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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月季之刺

    老机械厂家属院在雨里静得像座坟场。

    不是那种杂草丛生、墓碑东倒西歪的荒坟,而是被人细心打理过却依然掩不住死气的陵园。六层的老式板楼一排排站着,窗户大多破了,黑洞洞的窟窿像被挖掉的眼睛。但奇怪的是,楼下的绿化带竟然还有形状——低矮的冬青被修剪过,虽然修剪得歪歪扭扭;小径上的落叶被扫到两边,堆成潮湿的深褐色小丘。

    “有人住。”沈蹲在一辆废弃面包车后面,雨水顺着她的帽檐滴落。

    林秀也看见了。三号楼二单元门口挂着半截布帘,虽然脏得看不出原色,但确实是近期挂上去的。四楼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雨里湿淋淋地垂着,但确实是衣服。

    “幸存者?”林秀压低声音。

    “或者是陷阱。”沈的眼睛扫过每扇窗户,“清洁工会用幸存者做诱饵。”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林秀抹了把脸,水从指缝渗进眼睛,刺得生疼。她望向七号楼三单元——她家就在四楼,左边那户。阳台的护栏还在,但窗户全碎了,像张开的黑色大嘴。

    月季花在院子里,就在楼前那片小花园。母亲最喜欢那丛红月季,说它泼辣,好养活,一年能开三季。父亲总笑她,说月季带刺,不如种点青菜实在。但每年春天,父亲还是会帮母亲修剪枝条,手上被扎出好几个血口子,也乐呵呵的。

    现在那丛月季还在吗?

    “分头行动。”沈说,“我去引开可能存在的眼线,你去挖样本。十分钟,不管找没找到,在这里汇合。”

    “如果月季已经死了呢?”

    “那就挖开看看。”沈把一个小型折叠铲递给她,“土里可能埋了东西,也可能没有。但那是你父亲唯一提到的地方。”

    林秀接过铲子,金属柄冰凉。沈拍拍她的肩,然后弓身窜出去,像只猫消失在雨幕里。她的动作快而安静,如果不是亲眼看着,根本察觉不到有人经过。

    现在只剩林秀一个人了。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但反而让其他声音更清晰——远处隐约的金属刮擦声,不知是哪栋楼里水管漏水的滴答声,还有风穿过破碎窗户的呜咽。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出来,贴着楼房的阴影向七号楼移动。地面湿滑,她小心避开积水,但还是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到裤腿上,冰凉刺骨。

    路过三号楼时,她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咀嚼声,湿漉漉的、黏腻的咀嚼声。她停住脚步,屏息倾听。声音从一楼一户人家传来,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好奇心让她凑近。从门缝看进去,屋里很暗,但能看见地上有东西在动——不,是在吃。一个人形,或者说曾经是人形的东西,正趴在一具尸体上,埋头啃食。尸体已经腐烂,但那东西毫不在意,撕扯着发黑的肉块,发出满足的呜咽。

    掠食者。

    林秀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屋里的东西立刻抬头。它的脸已经半腐烂,一只眼睛掉了,另一只浑浊无光。但它闻到了活人的气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慢慢站起来。

    跑。

    林秀转身就跑,不回头。身后传来撞门的声音,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她冲向七号楼,冲进单元门。楼道里漆黑一片,她打开手电——光线扫过墙壁,上面有涂鸦,有血手印,还有用粉笔写的字:“301有食物”、“别去地下室”、“它们晚上会出来”。

    她家在402。楼梯上堆着杂物,她手脚并用爬上去。三楼到四楼的拐角处躺着具骸骨,衣服已经烂成布条,骷髅头歪向一边,空洞的眼眶望着天花板。

    林秀跨过去,手电光扫过骷髅的手指——无名指上有个戒指,锈蚀了,但能看出是婚戒。她移开视线。

    402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尖叫。

    屋子里比她想象中整洁。不,不是整洁,是空。家具还在,但都蒙着厚厚的灰。沙发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海绵,已经发黑霉变。电视还在电视柜上,屏幕碎了,像蛛网。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歪了,玻璃裂开,但照片还在——十岁的她,十五岁的哥哥,年轻的父母。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雨从破碎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地板,也打湿了照片。父亲的笑脸在雨水里模糊。

