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几步外站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那人穿着深蓝色棉服，双手捂着耳朵，左右脚不停地换着踩，像是在跟地上的冷风较劲。
陈秀芳心里先掂量了一下：年纪差不多，看着面善，应该好说话。
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先带了点笑：“兄弟，请问一下，203路公交车多少钱一位？怎么买票？”
她这一声“兄弟”叫得自然，心里还悄悄得意：现在谁不爱听人把自己叫年轻点？看这人也就比自己小几岁，叫一声不亏。
男人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不耐烦，反倒咧开嘴笑了：“都一样，两块钱。空调车。”
他上下打量了陈秀芳一眼，见她手里没卡，又热心地补了一句：“一看你就没有公交卡吧？”
陈秀芳摇摇头：“没有。”
“过了六十五可以办老年卡，乘车免费。不光县城里，去乡下也能用，就是远点的地方贵些。”男人很健谈，说着又指了指她手里的手机，“不过没有也别废话了，你们肯定也没有正常公交卡。要是常坐，就去办一张，刷卡七折。两块钱的路，只花一块四。”
陈秀芳听得认真，虽然不一定真的去办。
“那什么卡都没有，怎么办？”见男人不说了，她又问。
“那就用零钱。”
陈秀芳摸了摸外套口袋，空的，“现在谁还有零钱啊，别说零钱，我啥钱也没有。”陈秀芳说，“出门买东西、吃饭，连菜摊上都贴着二维码，谁还特意揣零钱？你出门都用零钱吗？”
男人也摇摇头：“我也没零钱，直接刷手机。”
“手机怎么刷？”陈秀芳看他终于说到了点儿上，眼睛一下亮了，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男人往左侧望了望，见车还没来，便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点开，动作有意放慢了，像是怕她跟不上：“来，我教你。”
他把手机举到两人中间，先点开微信，又点进小程序，嘴里一边说一边比划：“你看，先搜这个，定位到咱们县，再点出行，开通乘车码。上车的时候，把这个码对准那个扫码口，‘叮’一声就成了。”
陈秀芳盯着他的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学生听老师讲课。她怕记不住，便让沈临风也过来：“临风，你也过来听听。”
沈临风站到她身边，身子微微前倾，用心看着。
男人很有耐心，又演示了一遍，一步一步教，最后亮出一个二维码：“就用这个，上车一扫，钱就付过去了。”
陈秀芳照着样子，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又点一下。刚开始还点错，退出去又重来，额角都急出一点细汗，直到手机屏幕上终于跳出那个乘车码，她才长长舒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沈临风也在旁边捣鼓半天，终于把自己的码找了出来。
陈秀芳怕一会儿车来了手忙脚乱，耽误别人上车，便把手机按灭，直接塞进外套口袋，她拍了拍口袋，又抬头冲男人道谢：“太谢谢你了，兄弟。”
男人摆摆手：“不客气，都是这么过来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203路公交车慢慢靠了过来，车灯在傍晚的风里亮着，像两只温和的眼睛。
站台上的人一下子动了。有人往前挤，有人把包往肩上提，还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往车门边凑。
陈秀芳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心里忽然有点慌。她怕二维码没了，又怕扫不上，赶紧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屏幕，还好，那个码还在。
可她又不放心，盯着那几行小字看了两秒，心里嘀咕：这码会不会变？要是上车扫不出来，后面人不得催？
她手指一点，退了回去，又重新点进来。
再出来时，二维码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
这下她才踏实，把手机举在胸前，跟着最后几个人上了车。
车门在她身后“哧”地关上，车厢里暖烘烘的，混着一点皮革和尘土的味道。
陈秀芳站在扫码口前，屏住呼吸，把手机慢慢凑过去。
第一次，没反应。
她又往前送了送，还是没声。
司机隔着有机玻璃看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往下点，挪远一点，太近扫不上。”
陈秀芳脸一热，赶紧把手往下挪了挪，离扫码口大概四十多厘米，她手腕微微发僵，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等着一个判决。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屏幕上跳出“已刷卡两元”的提示。
她这才像卸下一块石头，肩膀松了下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沈临风在后面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冲她点点头。
车里人很多，可能因为晚上有灯展，座位早就满了。
沈临风已经抓着扶手站稳，见陈秀芳走过来，立刻腾出一只手扶住她，又指了指头顶的扶手：“抓着这儿。”
他怕旁边有人挤到她，便侧过身，用一只胳膊轻轻圈住她，像替她挡开来往的人流。
陈秀芳抓住扶手，手心还有点汗。她抬头看了沈临风一眼，小声说：“刚才真怕扫不上。”
沈临风笑：“扫上了就好，以后就会了，咱们呐，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车开得不快，窗外的小店、路灯、行人一点点往后退。
县城不大，从他们上车的站点到广场，统共才三站。
没多久，广播报站，车厢里的人又开始往门口挪。
沈临风护着陈秀芳下了车。
脚一落地，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广场那边隐隐的热闹声。
天还没黑，西边还留着一层淡青色的光。
广场上的人不算拥挤，却也不冷清。
小商贩们早早支起了摊子，糖葫芦红得发亮，烤肠冒着白烟，棉花糖在灯下像一团团蓬松的云。
孩子们举着小风车跑来跑去，冻的小脸发红，笑声一串接一串。
两个人中午都吃得饱，这会儿并不饿。
陈秀芳挽着沈临风的胳膊，说：“晚上先不吃饭了。等会儿要是饿了，这儿什么都有，想啥吃买点啥行不？。”
陈秀芳挽着沈临风的胳膊，指尖在他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说：“晚上先不吃饭了。等会儿要是饿了，这儿什么都有，想买啥就买啥，行不？”
沈临风点点头，嘴角一扬：“行，听你的。反正你本来也不爱吃正经饭，就爱吃小吃。”
这话一出，陈秀芳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像被什么软软地碰了一下。
沈临风说得没错。
她从小吃惯了家里端上桌的饭菜，米饭、炒菜、汤汤水水，样样规矩，样样齐全。可规矩吃多了，反倒觉得没滋没味。她真正喜欢的，是街边摊上那一口热乎劲儿——甜的、香的、炸的，捧在手里边走边吃，才觉得日子有烟火气。
米饭她早就吃够了，面食才是她的心头好。一碗热腾腾的打卤面，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一根炸得金黄的麻花，都能让她吃得眉眼舒展。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沈临风说过。
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还不长，她总觉得自己那些细碎的喜好，不值当特意提。可没想到，他竟悄悄记在了心里。
陈秀芳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他的袖口，声音轻了些：“你倒知道得清楚。”
沈临风侧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笑意：“看着你吃饭，我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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