇到瓶颈,后期……开始出现异常。

    “2024年1月:3号实验体(王姓工人)报告头痛、味觉异常。调离岗位,送医检查。”

    “2024年3月:7号实验体(李姓工人)出现幻听,声称‘听到金属在说话’。暂停实验,全面体检。”

    “2024年5月:陈博士要求继续。称副作用可控,且有突破性进展。厂领导批准,但要求加强防护。”

    林秀的手指停在某一页。日期:2024年8月。

    “父亲(林建国)自愿加入实验组。他说自己早就感觉不对劲,能‘尝’出机器什么时候会坏。陈博士对他很感兴趣,称他为‘天然适配者’。”

    天然适配者。林秀感到嘴里发苦。父亲的能力不是偶然觉醒,是被陈明远“发现”并“培养”的。

    “2024年9月:父亲进展迅速,已能准确分辨十三种合金的细微成分差异。但开始失眠、多梦,梦见‘数字在跳舞’。”

    “2024年10月:陈博士要求加大剂量。我反对,但父亲坚持。他说这是为了秀秀和川川的未来,如果项目成功,世界会变得更好。”

    为了我们。林秀闭上眼睛。父亲总是这样,沉默地承担一切,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换来家人的平安。

    “2024年11月:父亲能力暴增,但副作用加剧。他开始说胡话,念叨公式和代码。陈博士认为是‘信息过载前期’,但可控。我怀疑。”

    日志到这里,笔迹变了,从工整变得潦草。

    “2024年12月:出事了。9号实验体(张姓工人)突发癫痫,送医途中死亡。厂里封锁消息,但谣言四起。陈博士说是意外,但我查了记录,实验体接触的材料剂量超标三倍。”

    “2025年1月:我决定退出项目。但父亲不肯,他说他已经‘看到’了,必须继续。我们大吵一架。他说我不懂,说这是人类的未来。我说这是疯子的游戏。”

    最后一页,日期是2025年2月,笔迹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

    “父亲彻底变了。他不再认识我,整天对着机器说话。陈博士带走了他,说是去‘治疗’。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空了。眼睛是空的,嘴里不停说着数字。陈博士说这是暂时的,但我看到他眼里的恐惧。父亲在害怕。”

    “我偷了一份材料样本。藏在老地方。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真相,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陈明远做了什么。”

    日志结束。

    林秀抬起头,发现沈也在看同一页。两人的目光相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偷藏的材料样本……”沈低声说,“会是Ω样本的前身吗?”

    “可能。”林秀合上日志,感到手掌心全是汗,“日志里说的‘老地方’是哪里?”

    “可能是父亲工作的地方,或者家里,或者……”沈环顾档案室,“这里?”

    她们开始搜索。档案室不大,但文件很多。她们翻遍每一个柜子,每一个抽屉,甚至撬开了地板,但没找到所谓的“样本”。

    “也许不在这里。”沈说,“可能在车间,在他工作的地方。”

    她们离开档案室,回到二楼走廊。刚出门,林秀就感觉到不对劲——那股甜味变浓了,浓得发腻,像糖精放多了的劣质饮料。

    而且,有声音。

    很轻,像金属摩擦声,但从楼下传来,不止一处。

    沈示意她安静,两人趴在走廊栏杆边往下看。

    大厅里,那些散落的文件正在……移动。不是被风吹动,是自己在动,像有生命一样聚集成堆,然后展开、重组,形成粗糙的形状。一张纸折成三角形,另一张卷成筒状,拼在一起,像条腿。更多的纸加入,形成身体、另一条腿、手臂……

    不止纸张。散落的笔、订书机、计算器,所有小物件都在动,聚集,组合。几分钟内,大厅里出现了四五个由办公用品组成的“生物”,摇摇晃晃地站立着,没有头,没有脸,但明显在“看”向楼梯方向。

    “信息场的活性在增强。”沈的声音紧绷,“有什么东西触发了它。”

    “是我们吗?”

    “或者是我们在档案室里找到的东西。”沈盯着那些纸构成的怪物,“日志里提到了陈明远的实验,提到了你父亲。这些信息本身可能就是钥匙,激活了残留的信息场。”

    一个纸怪物开始上楼梯。它的“腿”是两叠文件捆成的,每走一步就发出沙沙声。另一个跟上来,然后是第三个。

    “退回去。”沈说,“档案室的门结实,能挡一阵。”

    她们退回档案室,锁上门——虽然知道这锁可能没什么用。沈搬来文件柜顶住门,林秀则快速扫视房间,寻找其他出口。

    只有一扇窗,外面钉着木板。

    “从窗户走。”沈开始撬木板,“楼下有那些东西,不能走楼梯。”

    木板钉得很死,沈用撬棍也难撬动。门外传来沙沙声和抓挠声,那些东西到了。

    “林秀,帮忙!”

