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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麦种

    第十三章 麦种

    高保山七岁那年,开始跟着弟弟在石板上用石笔画画、写字、写数字。兄弟俩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反复练习,画带烟囱的房子,画藏在大青山脊后、向四面八方放射光芒的圆太阳。

    爹娘教他数数,他能从一数到一亿。高保玉和魏建平却做不到——两人半斤八两:高保玉记不住数,魏建平数到一百七十九就会跳成一百五十,谁都比不过他。大人们觉得新奇,总让三个孩子站在一起比赛,一遍遍地比试,每次都是高保山赢。孩子是家长的骄傲资本,高连根扬眉吐气,乐滋滋地说儿子像个“得胜的将军”,事实也的确如此。可高连明和魏振海却觉得脸上无光,他们当着众人面不发作,回家就打孩子。

    魏振海是魏建平的父亲,生产队会计,心眼比针尖小,脾气比失火急,爱莫名发火,还总爱强词夺理,不管说话还是沉默,他都要显得自己有理又有能耐,处处高人一等。远远走来时大摇大摆,活像县里省里下来的干部;可一到跟前,又立刻堆起笑,热络地问“吃了么”“上坡呀”。没事时躲着人走,有事了老远就打招呼。为了拉帮结派,他把自私藏得很深,做事向来偏心:今天给这个少记工分,明天给那个多记,弄得队里怨声载道。社员们多次要求换会计,可因为他识文断字、会算账目,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只好作罢。

    他平时从不跟人打招呼,也没个笑脸,总是这副样子。

    大伙都说他太一本正经。

    年底生产队发结余款时,他更是拿腔拿调、酸文假醋:点一张纸票,手指就要在钱盒的海绵上沾一次水;数硬币时,得在手心里掂三遍,手指还拧成鸡爪似的。谁家要是欠款挂账,他就嗤之以鼻。

    高连明是高保玉的父亲,生产队保管,长着三角眼、鹰钩鼻,为人口蜜腹剑、道貌岸然,还狂妄自大、骄横跋扈。在他眼里,别人都是供他使唤的工具——合心意就用,不合心意就随手丢弃。自己整天没精打采,却总爱说大话;对谁都指手画脚,对什么事都吹毛求疵;说话带刺,就爱看别人出丑,靠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仿佛他永远正确,所有人都是他的对头。他铁石心肠,做事不留情面,像社会的老大一样,对挡路的人狠辣摧毁;可对家人却关怀备至。他见不得别人好,大伙都像躲瘟疫似的躲着他。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叹气:“唉,人要是脏心烂肺,就真没救了。”

    这种人最会钻营,高连根有时也不得不倚仗他,可两人关系并不好,主要是高连明太自私。

    这天,高连根安排完农活,队员们都散开后,他没去地里。眼看要秋种,他打算让几个妇女晒麦种。

    高连明正在保管室核对账本。

    “连明哥,开下仓库门。”高连根说。

    没想到,一听来意,高连明当场僵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要干啥?”他警惕地问。

    “看看麦种。”

    “看麦种干啥?”

    “韩家坟、高家坟平坟后,今年不种地瓜改种小麦,我算算需要多少麦种。”高连根指了指屋外,“我留了几个人晒麦种。”

    几个妇女挤到门口七嘴八舌地搭话:“就是,地瓜产量不高,不如种小麦。”“种小麦能收两季呢。”“我还是觉得种地瓜好……”

    高连明极不情愿地站起身,嘴里嘟囔:“其实……我看……种地瓜挺好的。”