    厨房传来声音。

    很轻,窸窸窣窣的,像老鼠。但林秀知道不是老鼠。她的味觉捕捉到了——腐烂的甜味,混着血腥气。

    她慢慢转身,手摸向腰间的螺丝刀。厨房门关着,但门缝下有影子在动。

    一个,两个,三个。小的。

    她轻轻推开门。厨房里,三只掠食者幼体正在分食什么。它们比成年体小,大约狗的大小,皮肤是半透明的青灰色,能看见下面血管的搏动。眼睛还没完全退化,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在手电光下反射出微光。

    它们发现了她,停止进食,抬起头。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歪着头,像在观察。

    林秀慢慢后退。幼体比成年体弱,但数量多,而且更敏捷。她不能在这里缠斗。

    但幼体动了。不是扑过来,而是散开,从三个方向包围她。它们的动**调得惊人,像训练有素的猎犬。

    她背靠墙壁,螺丝刀横在胸前。一只幼体试探性地扑来,她挥刀刺去,戳中它的肩膀。幼体尖叫一声后退,伤口流出暗绿色的液体,但很快止住。

    另外两只同时扑来。林秀侧身躲过一只,另一只咬住了她的裤腿。她用力踢开,布料撕裂。幼体退后,嘴里叼着一块布,咀嚼着吞下。

    它们在消耗她。等她疲惫,再一拥而上。

    林秀咬紧牙,从口袋里摸出沈给她的声波***——只有两个,要省着用。她按下开关,高频噪音在狭小空间里炸开。

    幼体痛苦地翻滚,发出尖锐的嘶叫。她趁机冲过厨房,冲向阳台。

    阳台门卡住了,她用力撞开。外面是雨,是灰蒙蒙的天空,是楼下那片小花园。

    月季还在。

    出乎意料地茂盛。不是一丛,而是一片,几乎占据了半个花园。枝条疯长,纠缠在一起,开着血红色的花,在雨里红得刺眼。但那些花不对劲——花瓣太厚,像肉质;花蕊是黑色的,像眼睛;茎上的刺不是普通的尖刺,而是弯钩状,闪着金属光泽。

    这不是母亲种的月季。或者说,不完全是。

    林秀爬过栏杆,跳到楼下。地面松软,是多年落叶和泥土混合成的腐殖层。她落地时滚了一圈,卸掉冲击力,但脚踝旧伤剧烈疼痛,让她差点叫出声。

    她咬牙站起来,看向那片月季。

    父亲说,藏在月季花下面。

    但这么大一片,从哪里挖起?

    她绕着月季丛走了一圈,试图找到线索。母亲当年种的只有一丛,在花园东南角,靠着矮墙。现在整片花园都被占据了,但东南角那部分长得最密,花朵也最大,颜色最深。

    就是那里。

    她开始挖。泥土很松,但根系发达,像网一样缠在一起。她不得不用螺丝刀割断那些根——根茎断口流出暗红色的汁液,味道像铁锈混着蜂蜜,甜得发腻。

    挖了大概半米深,铲子碰到硬物。不是石头,是金属。

    她加快速度,扒开泥土,露出一个铁盒。和工具厂那个差不多大小,但锈蚀得更严重,表面布满暗红色的斑点,像凝固的血。

    她抱起盒子,很轻。摇晃,里面有东西滑动的声音。

    正要打开,楼上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她抬头,看见四楼厨房窗口,那三只幼体正爬出来,沿着外墙向下。它们的爪子在水泥墙上抓出刺耳的声音。

    更糟的是,远处传来引擎声——清洁工的车。

    没时间了。

    林秀抱着盒子冲向汇合点。脚踝每跑一步都像刀割,但她不能停。雨越下越大,打得她睁不开眼。手里的盒子冰冷,像抱着块冰。

    快到面包车时,沈从旁边巷子冲出来,拉着她就往另一方向跑。“车来了,不止一辆!”