    林秀冲过去,两人一起用力。木板吱呀作响,但只松动了一点。门外的抓挠声变成撞击声,文件柜在震动。

    “它们进不来,但会引来其他东西。”沈咬牙用力,“快!”

    终于,一块木板松脱,露出缝隙。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外面的光线涌进来,但她们在二楼,下面是水泥地。

    “跳下去!”沈说,“我断后!”

    “一起!”

    “没时间争论!”

    门被撞开了。不是破开,是文件柜被推开——那些纸怪物的力量比想象中大。第一个挤进来,身体由文件和文件夹构成,伸出纸做的“手臂”,摇摇晃晃地向她们走来。

    沈一斧头劈过去,怪物散开,但很快又重组,而且吸收了更多的纸张,变得更大。

    “跳!”沈吼道。

    林秀爬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沈被两个怪物围住,她用斧头劈砍,但怪物散了又聚,越打越多。

    她不是想逃跑,是需要时间。

    林秀抓住窗框,纵身跳下。落地时翻滚缓冲,但还是摔得够呛,脚踝旧伤剧痛。她爬起来,看到沈也跳下来了,落地更稳。

    “这边!”林秀指向车间方向。办公楼里,纸怪物从窗户挤出来,下雨般飘落,然后在半空中重组,落地后继续追来。

    她们跑进车间。那些活动的机械部件还在,但似乎对纸怪物没有反应,各忙各的。林秀突然有了主意。

    “去那边!”她指着车间深处的一台大型冲压机。机器已经停转,但控制面板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这里有备用电源。

    沈明白了她的意图。两人冲向冲压机,林秀爬上操作台,看着那些按钮和拉杆。她不懂操作,但味觉可以。

    她舔了一下控制面板。

    信息流涌入:“液压冲压机,型号JH21-100,最后一次操作:2024年11月17日,操作员:林建国。当前状态:待机,液压系统压力:残余15%,电源:备用电池,剩余电量:23%……”

    她看到了操作流程:启动液压泵、设定压力、踩下脚踏开关……

    “沈,把那些东西引到模具下面!”她喊道。

    沈点头,转身面对追来的纸怪物。她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绕着机器跑,引怪物跟上。纸怪物智力有限,果然追过来,聚集在冲压机的工作台上。

    林秀按下启动按钮。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液压泵开始工作,但声音嘶哑,像垂死的病人。指示灯闪烁,显示压力不足。

    “快!”沈被三个怪物围住,斧头挥舞,纸片纷飞。

    林秀按照“尝到”的记忆,调整压力设定,然后一脚踩下脚踏开关。

    冲压机动了,但很慢。上模缓缓下降,像老人蹒跚的步伐。纸怪物似乎意识到了危险,开始散开,但太迟了。上模压下来,把它们压在模具和下模之间。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纸张被压扁的闷响。但怪物没有完全“死”,碎片还在动,试图重组。林秀再次踩下开关,上模抬起,然后再次压下。反复几次,直到那些纸片被压得粉碎,再也看不出形状。

    机器终于停了,液压耗尽。车间里重归寂静,只有她们粗重的呼吸声。

    沈靠在机器上,手臂上有几道划伤,但不深。“聪明。”她说,“但耗尽了机器的最后一点能量。”

    林秀从操作台跳下,脚踝疼得她吸了口冷气。“我们必须快点离开。这么大的动静,可能引来其他东西。”

    “样本还没找到。”沈说,“日志里说的‘老地方’,到底在哪里?”

    林秀环顾车间。这里有父亲的痕迹——操作台上有个锈蚀的茶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墙上有张合影,父亲站在一群工人中间,笑得拘谨;工具箱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林建国”三个字。

    她走过去,打开工具箱。里面是常规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都保养得很好,即使过了这么久也只有薄薄一层锈。父亲总是这样,爱惜工具。

    在工具箱最底层,她摸到一个硬物。拿出来,是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上了锁。

    锁是老式的密码锁,三位数字。

    父亲会设什么密码?生日?她的生日是7月23日,723?哥哥的是4月11日,411?还是父母的结婚纪念日?她不知道。

    她舔了一下锁。

    信息流很弱,因为时间太久,但还能读取:“密码锁,最后一次设置:2024年10月8日。设置者:林建国。常用密码:工号0473,女儿生日0723,儿子生日0411,但本次设置使用了新密码:……”

    信息模糊了,像信号不良。她集中精神,想象锁的内部结构,想象父亲设置密码时的动作。手指转动转轮,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数字,是日期。一个重要的日期。

    她想起日志里的一句话:“2024年10月:陈博士要求加大剂量。我反对,但父亲坚持。他说这是为了秀秀和川川的未来。”