    昨晚偷麦种时,他明明把麦种表面抚平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本来核完账想再去检查,这下却被打断了。仓库门一开,高连根还是发现麦种堆变了样。麦收后队里分完粮,为了防鼠用砖垒了个方池存麦种,高连根清楚记得当时麦种堆到了方池上沿第二块砖的位置——他还跟垒池子的社员说过“这个高度正好”。可现在,麦种只到第三块砖下面,而且明显有被人挖过的痕迹。的痕迹。高连根问高连明是否给五保户发放了小麦,他倒不吃惊,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没有。可当被问到是否动过麦种时,他却顿时惘然无措。“我感觉麦种少了!”高连根阴沉着脸看向高连明,语气像是在提醒。但高连明并不相信,反问:“少了?”高连根点点头。于是高连明绕过他的身子,故作要查看麦种的样子——他忘了自己早已积重难返,一旦伸手就再也停不下来。刚开始偷的时候,唯恐偷得太少;等到快要败露时,又嫌自己偷得太多。此刻他显然有些慌乱。几位妇女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随声附和:“少了,少了。”“我也发现麦种少了。”“就是少了!”

    若是被当场逮住,他根本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况且仓库只有一把钥匙,麦种若真的减少,高连明自然难脱干系。于是他立即气急败坏地嚷道:“这不是血口喷人么!”“连明哥,那咱队里留了多少斤麦种?”高连根并不着急,缓缓问道。“咱队里一百九十八口人,每人一亩八分地,按每亩四十斤准备,加上之前的结余,一共一万五千斤。”高连明报出账目,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当他对上高连根那双毫无表情、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时,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露出被冒犯的神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还真是没事找事。”“你清楚,我不是没事找事。”“我就知道你是。”高连根气得甩了甩手,他明白跟高连明这种人解释毫无意义,就像对牛弹琴——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于是决定报警。几位妇女起初还只是旁观,没插嘴,一听说要报警,顿时来了兴致,依旧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嚷嚷起来:“报警!”“报警!”

    高连明只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突然急红了眼,太阳穴上的青筋也猛地暴起。他顺手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一把木锨,下意识地当作武器朝高连根扔去!

    高连根完全没料到高连明会动手,急忙拨开木锨,伸手去抓他,却落了空。高连明像只惊慌失措的一只公鸡般钻进人群,一边跑一边喊:“打人啦!打人啦!”众人都笑了,有人接话:“谁打你了?明明是你先打人家吧?”“你没看见他追我吗?”高连明辩解道。“人家连根又没说谁偷了麦种,报警只是让警察来查查到底怎么回事。”有人解释。“没丢麦种查什么?他就是冤枉好人!”高连明喊道。周围的人急忙劝架:“别动手!别动手!”“别打了!别打了!”“哎哟!连明叔,你抓我干啥?”“哈哈!哈哈!”场面一片混乱。

    高保山正在打猪草,听到麦场那边吵吵嚷嚷,连忙跑过来,挺着胸膛,血脉偾张,却没勇气真的冲到人群里。他冲着高连明大喊,还挥舞着拳头,可到底年纪太小,没力气保护父亲。高保树原本在浇地,正拉着柴油机赶牛车路过。这个平时没脾气的老好人,做事向来不急不忙,可当他看到高连明居然举着木锨再次朝高连根砸去时,顿时气冲冲地冲进了人群。同来的人都吓坏了,试图拉住他,他却挣脱着继续往前跑,撞开了好几个人。说时迟那时快,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了高连明的衣领,大喊:“你这该死的,疯了吗?敢跟我叔动手?”两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高连明依旧挥舞着木锨不肯撒手,喊道:“我也是你叔!”高保树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滚一边去!你算哪门子叔!”高连明这时顾不上高连根,转身把气撒到高保树身上,雨点般的拳头砸向对方,一边挥舞胳膊一边大呼小叫。

    陈明媛跑了过来。对她来说,这是她必须冲上去的时候,哪怕是自不量力,她也顾不得了。她突然感到一种冲动。如同她少年时看到家猫被一只疯狗活活咬死时所感到的一样,她望着眼前看热闹的人群,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愤恨。她喊道:“谁要是碰连根一下,我跟他拼命!”可在这一片混战之中,她想让场面安静下来,难如登天。

    村支书高连东、治安主任魏振录闻讯赶来。高连根上前迎接两位领导,高连明却以为来了救星,扑上去握住村支书的手说:“是高保树先动的手!要不是他,根本打不起来。”他让书记评理,还故作镇定地表示自己不怕什么,说着又顺势扭了高保树胳膊一把。高保树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不为所动,死死抓住高连明不松手,仿佛支书和主任根本不存在。

    高连根说:“没错,是保树先动的手,我也动了手。难道你觉得队里麦种少了,就这么算了?”