    “盒子……”

    “先逃命!”

    她们钻进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窄得只能侧身通过。身后传来刹车声、开门声、还有电子合成音的指令:“目标进入3-7号楼间隙。包围。”

    缝隙尽头是堵墙,三米高。沈蹲下,双手交叠:“上去!”

    林秀踩着她的手,被她一托,扒住了墙头。她拼命往上爬,盒子夹在腋下。沈紧随其后,单手一撑就翻上来,伸手把她拉上去。

    墙那边是个小院子,堆满建筑垃圾。她们跳下去,躲在水泥管后面。

    墙外传来脚步声,很近,就在缝隙另一头。

    “热信号消失。”一个声音说,“可能翻墙了。”

    “扫描墙体。”

    林秀屏住呼吸。她听见某种仪器启动的嗡鸣,然后是扫描的滴答声。沈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动。

    扫描声持续了几秒。

    “未检测到生命迹象。可能逃远了。”

    “扩大搜索范围。她必须拿到样本,跑不远。”

    脚步声渐远。

    林秀松口气,但沈没动。她又等了一分钟,才低声说:“他们可能留了人埋伏。再等会儿。”

    雨还在下,水泥管不能完全遮雨,她们很快湿透了。林秀抱着盒子,感觉它在微微发烫——不是真的温度变化,是某种信息在她指尖流动,像心跳。

    “打开看看。”沈说,“如果是原始样本,我们得确定怎么处理。”

    林秀点头。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她掰开卡扣,打开。

    里面没有金属样本,没有试管,只有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已经褪色,边角磨损。

    她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比工具厂日志更早,更工整:

    “实验记录:编号001,参与者:林建国。日期:2023年9月12日。”

    “陈博士说这是‘认知扩展’,不是实验,是进化。他说我能尝出金属疲劳,是天赋,应该好好利用。他给我看了一些……东西。黑色的薄片,像玻璃,但柔软。他让我舔一下。”

    “我舔了。味道很怪,像铁,像血,像烧焦的糖。然后我‘看见’了。不是真的看见,是在脑子里。我看见那片薄片的‘记忆’——它怎么被制造,在哪个实验室,谁的手触摸过它。陈博士说这就是信息存储,未来人类不用读书,舔一下就知道所有知识。”

    “听起来很美好。但我觉得不对。知识不应该这样获得。知识需要思考,需要理解,不是直接灌进脑子里。”

    林秀快速翻页。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密集,字迹开始变化,时而工整时而潦草:

    “2023年10月:第三次接触。这次我尝到了更多。不只是薄片的记忆,还有制造者的情绪——兴奋、恐惧、贪婪。陈博士说这是‘副作用’,可控。”

    “2023年11月:我开始做噩梦。梦见数字和符号在跳舞,梦见机器在尖叫。陈博士给我吃药,说能稳定神经。”

    “2023年12月:厂里其他人也加入了。老王、老李、小张。他们都觉得这是机会,能赚外快。我不喜欢,但陈博士说如果我不参与,就换掉我。我需要钱,秀秀要上学,川川想考研。”

    “2024年1月:出事了。老李突然发狂,说墙在说话。他被送走,再没回来。陈博士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2024年2月:我发现自己能尝出更多东西。食物的产地、水的污染程度、甚至人的情绪——老王在撒谎,小张在害怕。我不想要这种能力。”

    “2024年3月:我告诉陈博士想退出。他不同意,说项目到了关键阶段,需要我。他说如果我退出,之前给的钱都要还,还要赔偿损失。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2024年4月:陈博士给了我新的‘材料’。不再是薄片,是液体,金色的。他说这是‘纯净版’,副作用小。我喝了。很甜,甜得发苦。然后我看见了……很多。太多。我吐了,吐了一整天。”

    “2024年5月:我偷偷藏了一点液体,埋在月季下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这么做。像给自己留条后路。”