    2024年10月。父亲做出决定的月份。

    她尝试:1-0-2-4?不对,四位数字,但这是三位锁。

    或者,10月24日?10和24,但锁只有三位。

    父亲会简化。102?但这是十月二号,日志里没有特别事件。

    她闭上眼睛,让味觉回溯。锁上有父亲指纹的残留,有他汗液的信息,有他设置密码时的情绪——

    焦虑。担忧。但坚定。为了孩子。

    为了她和哥哥。

    林秀睁开眼睛,转动转轮:0-4-7。

    工号的前三位?不对。

    0-7-2。她的生日月份和日期?也不对。

    她停下。父亲最在乎的是什么?不是工号,不是生日,是……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三个人。父亲,她,哥哥。

    她转动转轮:3-2-1。

    三,二,一。

    咔哒。

    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样本,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全家福,她大概十岁,哥哥十五岁,父母站在后面。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墙上挂着廉价的风景画。四个人都在笑,那种发自内心的、明亮的笑。

    信是父亲的字迹,写在工具厂抬头的信纸上:

    “秀秀,川川,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而你们找到了这里。对不起,爸爸没能遵守承诺,没能看着你们长大成人。

    “我在参与一个项目,一个我以为能让世界变好的项目。陈博士说,我们可以把知识、记忆、甚至情感存储在材料里,永远保存。我想,这样多好,爸爸就能永远记住你们的样子,记住妈妈的笑容。

    “但我错了。存储的不只是美好,还有痛苦、恐惧、疯狂。材料记住了太多,开始影响现实。我现在能尝出机器的疼痛,能听见金属的尖叫。陈博士说这是进化,但我害怕。

    “我偷藏了一份最初的实验材料,藏在老地方——我们家的院子里,你妈妈种的月季花下面。那是未被污染的原始样本,也许有一天能用来纠正错误。

    “秀秀,川川,爸爸爱你们。如果你们找到了样本,不要用它,毁掉它。有些东西,人类不该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永远爱你们的爸爸。”

    信纸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是眼泪。

    林秀的手在发抖。照片上的父亲那么年轻,笑得那么开心。而写这封信的父亲,已经被恐惧吞噬。

    沈从她手里接过信,快速读完。“月季花下面……你家院子里?”

    “妈妈种的月季,红的,很大一丛。”林秀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说月季好养活,不用怎么管就能开花。爸爸经常帮她修剪。”

    “你家在哪?”

    “城南,老机械厂家属院。但那里现在……”

    “现在是掠食者活动的区域之一。”沈接话,“但必须去。原始样本可能比Ω样本更重要,那是污染开始前的纯净状态。”

    外面传来声音,不是纸怪物,是更沉重的声音——金属撞击声,还有低沉的嗡鸣。

    “清洁工。”沈脸色一变,“他们追踪到我们了。”

    “怎么……”

    “信息场活跃,他们能探测到。”沈把信和照片塞进背包,“走,原路返回不可能了,我们得找其他出口。”

    车间另一头有扇大铁门,可能是装卸货物的出口。沈试了试,门锁着,但锈蚀严重。她和林秀合力撞门,撞了三次,门闩断裂,门开了。

    外面是厂区后院,堆着废弃材料和垃圾。围墙就在不远处,有个小门。

    她们冲向小门。门没锁,推开,外面是条小巷。

    刚出小巷,就看见那辆改装过的清洁工车辆停在街口,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正从车上下来。

    “这边!”沈拉着林秀躲进一栋半塌的建筑。

    建筑里黑漆漆的,有股腐烂的味道。她们藏在断墙后面,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检测到高强度信息残留。”一个电子音说,“目标刚离开,方向:东南。”

    “追踪。优先捕获女性目标,代号‘味觉者’。”

    脚步声远去。

    林秀和沈对视一眼。清洁工知道她的代号,知道她的能力。他们不是偶然巡逻到这里,是专门为她来的。

    “不能回服装厂了。”沈低声说,“他们会追踪到据点。”

    “那去哪?”

    沈思考了几秒:“去你家。取样本,然后找新的落脚点。”

    “但那里很危险……”

    “所有地方都危险。”沈站起来,“而且他们不会想到我们去那里,那是掠食者的地盘,他们不会轻易进入。”

    她们在建筑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清洁工走远,才悄悄出来。天空更暗了,云层厚得像要压下来。又要下雨了。

    林秀最后看了一眼工具厂。父亲的影子无处不在,在这个他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在这个他走向疯狂的地方。

    她把铁盒收好,照片和信贴着胸口放。父亲的爱,父亲的恐惧,父亲的悔恨,都压在那里,沉甸甸的。

    她们向南走,向着那个有月季花的老院子。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林秀舔了舔嘴唇,尝到雨水的味道:酸,微甜,还有遥远的、家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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