    高连东沉下脸,命令高保树:“松手!”

    高保树不肯撒开。

    高连根上前拉开了高保树。

    高连东问:“到底怎么回事?”

    高连根说:“今天生产队晾晒麦种,打开仓库时,我发现队里的麦种少了。”

    高连明立刻接话:“队里麦种没少。”

    高连东打断两人的争执:“麦种是多是少,哪能你们两个人说了算?”他皱着眉,“看看这闹哄哄的架势,简直要翻天了!多大点事?既然队里正在晾晒麦种,不如就这么办:一边往外搬运,一边过秤,等所有麦种都称完,真相不就清楚了?”

    于是,妇女们负责装袋,男人们负责搬运,每运出三袋,就用磅秤称一次重量。

    麦种很快称完了。

    高连东问高连根:“队里当初一共留了多少斤麦种?”

    高连根答:“一万五千斤。”

    高连东说:“现在称出来是一万四千六百四十斤,麦种少了三百六十斤。”

    结果已经明了,但高连明像鬼迷心窍一般,还是不肯接受。他蹲在地上,嘴里反复嘟囔:“我没偷麦种……我真没偷……麦种怎么会少呢?怎么就少了呢?”

    旁边几个人窃窃私语,语气里带着怜悯,又掺着几分讽刺——对他这种人来说,就算抓个现行,他也未必肯承认。没人再理会高连明,大家都等着高连东拿主意。

    高连东和治安主任魏振录,还有高连根、魏振海等几位生产队干部,一起进办公室商量处理办法。几个人一时拿不定主意,讨论了好一会儿。

    最后高连东说:“如今麦种确实少了,但也得考虑水分蒸发的因素,不过按往年经验,损失绝不可能有这么多。好在损失不算太大,咱们内部处理就行。高连明作为保管员,仓库出了问题,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三百六十斤麦种的损失,由高连明和生产队各承担一半,高连明每年偿还六十斤,分三年还清。另外,他确实不适合再当保管员了,你们队里商量着换个人吧。大家有意见吗?”

    几位生产队干部纷纷表示:“没意见。”

    高连东吩咐高保树:“保树,你去把连明哥叫来。”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高保树朝外喊:“连——明——叔!”

    喊了几声不见人,他就问正在晒粮的妇女们,高连明去了哪里。

    一位妇女笑着说:“刚才看见他往自留地方向跑了,说不定是去尿尿了。”

    高保树回到屋里一说,众人都被逗笑了。大家觉得高连明这副守财奴的样子实在让人恶心,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还总乐此不疲地算计。

    高连东骂了句:“这财迷鬼!”

    没过多久,高连明回来了。高连东把生产队的处理意见传达给他,他僵硬地挤出笑容,点了点头。他身为生产队干部,不尽心尽职也就罢了,还利用职务谋取私利,落得这般下场,正应了那句老话——公者千古,私者一时。

    高连根余怒未消,气势汹汹地指挥妇女们继续晒麦种,甚至忘了支部书记高连东还在一旁。

    几位生产队干部送高连东出门时,高保树忙替叔叔打圆场:“书记,您别见怪,我叔就这火爆脾气。”

    高连东回头留下一句:“丑话说在前头,今后再出现类似情况,我们肯定要报警法办,绝不姑息。”

    说完,他挥了挥手,和治安主任魏振录一起走了。从那以后,高连明很久都没在生产队部露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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