    “2024年6月:秀秀中考。我请假去陪考。她考得很好,笑起来像她妈。我想,为了这个笑容,我可以忍受。”

    “2024年7月:我开始写日记。不是实验记录,是真正的日记。因为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任何人,连孩子他妈也不能。”

    “2024年8月:川川问我厂里在做什么,为什么我总头疼。我说没事,就是累。他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我心痛。”

    “2024年9月:我发现自己能尝出人的‘记忆’。碰一下老王的手,就知道他昨晚和他老婆吵架了。碰到陈博士,尝到的是……疯狂。纯粹的疯狂。他想改变世界,想成为神。”

    “2024年10月:最后一篇。明天是最后一次实验。陈博士说会让我‘升华’。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害怕。如果我不在了,秀秀,川川,要好好的。盒子里的液体,别碰,毁了它。爸爸爱你们。”

    日记到这里结束。后面是空白页。

    林秀合上笔记本,手在抖。雨滴打在纸页上,晕开墨迹,像眼泪。

    “液体样本不在盒子里。”沈说,“你父亲说埋在月季下面,但我们只找到这个盒子。”

    “可能被人拿走了。”林秀声音干涩,“或者……”

    或者父亲记错了。或者他后来移走了。或者,根本没有什么液体样本,这一切只是他崩溃前的幻想。

    但工具厂的日志是真实的,Ω样本是真实的,她的能力是真实的。

    “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沈从盒底抽出一张叠着的纸。

    林秀展开。是一张简易地图,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是城市地下管网。有个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旁边写着:“源头”。

    “这是哪里?”林秀问。

    沈仔细看地图,皱眉:“不像地铁,也不像防空洞。看这个标记……是水处理厂?不对,水处理厂在西边,这标在东边。”

    林秀接过地图。她的味觉对纸张不起作用——纸没有“味道”,只有墨水的微弱信息。但她看到了父亲在“源头”旁边写的一行小字,很潦草,几乎认不出:

    “小雨知道。问她。”

    小雨。陈晓雨。

    “陈晓雨知道源头在哪。”林秀抬头看沈,“但你女儿在休眠,我们怎么问她?”

    沈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也许不用问她本人。”

    “什么意思?”

    “陈明远把信息存在血液里,陈晓雨是最纯净的载体。如果她父亲真的把‘源头’的位置告诉她,那信息可能也在她的血液里,或者……在她的意识里。”

    “但我们不能唤醒她。”林秀想起医生的话,“强行唤醒可能导致信息过载,她可能变成植物人,或者更糟。”

    “不需要完全唤醒。”沈的眼神变得锐利,“只需要短暂接触,提取信息。医生可能有办法,用药物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风险很大。”

    “哪条路风险不大?”沈反问,“等清洁工找到我们?等零点失控?等你哥哥可能已经做出的牺牲白费?”

    林秀无言。她看着手里的地图,看着父亲潦草的字迹。父亲到最后都在想着阻止这一切,留下线索,希望有人能继续。

    墙外传来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停住。车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很多人。

    “他们没走远。”沈把地图和日记塞进背包,“得离开这里。”

    “去哪?”

    “回临时据点。找医生商量。”沈探头观察外面,“但直接回去会被跟踪。我们得绕路,甩掉他们。”

    “怎么甩?”

    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倒出几个黑色的小球。“***,改良版,加了些料。爆炸后会产生强光和噪音,还有刺激性气味,能干扰他们的探测器。”

    “然后呢?”

    “然后我们分开走。我去引开他们,你带着地图和日记回据点。清洁工的目标是你,我引开他们,你才有机会。”

    林秀想反对,但沈的眼神告诉她,这是唯一可行的计划。

    “在哪里汇合?”

    “老地方。电厂地下室,三天后。如果我没到……”沈顿了顿,“就当我死了,你和医生继续计划。”

    “沈——”

    “别说了。”沈打断她,声音很轻,“晓雨是我女儿,这是我欠她的。你父亲留下这些,是希望有人能结束这一切。现在轮到你了。”

    她拉响***,扔出墙外。爆炸声不大,但瞬间腾起浓密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气味。墙外传来咳嗽声和喊叫:“***!注意警戒!”

    “走!”沈推了她一把,自己翻墙出去,朝相反方向跑去。

    林秀听见沈在墙外喊:“这边!她往这边跑了!”

    脚步声追过去。

    她待在原地,等了几秒,然后翻墙回到巷子。烟雾还没散,能见度很低。她贴着墙根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

    巷子尽头是条小街,街上停着那辆清洁工的车,但没人。司机可能也去追沈了。她快速穿过街道,钻进对面的建筑。

    建筑里是家小超市,货架倒了一地,商品早被洗劫一空。她从后门出去,来到另一条巷子。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她继续走,尽量选择隐蔽的路线。脚踝疼得厉害,她不得不停下来,用撕下的布条重新包扎。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但至少能固定关节。

    走了一个小时,她确定没有被跟踪,才稍微放慢速度。城市在雨中显得模糊,像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她路过一个公园,里面的游乐设施锈迹斑斑,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声。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和哥哥来这个公园。她不敢坐秋千,父亲就把她抱上去,轻轻推。哥哥在旁边玩滑梯,一遍又一遍。母亲坐在长椅上笑,手里织着毛衣。

    那时候的天很蓝,草很绿,秋千不会生锈。

    她在雨中停下,看着那个秋千。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咸咸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背包里的铁盒很轻,但压得她喘不过气。父亲的日记,父亲的恐惧,父亲的爱。她从未真正理解过他,只知道他是个沉默的工人,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味。现在她知道了,那些机油味下面,藏着怎样的煎熬。

    她继续走。天黑前,必须回到临时据点。

    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把废墟染成金色。很短暂,几分钟后,光就消失了,夜幕降临。

    她终于看到那栋熟悉的建筑——服装厂。窗户透出微弱的光,是烛光或者油灯,不是电灯。安全。

    她走近,按约定的节奏敲门:三短一长。

    门开了,医生站在里面,手里拿着枪,看见是她才放下。“沈呢?”

    “引开追兵了。”林秀挤进去,关上门,“三天后汇合。”

    医生检查了她的脚踝,重新包扎,给了她止痛药和抗生素。林秀吞下药片,拿出铁盒和地图。

    医生仔细阅读日记和地图,脸色越来越凝重。“源头……陈明远真的找到了污染的物理源头?”

    “父亲是这么写的。但需要问陈晓雨才能知道具体位置。”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短暂唤醒是可能的,但风险极高。她的意识可能已经和系统深度绑定,强行断开连接可能导致脑损伤。”

    “但我们必须知道。”林秀说,“沈说,这是唯一的路。”

    “沈总是这么说。”医生叹气,“但她每次都活着回来了。希望这次也是。”

    夜里,林秀睡不着。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暗的城市。偶尔有光闪过,可能是掠食者的眼睛,也可能是幸存者的手电。

    她拿出父亲的照片,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父亲笑着,眼睛眯成缝,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另一只手搂着她和哥哥。

    “爸。”她轻声说,“我找到你的日记了。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对不起,我没能早点知道。”

    照片不会回答。但那一刻,她仿佛尝到了父亲的味道——不是机油,不是铁锈,是那种淡淡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她收好照片,躺下。脚踝还在疼,但心里某个地方,疼得更厉害。

    三天。她要等沈三天。

    然后,无论沈来不来,她都要回电厂,去见陈晓雨,去找那个“源头”。

    父亲留下的路,她要走下去。

    窗外的城市沉睡着,或者假装沉睡着。在黑暗深处,那个发光的零点还在脉动,还在生长。

    而她,林秀,一个能尝出世界秘密的女孩,要去做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看见父亲在花园里修剪月季。母亲在旁边笑,哥哥在浇花。月季开得很红,像血,但很美。

    父亲回头看她,说:“秀秀,别怕刺。有刺的花,才开得久。”

    她点头,伸手去摸花瓣。

    刺扎进手指,一滴血渗出来,红得像月季。

    像开始。

    也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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